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宗泽后事处理完毕,郭俊方才腾出手来,接受赵构的任命。
马宝穿上正式的钦差衣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在一众禁卫军的护送下走到井陉衙门之外,尖声喊道……”郭俊还不跪下接旨?“
郭俊冷笑一声。他可以跪天跪地跪宗泽,唯独不可能向赵构下跪。永远也不可能向赵构下跪的。
郭俊身后,一众破虏军将领见郭俊不跪,顿时也都站得直直的。
马宝愣住了。他可从来没有见过站着接圣旨的。
这时王大节走了出来,笑着冲马宝说道,“马公公有所不知,我破虏军中有规矩,凡是在军营之中,任何人都不准下跪。”
马宝疑惑地说,“此刻是在井陉衙门,不是在破虏军的军营呀。”
“马公公执着了。”王大节走到马宝身边,一边低声说道,“我家郭神仙乃是天上真神,怎么可能会跪拜区区人间帝王呢?你就高抬贵手,通融一下,直接把圣旨念出来,然后交给我家郭神仙就行了。”
说到这里,王大节迅速往马宝的袖筒里塞了一张银票。
马宝迅速窥视一下,发现竟是金陵最大商号发行的银票,面额为五千两。
马宝的心跳了一下,心中暗想,这郭俊倒也很通事理,出手如此大方。
要知道一般太监给人颁布旨意时,都会收到一些好处。但大多数只会送个几百两银子。
一出手就送五千两的还真不多。马宝如今只是康履手下的一个内监,还没混到呼风唤雨的地步。所以这五千两银子立即把他打动了。
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康履就是一个收钱收到手软的家伙,他的亲信自然也不会视钱财为粪土。
马宝不动声色地把银票收进袖筒,然后大声说道,“原来郭大人今日身体不适,无法下跪。当今万岁爷向来体恤人情,不忍臣子受一点委曲。郭大人就站着接旨吧。”
马宝展开那道圣旨,开始大声念诵。
圣旨的开口自然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上面说郭俊“本皇宋布衣,幼遇奇人,得习绝技,于金兵入寇时奋然而起,纠义军,破井陉,下真定,战卫州,连杀金人万余,斩金酋完颜奔睹与完颜古烈,此乃奇功,非殊勋不足以赏之。”
最后马宝提高嗓门,尖着嗓子读道,“为使奇人得尽其才,现任命郭俊为东京留守,兼河北西路招抚使,抗金事宜,皆由郭俊一人作主。
郭俊须上体天心,下恤民意,尽量平定河北各地贼乱,并攻取浚州,务求在河北西路境内,不使金人占据一寸土地。”
马宝念完圣旨,立即走上几步,把圣旨交到郭俊手里,笑吟吟地说道,“咱家先在这里祝贺郭留守兼招抚使了。万岁爷皇恩浩荡,对郭留守青眼相加,希望郭留守不要辜负了万岁爷的美意,让天下英雄失望哈。”
郭俊笑道,“当尽力而为。”
此时郭俊身后,不管是破虏军将领,还是那些前来参加宗泽葬礼的豪强士绅,完全都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虽然郭俊名声极大,又立下奇功,但很多人还是认为赵构最多让郭俊担当某个州府的兵马指挥使,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没有人能想到,郭俊能由一介白身一步登天,直接成为东京留守兼河北西路安抚使。
这可是有违祖宗礼法的破天荒大事。
要知道北宋名相张齐贤初出道时,身穿布衣在洛阳拦在赵大马前,献上治国十策,深受赵大赏识,也才被赏了个六品官。
郭俊倒好,直接成了朝廷的二品大员。更重要的是,郭俊还打破了皇宋文武分家的祖制,既做东京留守,又做河北西路招抚使,直接文武一把抓。
许多豪强立即拥到郭俊面前,高声道贺。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们还有点鄙视郭俊只是个神棍,如今有了皇权加持的身份,这些人立即就把一分的鄙视转化成了十分的敬畏。
至于破虏军的将领,当然更是无比高兴。
身为心比天高的英雄豪杰,哪个不希望能够在抗金的同时顺便光宗耀祖呢?
