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战场之上一片寂静。
无论是宋人一方,还是金兵一方,全都像哑了嘴巴。宋人是紧张外加兴奋,一时间喊不出话来。金兵则是太过震惊。
片刻之后,郭俊首先振臂高呼,“岳无敌!”
二百多破虏军同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岳无敌!岳无敌!”
扎合儿的心都凉了。他发誓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快的枪法。
舍拓本是本谋克最厉害的猛士,却被这岳飞杀鸡一般地宰了,怎不让扎合儿心凉。
扎合儿心凉的原因还有一个,金兵军法严酷,若长官阵亡,部属无恙,则尽斩部属以徇!
如今舍拓阵亡了,扎合儿想活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杀光来犯之敌,将功赎罪。
扎合儿鼓了鼓勇气,举起手中长刀,指着岳飞厉声喊道,“儿郎们,全军出击,击杀对面的宋军,击杀这宋人。只有杀光他们,我们才能逃过军法。跟我上。”
扎合儿在进攻之前,又扭头对着寨墙上看傻了的韩文说道,“狼烟示警。点三道狼烟,让近处的舍拓胞弟前来支援!”
一百名女真铁骑,二百名汉儿骑军,以扇形攻势攻了过来。
女真铁骑正面突击,二百汉儿骑军两翼张开,对破虏军形成半包围之势。
岳飞毫无惧色,把手中大枪向前一指。
“破虏军,进攻!”
“进攻!”
吉倩一声怪叫,双手各持四楞铁锏,当先杀奔过来。二百多名破虏军紧催战马,跟在吉倩身后。
张宪手提丈八大枪,郭俊的左手上绑了一把朴刀。二人混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
张宪之所以不往前冲,却是因为要照顾郭俊安全。他深知郭俊虽然手中有刀,一旦撞上普通的汉儿军,估计也会死于非命。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让郭俊心中很不爽。当然郭俊也不会矫情地让张宪走开。
岳飞不等吉倩冲到身边,直接一人,二马,一枪,直贯扎合儿的女真军阵。之所以有两匹马,却是岳飞手中还牵着舍拓的高头大马。
“射杀此人!”
扎合儿一声令下,百余女真骑兵纷纷摘下背上大弓,嗖嗖声中,利箭如雨。
女真人的弓是铁胎弓,箭是二尺半长的大羽铁箭。单那只铁箭头就有半斤重,箭头为棱形,擅破铁甲,又名破甲锥!
岳飞不敢怠慢,一边纵马前冲,一边把大枪舞得像风车似的,遮挡箭雨。
忽然胯下战马一声哀嘶,却是身上中了几箭,软软跌倒。岳飞在战马倒地之前,已斜身跃起,跳到了舍拓的战马之上。
舍拓的这匹战马浑身披甲,防护性能比破虏军的战马强多了。
虽然也中了几箭,却明显入肉不深,伤处疼痛反而让这匹战马狂野起来,长嘶一声,更快地向前奔驰。
“嗖!”
一支又劲又疾的铁箭透过岳飞的大枪圈子,射穿铁甲,直钉在岳飞左肩之上。
“嘶!”岳飞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咬牙,伸手把铁箭箭杆折断,单手把大枪舞得更快更急,生怕不小心再挨一箭。
常言道,临阵不过三发。金兵射出三箭之后,纷纷把强弓挂于背后,抄起手中兵器,高声怪叫着,向岳飞蜂拥而来。
扎合儿想得极美,想在破虏军接应上岳飞之前,就用人海战术淹没岳飞。
扎合儿相信,在横扫天下的女真骑兵面前,绝对不可能有以一敌百的勇士出现。
扎合儿却忘了,纵然是百余名女真骑兵,能和岳飞正面接触的也不过数人。
扎合儿自知不是岳飞对手,所以他率领五名女真骑兵并马而行,准备六人合击。
当双方接触上的时候,破虏军离岳飞尚有七丈之遥,连跑得最快的吉倩离岳飞也有五丈远。
扎合儿的脸上露出了狞笑。“儿郎们,为舍拓谋克报仇。”
扎合儿话音刚落,只听见嗖嗖的破空之声,岳飞的大枪犹如精密的狙击武器,一下下啄在金兵的咽喉之上。一连五啄,五名百战精兵的咽喉上各自喷出一道血箭。
扎合儿这时已冲到岳飞身前八尺之遥,顾不得替几个部属悲伤,长刀一挥,直取岳飞头颅。
扎合儿认为自己定可斩岳飞于马下。因为他已经逃过了岳飞手中的可怕铁枪。
并不只是鞭长莫及,枪长也莫及。岳飞丈八长的铁枪如今正在扎合儿身后,扎合儿根本用不着担心。
岳飞看着冲过来的扎合儿,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扎合儿大刀尚未下落,岳飞大枪横扫,鸭蛋粗的白蜡杆子结结实实地抽在扎合儿腰杆之上,只听啪的一声,粗壮的扎合儿已被抽得从马上横飞出去。
随后大枪陡然弹直,枪尖没入一个正张大嘴巴叫喊的金兵嘴里,从后脖梗上透了出来。
“扎合儿谋克也死了!”
