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临去前,还召集了参加太行山会盟的数百山寨之主,鼓励他们率领小股人马,深入燕云十六州猎杀金人。
身为太行盟主,郭俊也向寨主们做出了保证。
不管哪位寨主,哪位好汉,也不管是宋人辽人或渤海汉儿,每砍下一个女真人秃发带耳环的脑袋,经过验证后,都可以在真定府领取五十两银子。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扰乱金人在燕云的统治,破坏金人与燕云汉儿的关系,让金人无法依靠燕云十六州收取稳定粮赋。
不管是辽国还是金国,他们都是在得到燕云十六州之后,才真正具有了国家基础。
没有燕云十六州的农耕支撑,他们与草原上那些旋起旋灭的游牧民族并没有什么区别。
五十两银子的价格看上去高昂,但也是必然之举。毕竟敢深入燕云地界猎杀金人的,绝对不是普通百姓,多数都是精通武技之人,或亡命之徒。
想让这些人效力,只能用重金诱惑。
这种赏杀令其实很像游牧民族的「打秋谷」,虽然未必能够造成多大的战果,却能动摇燕云人心,让那些习惯了事大事强的汉人豪强不至于彻底倒向金国。
宗泽郭俊这一招,其实是向宋太祖赵匡胤学来的。
北宋开国时,因为契丹人在燕云地界根基已稳,很难一战攻取,出身江湖的赵大就想出了一个赏杀令。
他在真定大名设立「封桩库」,鼓励大宋豪杰深入燕云猎杀契丹男儿。每猎杀一个,就能得十贯赏钱。
这种赏赐简直是天价。要知道大将曹彬攻灭南唐,也只得了二百贯赏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巨额赏赐的奖励下,大宋各地的江湖游侠,敢战男儿,或独行,或结伴,杀入燕云十六州,几年之内,至少砍了几千颗契丹男儿的脑袋。
情况最严重的时候,契丹人压根不敢出城游猎。就算巡视边境,至少也是百人队的规模。
宋太祖曾说,“契丹男儿不过二十万。我以十贯购其一头颅。只需二百万贯,即可将契丹男儿杀伤殆尽。”
不得不说,宋太祖虽然在战略上比不上后周的世宗柴荣,但也算是百战出身的帝王,颁布的赏杀令也瞄准了契丹人男丁稀少的命门。
如果这种赏杀令能够持续二十年,也许不劳宋人攻打,契丹人自己就会退到长城之北。
奈何烛影里斧光一闪,志大才疏的赵二登基为帝,为了用收复燕云的滔天功劳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赵二废除了赏杀令,率倾国之兵北伐,结果两战两败。
如今宗泽郭俊重新拾起了赵大这一招,明显也是做好了与金人打持久战的准备。
燕云十六州的汉儿胡化严重,早与宋人离心离德,超级鄙视宋人的软弱。
这种赏杀令正好能逐渐改变燕云汉儿的习惯性思维。只要燕云汉儿的心向往中原,就是北伐燕云的大好时机。
在那之前,郭俊决定采取守势。
但郭俊可不会像赵二一样糊涂,轻率地发动倾国之军北伐,失败之后,又像乌龟缩成一团,一个兵卒也不敢北上。
他会用各种手段鼓励大宋豪杰深入燕云,当马贼也好,做强盗也好,反正要破坏掉金人的这块粮赋重地。
开完这次英雄会,宗泽的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临死之前,宗泽把郭俊李成王善喊到病床之前,希望他们精诚团结,共抗金贼。
虽然朝廷的任命还没有送到,但宗泽敢肯定赵构会给郭俊一个极高的职位。所以宗泽又叮嘱李成与王善,让他们接受朝廷节制。
宗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明德乃天下之雄,未来不可限量。只要你们跟着明德,将来必能享受荣华富贵,千古流芳。”
王善早对郭俊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干脆利落地同意了宗泽的要求。
天王李成虽然心高气傲,却也知道自己论武艺比不上岳飞,论对天下大势的把握更远逊郭俊,所以在踌躇了一会儿后,也向宗泽做出保证,愿听郭俊指挥。
安排完了公务之后,宗泽让王善李成退出房间,又把床前侍候的幼孙宋颖托付给了郭俊。
宗颖年方十七岁,已经考中了举人。宗泽的儿子早死,只留下宋颖一根独苗。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哪怕是宗泽,也难免担心宗家的香火断绝。
所以他在把宗颖托付给郭俊时,也叮嘱郭俊,如果可以,尽量不要让宗颖上战场。
如果一定要上战场,也希望在宗颖成家立业,有了子嗣再派到战场上去。
宗泽临终前这个有点自私的嘱托反而更显示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豪杰,而不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
