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赶成飞歼教-1的首飞,唐华在重庆上岸就直奔成都,看完首飞、安排成飞未来发展方向,之后再返回重庆继续做事。
“小曹,你在苏北考察了一个月的农村,今天我们也去农村转转。”
唐华和小曹没到重庆,车就拐到了岔路,开了两三个小时,最后大概在重庆到泸州之间的一处山村下车。
“这地方属于沙坝乡,离重庆大约80公里,”当地县政府来了一个干事当向导,他告诉两人,“这还是直线距离。公路距离……不知道,那个村其实不通公路。”
两辆车开到没路的地方,再翻过一座山头,一行人这才看见一个山间的村子。
“小曹,这里和你去的苏北农村比起来,都有什么区别?”
“山多,地少。另外,……村子的房子看起来比苏北还破。”
“苏北到底还是平原地区,交通也比这儿方便,”唐华说,“看县政府的统计,这个黄家冲去年人口1816人,有水田880亩,坡旱地763亩,总共耕地是1643亩,人均9分地。苏北那些农村人均耕地大概是多少?”
小曹:“人均一般2到4亩,但有部分耕地轻盐碱化,当年分田和现在搞合作社的时候都尽量好田孬田搭配比例。”
唐华:“即使只用畜力,一个劳动力也可以耕种10亩地。”
“还能放宽一点。只要有牛,15亩也能忙得过来,而且种得还算细致的。当然北方收割季节雨水少,拉的时间可以比较长,比四川有利。”
“但这个村子,就算老人和儿童不下地干活,每个劳动力也只需耕种2亩地,”唐华说,“至于苏北那边,人均2亩就是每个劳动力耕种4亩到5亩的地而已。”
小曹:“是呀,现在大部分地区的农村,土地都跟不上人口的数量。52、53年,苏北就有土地兼并的现象了,我们政府没有禁止土地买卖嘛。手里有余钱的人从其他农民手里买地,他就算买到比人均高两三倍的地,也是自耕自种,不雇工就不是地主,没人管得着他。如果不搞合作化和人民公社,过几年就会饿死人。”
看来小曹到苏北农村,考察得挺仔细的。
……
“今年的工业产值增长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又是20%以上,可能是在22~23%之间,”唐华说,“在国家计委看企业动态,有时候会觉得发展得太快了,心里发慌怕翻车;但到农村看一看,又觉得这个发展速度不快,甚至还想快一点,因为这事真的很急。”
1953年全国人口6亿,也就是在这一年,统计全国农村人口每年的货币收入是8.6元。还有非货币性收入,就是自己种的米、菜等等口粮,折算价值几十块上百块都有可能,但每个人一年到头挣的票子,就是8块6毛钱。
这点钱要买盐买布,买农具买洋油——想多了,煤油灯那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才点的,平时根本用不起。
现在全国人均耕地比21世纪要多,人均2亩多的样子,但存在着东三省、新疆这样的地多人少的地区。西南人口密集的山区省份,耕地向来就少,像黄家冲这样的情况很普遍。
唐华:“人均9分地,打下来的粮食留够口粮,留够种子,交了公粮,剩下几十斤,卖了5块钱,这5块就是全年的收入了。黄家冲人均0.9亩地,在这一带的村子里是偏少,但也还有更少的。”
小曹:“发展农业确实刻不容缓,除了兴修水利、开垦耕地,更关键的是建立化肥、农药和农业机械产业,实现农业现代化。”
唐华:“化肥、农药和农机,这仨产业都加上,占用的工业人口不会超过一千万人,就可以为全国的耕地提供足够的农药化肥。但是,我们现在谈的不是把一千万农民弄进城去生产化肥农药,而是四亿,把四亿人从农村人口变成从事工业或其他产业的城市人口。”
小曹:“……我明白你刚才说的‘很急’是什么意思了。”
农村穷,农村苦,这是真的。
有人说都怪工农剪刀差搞得,这是片面的。
六十斤稻谷卖五块钱,是有点儿刻意压低农产品价格,那不剪刀差了,涨价行了吧?涨一倍。
农民年收入10块钱。
再涨?翻到三倍?
