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6月30日。
一个看上去像汽车的物体从火车站的平板车皮卸下来，晃晃悠悠地开向思南公馆。
如果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一辆吉普车。如果再仔细一点，看车屁股附近残余的油漆颜色，就知道它的原涂装色应该是湖蓝色。
吉普车正面两块玻璃只剩一块。侧窗玻璃干脆全没了。中到后部的帆布顶棚肯定被撕开过，后来又用针线缝上，从顶部正中到左后方有一条长长的针脚补丁线。
全车上下所有的钢板好像都有点变形，引擎盖关不上了，翘曲起来像是歪嘴在笑。引擎盖前面的散热格栅早已消失无踪。
吉普车原装的两盏大灯也早就不见了，现在用铁丝绑了两个卡车车灯在车前左右，胶皮电线直接从咧嘴笑的引擎盖里引出来接到代用车灯上。
地质部部长、江西特种矿勘探大队长李四光坐在左边的副驾驶位，一手始终拉住车门，防止这扇已经没卡锁的车门突然打开，同时还给司机提供人肉后视镜服务——车的左右后视镜当然也被蹭掉了。
“退回来，应该从这条道右转，然后直开七八十米，对，这就到了，”李四光指挥着司机，“喇叭也坏了是不是？那吼一嗓子吧。”
“唐部长～～～”“唐华！”
……
唐华一到上海就接到电报，说李四光的勘探队结束考察动身返回，30号到上海，因此30号一天都在家等着。听见楼外面有人喊，就出到院子里看看。
好家伙……特么直接好家伙……
“这可是路虎啊，还是荣老板的车……”唐华啧啧感叹，眼前的Land Rover Series1已完全是一堆会移动的废铁。
再看看李四光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扮相，以及蹭出几个口子的工作服，看来人比吉普车也好不了多少。
1952年8月，志愿军的图-2辐射探测机在江西抚州那个后世的“中国铀都”上空转了一圈，测得抚州市相山地区发现较高的伽玛异常。地质部9月到10月的先期勘探队发现果真有铀矿存在的间接证据，这就把李四光给勾引过去了。他抽调精兵强将，再加进口钨合金钎头在内的全套勘探设备，组织了一个勘探大队去江西抚州细查。路虎就是道别的时候，唐华从荣益仁那里借来给李四光用的。
“唐华，这车已经搞成这样了……干脆我把它买下来好了。”
唐华：“一辆车而已。我订的两辆路虎已经从香港运过来了，还给荣老板一辆，这还有一辆呢，不算啥大事。”
“这车跟了我几个月，都已经培养出感情了，再破我也得一直留着。”
……
“我们上次见，好像是53年元旦吧？一转眼都半年了。”在客厅坐下，唐华掏出两个酒杯倒上红酒。
李四光接过酒杯，仰脖子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呼～～这下舒服多了。是53年1月3日，元旦后的第二天。差四天就整半年。”
“你在抚州的山里头整整转了半年啊。”
“我们勘探队先勘查了抚州相山，然后是附近的几个县，成果很大，之后我让勘探队分头行动，继续把抚州周边也勘探了一遍，我是向西的，一路探到了新余。”李四光打开话匣子，“针对铀矿的勘探结束后，我想着我第四纪冰川的研究、华夏大地构造，都有必要在江西获取一些第一手资料。于是我就又在江西那儿考察了40多天。扬子型南华纪—中三叠世海相盖层我之前做过研究，这次在江西的考察，又增加了很多边缘的地质证据。”
后面的地质学名词唐华听说过但一直没搞懂。不过李四光的其中一句话唐华听明白了：“等等，成果很大？那就是铀矿有谱了？”
“相山果然有一个超级大矿，一点都不吹牛，这次是撼动世界的发现。”李四光打开随身的手提包，掏出资料和报告，“怪不得飞机经过的时候都能测出伽玛异常，这相山铀矿的埋藏特别浅！品位中等，大约在百分之零点三五到百分之零点六之间，但是矿石量特别巨大。我粗略测算了一下，折合天然铀单质在一万三千到一万四千吨。”
