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龄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万种……”
孙中山说,“几千年的书,烧了十几年。烧完之后,你再看天下,干干净净,一片太平。可那是真的太平吗?那是被清空的太平。”
“还有更厉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廷自己编书。《康熙字典》《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都是朝廷修的。修书的时候,删什么,留什么,改什么,全是朝廷说了算。你后来读的书,都是被朝廷洗过的书。”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控制科举。八股取士,四书五经,几千年的智慧,最后就剩下几本经书、几篇范文。你读什么,朝廷定;你写什么,朝廷判;你中不中举,朝廷说了算。天下的读书人,一辈子就琢磨那几本书、那几篇文,哪有功夫去想别的?”
尢列叹了口气:“愚其民……..不让你知道真相,不让你读真书,不让你想真事。久而久之,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中山摇了摇头,“可这还不够。还有第三件:弱其民。”
“我读了报纸,方知道,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见了官要跪。”
“从顺治朝开始,朝廷就定了一条规矩——官民相见,必须跪拜。”
孙中山说,“这不是古礼,是大清的新礼。明朝的时候,士大夫见官,作揖即可。可大清不许,大清要你跪。”
“还有剃发。”
他指着自己的头发。
“遵依者即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有十个字,你们都晓得——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杨鹤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脸色铁青。
“江阴、嘉定,为这辫子,死了多少人?”孙中山说,“江阴守城八十一天,城破后被杀十七万。嘉定三屠,死了多少?没人能数清。可最后呢?最后大家都剃了,都留辫子了。”
“为什么要剃发?因为头发是我们的根。蓄发是汉人的传统,是孔夫子传下来的规矩,是衣冠,是礼仪,是气节。朝廷要让你剃发,就是要你忘了自己的根。”
陈少白喃喃道:“剃了发,换了衣,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让咱们在外形上,变成另一个人。你以为你还是你,可你照镜子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孙中山沉默了一会,看着尢列:“你走过沿海,可知道顺治、康熙年间的迁海令?”
尢列点头:“听说过。把沿海百姓内迁三十到五十里,烧掉他们的房子,毁掉他们的田地,不让任何人出海。”
“我昨日才搞清楚这里面的内情。”
孙中山说,“报纸上详细列举了,顺治十八年,朝廷下迁海令,从辽东到广东,沿海一律内迁。为什么?为了切断郑成功跟大陆的联系。可他们不管百姓的死活。三十里内,房屋烧光,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老弱转死沟壑,少壮流离四方,不知几百万人。”
他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你们算算——几百万人,没了家,没了地,没了生计。有的饿死,有的累死,有的被官兵杀死,有的被海贼掳走。剩下的,逃到内地,给人当佃户,当长工,当奴隶。几代人的积蓄,一把火烧光。几百年的基业,一纸令下,化为乌有。”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弱其民。让你没有家,没有地,没有产业,没有活路。让你只能靠给地主种地活着,靠给官老爷当差活着,靠给朝廷磕头活着。”
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尢列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事,这是一套完整的制度。分其民,让你抱不成团;愚其民,让你想不明白;弱其民,让你站不起来。
这就是两百多年的功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人磨成奴才。”
“最上面是朝廷,是皇帝,是满洲亲贵。中间是旗人,是八旗官兵,是满城的百姓。最下面是汉人,是民,是百姓。”
“可这最下面一层,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士绅,有地主,有商人,有佃农,有长工,有奴仆。士绅可以考功名,可以当官,可他们当的官,是满人挑剩下的。地主可以收租,可以纳妾,可他们收的租,一半要交朝廷。商人可以发财,可以置产,可他们发的财,随时可以被官府抄走。”
他抬起头,眼里有着挣扎的愤怒,“或许这也是满清奴化的厉害之处啊——让你觉得,你比别人强一点,让你觉得,你还有希望往上爬。可你再怎么爬,也爬不到最上面去。因为最上面那层,是满缺,满族官员才能当的缺。”
“《大清律》里写得很明白:满人可以任汉缺,汉人不能任满缺。同一职位,满人的权力比汉人大。六部尚书,满人说了算;地方督抚,满人居其半。两百多年,汉人当过多少大学士?当过多少军机大臣?扳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陈少白冷笑:“这不还是主子和奴才吗?我常听那些苦力和农民说的三个字,苦惯了。
这三个字,就是两百多年的功夫。
你们想想,这两百多年,朝廷做了什么?不止是打打杀杀,是慢慢熬。用满城把你圈起来,用文字狱把你吓住,用剃发令把你的根斩断,用禁海把你的路堵死,用科举把你的脑子捆住,用八旗把你的盼头掐灭。剩下的,无非就是哪里冒出个清醒的,杀掉就是了。
无非香港这位成了气候,清廷实在下不去刀而已。除了咱们几个,眼下这香港,到底有多少想改天换日的清醒之人,谁敢想?”
孙中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也时常害怕。我也是人,我也只有一条命。我大哥在檀香山辛辛苦苦赚钱供我读书,我要是死了,他怎么想?我要是被朝廷杀了,他怎么办?”
“可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什么事?”
“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就这样烂下去。”
“眼看着洋人欺负我们,眼看着百姓饿死,眼看着朝廷一天比一天昏庸,眼看着孩子生下来就注定当奴才——而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只是读书,只是娶妻生子,只是老死。”
他摇摇头。
“那比死还可怕。”
…………
天色微明时,歌赋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叫卖声远远传来。
四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
“你们说,”陈少白忽然问,“咱们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事情?咱们会不会半道就丢了脑袋……”
“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咱们吗?”
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