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一条魔鬼般的河,夏天几场暴雨,整个流域都瑟瑟发抖。如果这条河是在我们国家,我想两岸的居民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移民逃离了。”
斯塔格和涂长旺走在郑州的黄河大堤南岸,过去几天他只是从望远镜里远眺黄河大堤,今天走到跟前,才感受到黄河的真实模样。
十几米的土堤,有些区域覆盖着草木,有些是裸露的泥土。裸露的堤坝材质丰富多彩,有一些夹层看得出来有石块,有一些夹层的土质紧致看得出来夯实过,有一些土层则相对松软。如果有可能将黄河大堤纵剖开来,就可能发现从宋元时期到民国历次施工的遗迹。
黄河就是这样,河床变高了就加高堤岸,洪水来袭,大堤垮了修、修了垮,河道崩溃改道就在新河道两岸筑起堤坝。补丁撂补丁,千百年就是这么撑过来的。
涂长旺:“这是我们的母亲河,五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在黄河耕作和居住。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我们在这片土地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人不能抛弃自己的家园。”
斯塔格也只能摇摇头,叹了口气。
涂长旺:“斯塔格先生,您到中国观摩和考察,出手相助,修正了我们的气象预报模型,而且向我们提供了之前缺失的海洋地理历史参数,对黄淮地区气象预报体系准确度的提升帮助非常大。中国气象局和全国人民都对您的工作表示感谢。”
“这是一个气象学家的职业原则。我很喜欢你们的工作方式,”斯塔格说,“以及你们的计算机系统,虽然我一直没见到我们所使用的计算机……这是什么?”
一行人沿着大堤下面的土路走了一会儿,这里是一支部队的堤上指挥部。指挥部是两顶敞开的帐篷,其中一顶帐篷有天线。指挥部不时有解放军指战员进进出出,在指挥部旁边,矗立着四根有四五米高的旗杆,上面挂着的红旗在风中飘扬。
斯塔格指着的,就是这四面红旗。
涂长旺:“这个啊,小章,你来向斯塔格先生介绍吧。”
同行的章基嘉兼职当斯塔格的翻译,他上前一步,指着旗帜对斯塔格说道:
“长津湖猛虎团。死鹰岭阻击英雄连。议政府穿插大功二连。高雄解放先锋营。”
“驻扎在这里的部队是26军59师的部队,在1950年11至12月,在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的东线战场,也叫长津湖战役中,59师夜间突袭美军驻守的下碣隅里,抓住了战役的关键点,使美军陆战一师完全被分割,其中59师175团率先冲入下碣隅里敌阵,获‘长津湖猛虎团’称号。”
“还是在长津湖战役中,176团一连在死鹰岭阻击美军,全连战至仅剩9人,阵地不失,阻止了陆战一师5、7团向下碣隅里靠近,获得死鹰岭阻击英雄连的称号。”
“在第五次战役中,177团二连在攻占东豆川之后快速穿插议政府,使当面的美韩军陷入混乱,为解放议政府和汉城立下了大功。”
“在台湾战役中,175团一营全体挂乘两栖坦克,夜间翻山穿越密林地带,撼动了国民党军的台南-高雄防御体系,获‘高雄解放先锋营’称号。”
……
“这就是那支在朝鲜一战震撼世界的军队……”斯塔格仰视大堤上的旗帜,“很荣幸,我是和这样一支军队并肩向前。但是……这也是你们的工作吗?”