岳飞,张宪,牛皋,吉倩,张横,寇成,傅庆,焦文通等重要将领,同样高声向郭俊道贺。
来磁州参加宗泽葬礼的知府詹度更是欣喜若狂。虽然詹度已经接纳了郭俊这个女婿,就是赵构指斥郭俊为叛逆,詹度也会把詹明珠嫁给郭俊。
但如今郭俊有了如此显赫的身份,詹度自然更高兴。他认为这样才不致于辱没了自家女儿。
当天晚上,井陉衙门中大摆宴席,文武官员皆喝得酩酊大醉。
酒散之后,衙门中只剩下郭俊岳飞詹度牛皋吉倩五个人。
郭俊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岳飞喝得醉醺醺的,立即开口问道,“大哥今日得登高位,又掌控住了河北西路的战守之事,为何却发声长叹呢?大哥心里有什么苦恼,直接说出来就行了。”
郭俊苦笑道,“鹏举呀,你太天真了。你是不是认为新帝把我提到这么高的职位,是因为看中了我的本领,特意擢拔重用?你是不是有这个想法?”
岳飞愣了一下,有点不确定地说道,“郭大哥,难道新帝还有别的想法不成?他可以直接把你由一介白身提升成了二品大员呀。”
郭俊无语地看着岳飞,心中暗道,如果军事政治都是一百分,岳飞在军事上可能有一百二十分,但在政治上,估计只有二十分。
赵构这么明显的借刀杀人之计他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在原来的历史上,会被杨沂中轻而易举地从军营之中骗到大理寺,猛虎离山,蛟龙出水,成为千古奇冤的主人公。
郭俊尚未说话,詹度就喊着岳飞的名字说道,“鹏举,你打仗无人能敌,但在政治上的识见,可就有点差劲了。”
“詹大人此话怎讲?”岳飞依然没想明白其中关节,看着詹度问道。
此时岳飞已是郭俊手下公认的第一战将。詹度当然早对岳飞下了一番功夫。
詹度笑道,“明德虽然成了河北西路招抚使,但想对付金国大军,需要大批钱粮。因为金兵入侵,且在河北西路停留过久,春耕夏耕都被耽误了。
鹏举应该知道,如今的河北西路已经出现了大批逃饥荒的百姓。
我们不可能还从这些饥民身上筹集粮赋,说不定还要开仓赈灾。如果情形无法好转,也许不等金兵南下,这些饥民就会把我们摧毁了。”
这时岳飞终于明白过来。
今年的河北西路几乎绝收。如今流民尚少,一旦到了冰天雪地,连青草树叶都没得吃的时候,就会形成巨大的流民潮。
流民之可怕,不在于战斗力,而在于巨大的人口基数与强大的破坏力。
他们就像蝗虫,所到之处,基本上一扫而空,什么都会被毁得干干净净。
而河北西路,流民潮的出现几乎是无法逆转的。因为春夏两季,皆被金兵的马蹄耽搁了。河北西路将会度过一个绝收的年份。
除非从天上降下来几百万石粮草,否则就无法阻止几个月之后的可怕流民潮。
看到岳飞的脸上露出了骇色之色,詹度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还不止如此。
就算我们硬下心肠,不管这些流民,全力对付金人,我们也需要足够多的军银作粮饷。
更不要说还有那条赏杀令的存在。一旦有好汉提着金兵人头到达真宝府,那是要立即兑现银子的。
而这些数目庞大的银钱,我们都没有。
只要我们不学着金兵烧杀抢掠,这两个难题几乎是无解的。
明德看似身居高位,其实是被人推到了悬崖顶上。一不小心,就会毁掉这几个月积攒的好名声,摔一个粉身碎骨。“
岳飞的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他实在想不到,原来郭俊已经到了如此险境。
他也想不到用政治杀人竟然如此可怕,完全是杀人不见血。
岳飞盯着郭俊,低声问道……”郭大哥可有解决之道?“
郭俊漫不在意地一笑……”鹏举不用担忧。你只要替我守住真定府就行了。至于钱粮,我不会让破虏军的弟兄们流血又流泪。“
牛皋同样咧着大嘴笑道,“岳将军不用担忧,郭神仙的手段,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吉倩站起来,信心十足地说道,“岳二哥,你就不用担忧这些没发生的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郭大哥能把我的性命从阎罗王手里抢过来,当然也有办法解决这些困难。”
好吧,自从郭俊救了吉倩,吉倩终于改了称呼,开始称郭俊为大哥,岳飞为二哥了。
郭俊拍了拍吉倩的肩膀,大笑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这话说得太好了。办法总比困难多。”
既然说到了打仗的钱粮,岳飞也就顺势提起了战后抚恤之事。
毕竟此番与金军连战数月,破虏军战死者,受伤者,加起来至少也有三四万人。而没战死没受伤的破虏军,也要发放粮饷了。
他们可不能像赵宋朝廷一样无耻,把这些战死的士兵当垃圾一样扫到阴沟。
他们要给这些烈士足够的尊重,至少不会让烈士的家人再受冻饿之苦。
郭俊想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我们在真定府与卫州府倒也劫取了大批金银,就用这些金银充当第一批饷银,发给弟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