林国祥站起身,点了点头:“多谢贵方协助。目前顺利。”
“很好。”
安德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船坞,“你知道吗,林先生,我在这片海域服役了二十三年。从新加坡到香港,从马六甲到上海,每一寸海面我都熟悉。”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
“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事情。见过清国的军舰在我们后面远远地跟着,想学又不敢靠近。见过日本人的舰队从德国人手里买了几艘新船,兴奋得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见过法国人在这里耀武扬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他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林国祥:
“但我从没见过,一支华人舰队,打沉一支欧洲列强的舰队。从来没有。”
林国祥没有说话。
安德森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国祥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胡须间夹杂的几根白丝。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国祥能听见,“你和你的那位九爷,到底想干什么?”
林国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只是为了不被侵略而已。”他说。
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很多年前刚到新加坡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林国祥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安德森说,“只有几间破仓库,几个英国商人,和一群从广东福建来的苦力。那时候,没有人觉得那里会变成什么重要的地方。包括我们自己。”
他走回窗边,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可是后来,我们修了港口,建了船坞,铺了电报线。再后来,所有的船都要在那里停靠,所有的货物都要在那里中转,所有的消息都要经过那里传递。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们占了马六甲。”
“因为我们占了马六甲。”安德森点了点头,“三百年前,葡萄牙人占了它。一百年前,我们占了它。谁占了它,谁就能控制这片海域。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转过身,望着林国祥:
“你知道现在谁在盯着马六甲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荷兰人。”安德森说,“法国人。德国人。还有你们那位九爷。”
林国祥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德森盯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试探:
“安汶岛,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和荷兰人是什么关系吗?”
“盟友。”
“盟友。”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对,盟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利益。”安德森说,“两百年前,我们是敌人。一百年前,我们还是敌人。后来,法国人来了,德国人来了,我们发现,和荷兰人打架,不如和荷兰人合作。所以我们成了盟友。”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更低:
“盟友,不是朋友。盟友是暂时的。敌人也是暂时的。只有利益,是永久的。”
林国祥沉默着。
“你那位九爷,是个聪明人。”安德森说,“他打赢了法国人,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占了海防。现在他站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设备修他的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他懂规矩。”安德森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他知道赢不是目的,活下来才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
“永远的利益。”林国祥接道。
“对,同样,大英帝国欢迎竞争对手。”安德森说,
“林先生,你以为大英帝国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没有回头,“是靠把所有的竞争对手都掐死在摇篮里吗?不。是靠比所有竞争对手都活得更久。”
他转过身,倚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葡萄牙人比我们先到印度。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走了。荷兰人比我们先到南洋。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成了我们的盟友。法国人想从我们手里抢印度,抢了七十年,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岛。西班牙人、丹麦人、普鲁士人……每一个都曾经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每一个都想把我们赶出去。”
“可我们还在这里。他们呢?”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知道一件事。”
安德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真正的霸权,不是靠挡住所有人,而是靠让所有人离不开你。”
他走到林国祥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你们想要马六甲?想要新加坡?想要印度?可以,来抢。我们欢迎。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抢之前,你们得先想好,抢完之后怎么办。”
“你们的船,需要我们的港口补给。你们的货,需要我们消化。你们的钱,需要我们周转。你们的人,需要我们的医院、学校、邮局、电报。
你那位九爷,就算把整个南洋都占了,最后还是要和我们做生意,因为先进的技术和金融渠道掌握在我们手中。”
“你们打赢法国人的旗舰,甚至是我们很久之前的产物。”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制服: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你们越强,就越需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我们用三百年建起来的。”
林国祥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上校,你刚才说,你们欢迎竞争对手。那我能问一句,你们最欢迎什么样的竞争对手吗?”
安德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真正的欣赏。
“问得好。”他说,“我告诉你——我们最欢迎的,是那些愿意坐下来谈的竞争对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国祥一眼:
“把我这些话转交给他吧,他知道该怎么做,否则,大英帝国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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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
振华号的舰首已经进了船坞,巨大的铁锚被缓缓放下,在水面激起一片涟漪。码头上依然聚集着不愿散去的人群,有人燃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半岛酒店顶层的包厢里,更细致的谈判已经结束。
“天津那边来消息了。”
林国祥没有回头:“说。”
“法国人认输了。帕特诺特在条约上签了字,承认咱们对安南的保护权,赔款一亿法郎,换回被俘的四千多陆军、还有水师军官。李鸿章签的字。”
他沉默了片刻。
“九爷呢?”
“还在海防。法国人想见他,他不见。朝廷的钦差想见他,他也不见。他说……”
来人顿了顿,“他说,等条约全部签完,该办的事办完,他会回来的。”
“回去吧。”林国祥说,“告诉九爷,香港的事,基本完成了。”
来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哥,”他问,“咱们什么时候……能真的回家?”
林国祥愣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回答。
“就在咱们这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