斯塔格这句话指的不是抢险救灾。他的脸已经转向了另一边,在离他们一两里的地方,一群身穿军装的战士和普通着装的农民一起在田里忙碌。
涂长旺:“是的,这也是解放军的工作。从7月6日到28日,半个河南的青壮年都把守在黄河两岸,没有时间打理农田。现在危险解除了,地里的农活如果不抓紧时间做完,会耽误农时的。”
……
7月27、28、29、30日,此次黄河的高量洪峰逐渐排入渤海。7月31日,在胜利油田的钻井塔顶,瞭望员用肉眼就能看得出来过境的黄河水比前几天有明显减少了。
1958年的黄河特大洪水,就这样缓缓谢幕,退出历史舞台。
“自中国有历史记载以来,两千多年中,黄河决口泛滥的年份有543年,总计决溢1590次,大改道五次,灾害之惨烈,史不绝书。”
“1933年的黄河大水灾,洪峰流量22000立方米每秒,黄河下游漫溢31处,决口73处,共104处。受灾66个县,受灾人口364万,死亡1.8万余人。”
“自1946年人民治黄以来,黄河已经安度了11个伏秋大汛,没有发生决口泛滥,今年的特大洪峰,最大洪峰流量22300立方米每秒,特大洪水总水量达60亿立方米。”
“但是今年我们战胜了特大洪水,两岸没有分洪,没有决口,保证了两省农业丰收。这是在国家气象局的精确计算之下、在英勇的人民解放军与同样英勇的抢险抗灾群众的奋战之下,我国创造的又一个奇迹。”
8月1日,《人民日报》在头版刊登了战胜黄河特大洪水的报道。
在北京,总会计师和财经委的同志们松了一口气。
在黄河水灾骤然出现时,总会计师就进行过核算,那两个大的分洪区和滞洪区,就算群众全部有组织地撤离、没有人员伤亡,仅仅是200万亩、270万亩耕地以及各上千个村庄、居民点的损失,灾后重建就要耗资4亿元和5.5亿元。
现在这两个大型分洪区都安然无恙,河南山东两省此次被淹没的土地微乎其微,人民群众没有伤亡也没有流离失所。不过,在抢险抗灾的战斗中,有17名解放军战士和9名地方干部、抢险群众牺牲。
……
山东,汶上县西王庄。
印度地球物理学家德文德拉5月初抵达中国后,先从上海到了徐州,然后打算从徐州出发,徒步从淮河走到黄河。当然,他和陪同人员一起,走几十里,每出现一个气象观测站就停一停,看看当地天气的同时,也对一下他手里拿的中长期天气预报是不是准确。
德文德拉生在印度,但现在主要在欧洲活动。1957年,德文德拉进行了全球首次大气臭氧层跟踪观测,1958年开始把观测点转移到高纬度的挪威、冰岛,而且打算与建立了南极考察站的国家合作,在南极洲开展臭氧层观测。
走一会停一会,7月初德文德拉从徐州走到济宁,这时候陪同人员告诉他,黄河流域可能有几十年难遇的大洪水,建议一行人在济宁先停留两三星期。
“中国和印度相似,长期的稳定农耕社会养育了极大数量的人口,早在数个世纪前就达到了耕地承载人口的上限。”
“我现在在山东济宁。济宁某处的一座小镇,据说是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孔子的故乡。不过我并没有去孔子小镇的行程安排,我只在一个个的气象站间穿行。”
“我所居住的西王庄是一个人口多达五千人的村庄,它的面貌可能两百年以来都未发生过明显变化:上等的房屋用石基,青砖砌成厚实的墙壁,屋顶有波浪形的曲线和砖雕。中等的房屋使用砖瓦,但拮据的户主不在无意义的装饰上浪费钱财,房屋都是规整简单的样式。差的房屋没有青砖,墙壁由粘土构成,屋顶则用秸秆糊上一层粘土。”
“这与印度的农村没有太大的不同。”
“西王庄的不同之处在于人。这里的居民以类似于产业工人的方式劳作,每天随着哨子声,每家的劳动力走出房屋,列队进入耕地——这些耕地被人民公社全部接管,成为农场,一种属于集体的财产。下午下班,核算每个人的工作量计算工分,然后各自回家。”
“五千人的村子每天定时参加劳动的接近3000人。实际上西王庄的农场并不大,只有约两万中国亩(3300英亩),而且随行的中国官员告诉我,西王庄人均4亩耕地在中国已经算是较高的数字了。”
“在我看来,将3000人组织成一支纪律性很强的队伍,耕作这么少的土地,没有太大的意义,无论用什么组织方式,3000人都可以完成耕种3300英亩土地的任务。”