相山铀矿到21世纪，总共勘探出的储量折合天然铀单质近5万吨，其中深度小于500米的矿脉是1.6万吨，其余在500～2900米的岩层中。李四光和他的勘探队的找矿成绩超出了唐华的预料——他原先估计能探出不小于一万吨的储量，现在是一万三。
“一万三千吨天然铀，那就是折合90多吨的铀235，可以制作一千多枚原子弹，老李，我们这回可真是发大财了！”
虽然自己已经有了答案，但听李四光亲口说出来，唐华还是高兴得抓起酒杯，“必须得喝一杯。”
“相山铀矿的全部储量可能还不止这一万三千多吨，”干杯之后，李四光又说，“相山还有一些地区显露出铀矿埋藏的苗头，只是现在勘探工具不是特别完善，没能找出来具体的矿脉所在。”
“这些有矿应该是处于地层比较深的地方吧。不但不好勘探，开挖的成本估计也会比较高，那我们不着急，以后慢慢勘探和开采。”唐华说，“现在这一万三千多吨的储量，已经足够我们开启核工业了。”
……
“陈副总理。”
发现大型铀矿的事情虽然还没经组织核准定密，但唐华和李四光都把这事当机密级信息来对待。这会儿整个上海，能知晓这个消息并一起商量事情的，只有总会计师了。
第二天唐华就和李四光去找总会计师。
“哦，哦，”总会计师直接翻开铀矿资源的总统计，“三百万吨的矿石，一万多吨的净含量，能造一千多枚原子弹，那厉害了。不过，要搞这个的话，我们就得从苏联进口现代化的铀矿开采设施和冶炼设备了。”
唐华：“我认为，苏联会援建铀矿开采设备和冶炼设备，我们只需要出人力就可以，设备所花的外汇用开采出来的铀偿还。只是需要国家计委和政务院向苏联方再提请搞一次特种矿藏互助的谈判。”
总会计师：“就像我们钨矿的那种模式是吧。诶不对啊，苏联爆炸原子弹都四年了，他们国内应该有铀矿吧？”
唐华：“大铀矿……这个真没有。”
苏联境内有大型（万吨及以上级）铀矿，但是勘探发现得比较晚。苏联原子弹是依靠当时发现的几个千吨小铀矿来支撑的，然后是由朝鲜的铀矿支撑，一直到70年代才发现国内的大型铀矿。
1953年，这时候正是苏联开采朝鲜铀矿的时候。
朝鲜这个小地方却有罕见的世界级铀矿，1964年统共探明有高品位铀矿石400万吨，折合天然铀3.2万吨。实际最后开采出来2.7万吨（矿脉的某些部位品位估计偏乐观），但矿石平均含铀量高达0.7%，也属于高品位铀矿之列了。
但现在这1953年，苏联对朝鲜铀矿的总储量不像1964年那么有底，苏联认为朝鲜那个矿床可信的储量只有四五千吨。一个明显的证据是苏联国内的中小型铀矿此时也在全力开挖。
那么此时中国发现一个储量1.3万吨，平均品位中等（0.42%）的浅层铀矿，中国又表示愿意和苏联合作，苏联肯定无法拒绝。
唐华：“苏联国内目前勘探出来的铀矿不太多，矿的含量也偏低。苏联这两年一直在朝鲜投资开发铀矿，就是在用朝鲜的铀来搞核工业。我们也有不亚于朝鲜的储量，我们的铀矿在江西，这个区域比朝鲜更加安全，苏联肯定不会拒绝，”
总会计师：“苏联会不会只要求我们开矿，他们进口矿石？”
唐华：“铀矿石是有效含量很低的一种矿，很少有含量超过1%的矿石，品位大于0.6%就算是富矿。所以把几万吨的铀矿石用火车运来运去是很不划算的，通常是在矿区就地冶炼，制成八氧化三铀含量60%～80%的中间产品，俗称黄饼。然后苏联再把这一年总共百来吨的黄饼运回去用。”
李四光：“相山铀矿可以建成一个年挖掘5万吨矿石的矿山，每年制成三百五十吨到四百吨黄饼，出口给苏联，5～8年时间就可以把矿山和冶炼厂的投资收回成本，此后就是净赚外汇。然后如果我们搞核工业要用铀的话，当然也能从矿山里出产的黄饼，只要扩大产能，把矿石年产量从5万吨扩到10万吨就能解决问题。”
“等一下，”总会计师翻回前面一页，“相山铀矿探明矿石储量300万吨，如果未来我们和苏联一起用，那岂不是三十年就挖光了？”