高大全“式的英雄。宗泽临终之前,拉着郭俊的手,脸上露出不甘之色。最后用十分遗憾的语气说道……”
明德,老夫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喝上你与明珠的结婚喜酒。
你如今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此间事了,还是快点与明珠成亲拜堂吧。“
金人退去之后,詹明珠就到了中山府,与父亲同住。因为她是大家闺秀,在结婚之前,不能总是跟在郭俊身边。
郭俊也已经下定决心,处理好这一摊子烂事之后,就迎娶詹明珠过门。
听到宗泽的临终之言,郭俊也是眼眶一热,他十分感激地说道……”
宗大人,郭某在这个世间,可谓孑然一身。在我心中,宗大人就是我的长辈,鹏举就是我的兄弟。
我真的好希望宗大人再活十年,我敢保证,你一定会看到我与鹏举联手,攻灭金国,收复燕云,完我汉家天下。“
宗泽呵呵笑道……”我也希望能够看到那一天。可惜我寿数已尽,天不假年呀。“
郭俊沉默下来。他的背包里虽然还有一些消炎药与抗生素,但宗泽的病属于寿命已尽,药物根本无法挽救。
随后宗泽的目光之中露出极为坚毅的神色,他看着郭俊说道……”古人云,落叶归根。
我是浙东婺州义乌人,本也该在死后回归故乡,葬于双亲墓侧,以尽孝道。
但如今我不想回乡了。我死后,你就把我安葬在这井陉县罢。
有朝一日,你们收复燕云十六州时,我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你们胜利的旌旗。“
郭俊眼眶一热,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他跪在宗泽床前,沉声说道……”宗大人你放心吧。
老天爷不会无缘无故地送我来大宋。我的使命就是拯救皇宋百姓,守护汉人天下。“
宗颖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他用讶异的眼神打量着郭俊。郭俊看出了宗颖的异样,立即向宗颖笑着说道……”宗颖,你是举人,是才子。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我身边担当掌书记,如何?“
宗颖惶恐地说……”我才疏学浅,恐怕难担此任。“
宗泽笑道……”明德,宗颖非是有大才之人。你也不用拔苗助长,让他担任一个文职吏员就行了。“
郭俊摇了摇头,十分坚定地说道……”我不相信宗大人的孙子会是平庸之人。我让宗颖跟着我,就是为了传授他一些本领。“
宗泽欣慰地笑道……”那样当然最好。我知道明德你有神仙手段,足以让人脱胎换骨。“
马宝带着圣旨抵达井陉县的前一天,正好是宗泽逝世的日子。
郭俊拒绝了马宝让他立刻接旨的要求。他告诉马宝,他要先安葬了宗大人,然后才会穿上大宋的官服。
宗泽的墓地,安葬在井陉县与太行山之间的一块高岭之上。按照风水先生所言,这是一块极佳的风水宝地。
宗泽墓碑上的文字,皆是由郭俊口授,由岳飞用大枪亲自刻写。郭俊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宗泽郁郁不得志的一生。
看到这么厉害的一个老人竟然在半生仕途中屡遭打压贬谪,天下人更是愤愤不平,对老赵家的好感又下降了一点点。
宗泽下葬时,几乎整个河北西路的豪杰都到了井陉县。总计有八百名太行寨主参加了宗泽的葬礼。
至于河北西路的豪强士绅,更是或亲至,或派子侄前来为宗泽送行。
完全可以这样说,宗泽虽然是以磁州太守的身份入土,但葬礼之隆重,远远超过了一品大员。
宗泽逝世的消息传到燕京时,金人高官全都松了一口气。完颜宗望更是仰天长笑。
在完颜宗望看来,郭俊之所以如此快的崛起,与这个深通兵略的宗老头关系很大。
如今宗老头死了。少了一个官员的支持,一介白身的郭俊还能在河北西路如鱼得水吗?其他豪杰会愿意听从他的指挥吗?
赵构得知宗泽逝世的消息,简直比完颜宗望还要高兴。在赵构看来,郭俊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聚兵十万,名扬天下,都与宗泽脱不了干系。
所以,在赵构看来,宗泽的死是件好事。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死得太晚了。
不过,得知宗泽极受两河百姓敬重时,赵构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派太监过来,给宗泽加官三级,让他在死后做了二品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