“但是这种组织方式的潜力却不能低估。我认为,如果中国实施工业化,这些以近似于工业化组织方式生活的农民,比印度那些散漫耕作的农民,更易适应城市生产生活。”
……
德文德拉除了赶路和看气象数据,每天还写一篇旅行日记。
第二天早晨,德文德拉被一阵喧闹吵醒,看看手表,比往日村子上工的时间早了1小时。
走出屋子他看见西王庄的青壮年在晒谷坪列队,这显然不是去上工,因为六七百人的队伍里,有二十多辆驴车或骡车,还有上百辆的独轮手推车。除了这些运输工具、车上装的铁锹和镐头,每个农民背上都背着一个干粮袋。
“贾亚拉曼?贾亚拉曼?”德文德拉喊他的助手,“帮我去问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贾亚拉曼也不懂汉语,他去问陪同的气象局同志,气象局的同志用英语说给贾亚拉曼听,他再回来告诉德文德拉。
“山东境内的黄河即将迎来很大的洪峰,村里抽调出了700名最强壮的男人,去保护黄河的大堤。”
“我看见他们每个人带着干粮袋,”德文德拉说,“这说明这次工作不但是无偿的,而且要自己支付口粮。”
贾亚拉曼点点头。
“我没看见四周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德文德拉又说,“这700名男人是出于自愿去从事这项没有报酬的工作。这说明了什么?”
贾亚拉曼又点点头。
德文德拉:……
……
郑州。
“你们动员了175万平民和20万军队赶到黄河两岸,其中包括六个精锐的陆军师,”在跨过郑州黄河大桥时,斯塔格继续和涂长旺对话,“这一切都是在在四天之内做到的。上帝,五十八年前入侵你们的英国军队应该全军覆没才对。”
涂长旺:“五十八年前和现在,是两个不同的时代。”
……
“主席好!”
涂长旺见到主席,习惯性就敬了个标准军礼。国家气象局的前身是中央军委气象局,涂长旺前几年还穿着军装呢。
主席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和涂长旺握手。“以前说诸葛亮借东风,那是三国演绎,今天你们气象局才是真的神机妙算!”
涂长旺:“那是叶笃正叶教授、竺教授他们找到了计算天气的方法,再加上上海计算中心的支持。还有这位斯塔格先生,他来到中国之后,帮助我们修改了计算模型,对天气预报的准确度提高很大。”
斯塔格在一天前都没想到主席会见自己,他上前一步说道:“尊敬的主席,您好。”
“我听傅宜生说,你以前见过丘吉尔和艾森豪威尔?”
“是的,那是在1944年,霸王行动开始前,我参与了推推算英吉利海峡和法国诺曼底地区天气预报的工作。”
“那你这次来中国,英国政府和军队有没有批准你来呀?”
“主席先生,我一直是平民身份。战争期间作为雇员,为盟军提供天气预报的理论和算法,战争结束后,就继续回大学当教授了。”
主席点点头,“算诺曼底的天气预报,是为打败德国法西斯出力,在中国帮助我们搞天气预报,让我们顺利战胜黄河洪水。无论是打仗还是不打仗,你的贡献都不小。”
……
“经过此次黄河特大洪水,基本上我们可以这样认为:7到10天的中期天气预报,我们现在能做到较为可信的准确度;10到15天的中长期天气预报,则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8月3日,水利部、国家气象局就在主席的专列车厢召开小会。
“当中长期天气预报向我们预示了即将发生重大气象灾害时,就是它发挥‘重要的参考价值’的时候,”涂长旺说,“此次黄河的抢险防灾,我们在7月1日获得的15天天气预报就是这样发挥作用的。”
傅作义点头:“我们提前14天调集了部队和材料,并且向黄河两岸运动,部队到位时,我们获得的就是7~10天的较为准确的天气预报。如果还是像最初的那样,我们就继续执行防灾应对方案,如果天气有变,这时候收回部队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涂长旺:“这种应对模式可以形成一个响应预案,就叫587预案吧,当中长期天气预报显示出很严重的情况时,就启动它。”
傅作义:“如果全国主要地区都能覆盖这种预报,那今后中国的大洪灾就不会有什么伤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