农民年收入15块钱。
够干啥的。然而这时候你抬头看看四周,我亲爱滴达瓦里希,粮食价格上涨300%啊,全国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关键原因还是:一个可以耕种10亩地的劳动力,现在只耕种2亩地(生产资料供应不足),他80%的生产力被封印了。
这些假设还都是建立在畜力耕种的前提下,如果以机械化农业为标杆,那更夸张,这个劳动力98%的生产力被封印了。
假设每个劳动力给够10亩地,他交了公粮留了种子和口粮,还能拿出一千斤稻谷去卖,就算还是8分钱一斤稻谷的收购价,每年的货币性收入也有80块钱。
可惜放眼世界,已经没有大片的未垦之地了,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唐华也打不下来。
……
唐华:“农业还是不能放松,如果全国耕地面积无法明显增加,那就用化肥、农药、水利、良种,逐步推广这些东西。让全国农业总产出在跑赢人口增长率之余,每年还有一定的净增长,改善全国的平均生活水平。但我们还得快速发展工业和其他产业,让更多的农民成为工人,这不但是使国家变强的方式,也等于是改善农村的平均生活水平。”
小曹:“那就是说,我们每年城市化的速度,必须要让城市人口的年增长数量大于全国人口的净增加数量,这样才算是让农村的人均耕地数出现增长的势头。”
唐华:“1953年全国净增加人口960万,城市化率是13.31%增加到13.7%……”
简单一算,不达标。农村人口仍在快速增加。
唐华和小曹都摇着头笑了。
把四亿人从农村人口变成城市人口,那么,请给四亿工业人口的生产资料。不管大工厂还是小工厂,不管中央直属企业还是乡镇集体企业,反正要工厂要企业。
现在没有……得慢慢积累。
“这个模型略为简单粗暴了,”过了一会儿,唐华说,“建国后我们努力恢复生产、重修水利设施,许多民国时期荒废的耕地重新成为可耕种之地,此外新疆和黑龙江在开垦大片的耕地,我估计在1960年以前,耕地面积的增长率还是高于人口的自然增长率的。但工业化这件事情还是很有急迫感。”
……
黄家冲村外的山上闲聊,聊完两人并不打算下到村子里寻访,直接掉头回停车的地方,回重庆。
“所以今年重庆的工业投资,重工业6亿1千万元,轻工业投资只有5500万元,就是要想让工业规模在几年之后有爆发式的增长。”
小曹在车上问唐华。
唐华点了点头,“不过,重庆今年的重工业投资,有一些并不是提供生产资料的。”
这说的就是重庆兵工厂(建设厂)。现在的建设厂比历史上扩建得更早,规模更大。
西南地区的工业急速发展,要到60年代末的三线建设。
虽然三线建设几乎全是军工企业以及为军工企业配套而建的上游工业,但三线建设让西南数省快速拥有了大量的工厂和产业工人,城市扩大、电力供应成倍增加、交通大发展,为80年代及以后的发展打了至关重要的基础。
……如果当年建在三线的不全是军工企业,那就更好了。
……如果这些企业不是全都按核大战下还能继续开动的疯狂标准建设,那就更更好了。
幸运的是,现在这个时空,这两条好消息都存在。
去年主席宣布裁军到240万,这是主席、总理预见到了中国有可能在冷战背景下获得一段时间的冷和平。
1954年日内瓦协议签署,证明这个预见是正确的,中国可获得10年的和平期。
所以,现在往重庆放的企业除了重庆建设兵工厂,往成都放的企业除了成飞,其他都是民用工业。
包括至关重要的放在重庆的10万吨合成氨-尿素联合生产线。
企业的建设标准,只有建设兵工厂做了一定的防空袭考虑,其他企业是按照唐华“怎么建运营成本最低,就怎么建”原则定的。
当年的三线建设以丧心病狂的“工厂洞窟化”为特色。
反应堆在山洞里,钚提炼厂在山洞里,枪炮厂在山洞里,子弹厂在山洞里,摩托车厂在山洞里,仓库在山洞里,发电厂也挖一个巨型山洞装进去,连工厂的员工食堂都特么建在山洞里。
以为打洞不要钱啊。
打洞很烧钱。把这些钱省下来的话,一个工厂的投资至少能建出两座工厂来。
除了全体洞窟化,为了防止工业区被一发沙皇核弹端掉,还建得极其分散,这导致80年代这些企业军转民都不好使——一个重庆的厂零件生产居然放在贵州,交通物流费用高,工厂运营成本高,工人也不肯跑这么偏远的地方上班。