唐华：“相山铀矿只是目前探明了300万吨的浅层矿石。李部长还发现相山地区有另外的潜在矿脉，有很大的肯能性会继续发现新的储量，绝对不止用三十年。况且中国九百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大铀矿。”
李四光：“今后地质部会一直投入精力去寻找特种矿藏，不会没有收获的。”
到20实际80年代，中国就发现了三个万吨以上的铀矿，人称三大“铀都”。到21世纪，万吨以上储量的铀矿增加到7个。只是因为中国作为五大流氓，在国际市场上购买黄饼是完全合法无人阻拦的，所以一般都进口黄饼自己做同位素分离，供应商业核电站的用铀，本土铀矿开采得不是很厉害。
在这个世界也一样，未来迟早有一天中国会在国际市场上自由收购黄饼。
总会计师：“……嗯。这个消息太重大了，必须去北京亲自向总理报告。不，向主席报告。”
唐华：“电子信息工业局和船舶工业局在上海还有很多事情，李部长回去汇报就行了。我刚才提出的建议，就写成文字一起帮送上去就行。”
……
金II和金III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搞核武器，其实就是那个苏联援建的大铀矿打的基础。
铀矿建起来了，核武器原料解决了。铀矿石要就地冶炼黄饼，核工业的第一小步就搞定了。冶炼黄饼的工厂需要人才，所以从60年代起，朝鲜送了很多大学生到苏联学核物理。90年代朝鲜搞核工程，团队的中坚力量就是6、70年代到苏联留学的核物理专业留学生。
中国这边，现在核物理的人才来源其实还行……高端人才是有的。大众化的人才，赵忠尧在清华大学正在培养，从1954年开始，就每年都能毕业一拨物理系的应届生。
借相山铀矿请苏联搞铀矿和黄饼冶炼厂，主要是能缩短核计划所花的时间。这两个厂在核工业体系里不算高端，但也占了大概20%的工作量。等核武器计划正式上马的时候，先做了20%的工作，那么整个计划就都会变得很顺畅。
“唐部长，这01型护卫舰的首舰我们已经进入舾装阶段，工作量完成了大概80%。海军的接舰部队已经组建，而且到了江南造船厂。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年底首艘中国建造的导弹护卫舰就可以出海试航了。”
程旺和唐华在江南厂的三千吨大坞旁，看已被拖带到侧面码头舾装的01型护卫舰首舰。
首艘中国建造的护卫舰，就是一艘导弹护卫舰。
千真万确。
唐华已经看见了舾装码头上那艘01型护卫舰中部的鹰击-1反舰导弹发射装置——当然装填的导弹储存筒应该是模型。
满载排水量1300吨的舰体，同时安装反舰导弹和防空导弹有些勉强，所以01型护卫舰只有反舰导弹。安装方式很简单，将中部的旋转鱼雷发射管拆掉，装上两个四联装鹰击-1，就成了。
“如果一切顺利当然是这样，但我们也要做好某些工作要返工重来的准备，”唐华说，“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建造现代化的千吨战舰，而且我们还在苏联的原版图纸上改了那么多东西。……舾装完工之后的码头系泊试验、再后面的厂试，都要老老实实做，及时发现问题及时解决，这样后续的2号、3号舰就可以在建造时就调整避免这些问题。”
程旺点头。“对了唐部长，这个01型护卫舰的反舰导弹这样子装，那岂不是要攻击敌舰的时候先要把船横摆过来，发射四枚，如果还不够，船还得调转180度，才能发射另外那4枚？”
……现在两座四联装的8个发射装置，四个朝左舷，四个朝右舷，都垂直于舰纵轴线。31舰和32舰改造撞上去的导弹是斜45度超前的。所以程旺发出这样的疑问也不奇怪。
唐华：“现在导弹已经改过了，发射出去之后，导弹会按照程序控制转向然后再飞向目标，最大转向能力能有120度，所以01型导弹攻击的自由度很大，军舰摆成什么角度并不太重要。老程，你不是说那个牧野茂在江南厂吗？人在哪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