现在重庆的新建企业要么在重庆市的长江码头附近,要么靠着成渝铁路及沿线车站,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
……
“这是公私合营永利化工重庆分厂。投产好几个月了,闻这工厂的味儿就知道。”
唐华和小曹只是坐车从厂门口经过,都能闻到里边飘出来的尿素味。
“这是重庆农具厂,用的是重庆钢铁公司出产的钢铁。”
“建设厂,重庆兵工厂,到了。”
建设厂现在独家供应全军的60毫米、82毫米、107毫米迫击炮(的炮弹)、120毫米迫击炮、掷弹筒、75毫米无后坐力炮和105毫米无后坐力炮,另外可以生产50半自动、50班机等枪械、40毫米火箭筒、几乎所有的我军制式的子弹。
下一步的发展计划,一是生产摩托车,二是再把108毫米火箭炮的生产线也从大连复制一套过来。
“唐部长你好。”
“老吴!?”唐华上前一步握住吴运铎的手,“大连之后我们三年多没见面了啊,现在怎么样?身体还行吧?”
“现在在重庆安定下来,休养得比以前好多了,”吴运铎说,“这两年因为闲着,学通了俄语,看了很多书,正在学英语。”
经过几次兵器工业的调整,吴运铎现在是机工部第一机械工业局的副局长,位置等于是以前的兵工总局西南分局局长。
一旁的建设厂厂长傅立明说:“老吴说是休养,其实还在亲自操心很多事。建设厂下一步的工作是具备生产108毫米火箭炮的能力,老吴说,这工作一定得是他来干,换谁都不行。这不又吃住在车间里了,还收了好几个徒弟。”
唐华:“老吴做榜样,带徒弟一定能带出一个又有技术又有冲劲的团队来。”
吴运铎:“这些小伙子本来就很优秀,和他们在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而不是我带他们才成材。要说榜样,50年51年,你、还有刘部长,我们在大连废寝忘食研制40火和108火,那才是该说叨说叨的榜样。小黄,放下扫把过来一下。”
一个身高不高但很有精神的小伙子应了一声跑过来。
吴运铎:“去年复员转业,从志愿军的一个小通讯员变成工人,才一年时间,现在至少是5级钳工、4级锻工水平,每天还上夜校学习知识。黄继光,这就是以前我常说的科学大王、兵器大王,唐部长。”
知道面前的人是唐部长,黄继光一下变得胆怯,憋了好久说出一句话“唐部长您好。”
唐华:?!
“小黄……黄继光,你在志愿军是哪支部队的?”唐华定定神问道。
“15军45师,嗯,135团,”黄继光回答。
唐华现在的震惊表情估计把黄继光吓着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黄继光,四川省中江县人。1951年参军,1951年7月作为志愿军15军45师135团2营6连的通讯员入朝参战。1952年10月19日,在上甘岭战役中,黄继光所在连队攻击597.9高地,为保障主力进攻,黄继光负伤后跃起,用自己的胸膛堵住敌人地堡机枪眼牺牲。
这是原来的历史……
1951年6月的东豆川反击战是15军在朝鲜的最后一场恶战,战后15军休整,再回朝鲜时朝鲜半岛已陷入平静,没什么大仗了。值班一个周期,15军再轮调回国,再就是被粟裕抓去作为台湾战役的预备兵团,但最后也没用上。
唐华看过抗美援朝的所有军的报告,长津湖战役有杨根思与美军同归于尽。有松骨峰血战。但没有铁原反击战,没有上甘岭战役,没有白马山,没有金城反击。
黄继光活生生站在唐华面前。
邱少云此时在哪呢?会不会也在什么地方过着和平的生活?
……
“志愿军战士都是好样的,抗美援朝15军我的印象很深,第五次战役、东豆川反击,都是经典之战,”出来之后,唐华对小曹说,“你那时候也回到志司了,肯定也知道,对吧。”
小曹点点头,又说:“对了,刚才听广播,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出席欧安会之后有一个讲话,里面提到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