金兵的怒吼声中,既有恐慌,更多的却是愤怒。岳飞阵斩两员金将,不但没让金兵崩溃,反而让对面的金兵萌了死志。
这宋人汉子好生骁勇,我们女真勇士也不是吃素的。反正正副谋克都死了,他们就算逃回去,也是斩首示众的下场,并且还要连累部落里的亲人。干脆就和这宋人汉子同归于尽吧!
岳飞大枪如闪电,再次刺落了三名女真骑兵。第四个女真骑兵终于逃过了咽喉破洞的下场,岳飞的大枪只是刺中了他的肚子。
这个面目狰狞的金兵怪吼一声,扔掉手中兵器,用双手死死地拽住岳飞大枪,要为自己的同伴争取杀掉岳飞的时间。
岳飞大枪顺势回抽,竟没有抽动。就这么一耽搁的时间,一个金兵高举长刀,一个金兵手挥大铁剑,已从左右杀了过来。
岳飞左手依然握着大枪,在金兵肚子里搅啊搅,右手闪电般弯到背后,抽出一把五尺长的铁剑,信手一挥,就把使铁剑的金兵人头砍落。随后铁剑向上一抬,以剑身格住了金兵的长刀。
金兵把长刀收回,意欲再砍,岳飞铁剑脱手飞出,正刺在金兵的脖子上。一股血泉喷出老高。
又有四个金兵怒吼着冲杀过来。这时岳飞也把丈八铁枪从那个金兵的肚子里抽了出来,横着扫了一个大圈子,把几个金兵完全隔在了圈外。
等到十几名金兵高举兵器,再次一齐冲近岳飞时,吉倩已经嗷嗷怪叫着冲到岳飞身侧。两根各重三十斤的铁锏上下翻飞,打人人死,打马马倒。
吉倩外号吉疯子,正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有一股神鬼辟易的疯劲。
他冲到岳飞身边不过眨眼之间,身上已经受了三处伤,二处刀伤,一处剑伤。却有七个金兵在他的铁锏下变成了死人。
岳飞和吉倩并肩作战,一个用丈八铁枪远距离狙击敌人,一个用铁锏专打冲到近前的金兵。
两人配合之下,不但没被金兵围住,反而如一把烧红的铁刀,直接凿穿了豆腐般的女真骑兵。
事实证明,女真骑兵确实不是豆腐。纵然他们的正副谋克全死在了岳飞枪下。
纵然他们有二十几名勇士栽在了岳飞吉倩面前。仅剩的七十多名女真骑军和破虏军一撞上,顿时就有十几名破虏军落马,女真骑军却无一阵亡。
破虏军虽然战意高扬,无论是兵甲战马,还是个人武技上,都和女真骑军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纵然破虏军再拼命,往往三个骑军才能拼一个女真精兵。
七十多名女真骑军高呼酣战,迅速把二百多名破虏军分割开来,冲到最前面的十几名女真骑兵,已经冲到了破虏军队伍中间。领头的女真十夫长再次碰见了一位杀神。
来自蜀中的游侠张宪!
张宪本是四川阆中人,十六岁仗剑离家,出川远游。一路上不知会了多少英雄豪杰,击杀了多少江湖巨寇。
张宪的目的地是汴梁,途经相州时,停下了他壮怀激烈的游侠脚步。因为他在汤阴县遇见了岳飞,从此两人就成了异姓兄弟。
他和岳飞一起应募敢战士,也和岳飞一起守卫平定府。当平定府陷落时,又是两人各持丈八大枪,硬是从金狗的包围圈中杀了出来。
郭俊曾问过张宪,他和岳飞哪个厉害一些?
张宪自信地说道,论拳脚功夫,他和岳大哥不相上下。论马上功夫,他略逊于岳大哥。
当十几名金兵冲到眼前时,郭俊才知道张宪一点也没有吹牛。
只见一条丈八长的铁枪在空中来回穿刺,带出一道道血色残影。
不过眨眼之间,七名金兵已全部栽于马下。其他的金兵锐气一滞,随即策马,向另外的破虏军杀去。
惹不起这个杀神,欺负其他的破虏军还是可以的。
这个时候,破虏军面临的最大威胁还不是这些女真骑兵,而是纵马在外围游走放箭的二百汉儿骑军。
汉儿骑军生于北地,同样精于骑射。虽然这些汉儿骑军身上多裹了一层皮甲,手中兵器也是粗制滥造的货色,背后弓箭却是实打实的强弓。
柳玉龙和高贺喜也都是打老了仗的汉儿百户,他们并不领着汉儿军和破虏军硬碰,而是像剥洋葱,围着破虏军转圈子,不断地用弓箭把最外围的破虏军射落马下。
郭俊焦急地看着破虏军的人数一个个减少,如今女真骑兵只剩下五十余名,冲锋的势头也被破虏骑军堵住,已经不足为惧。
外围的汉儿骑军这种类似简化曼古歹的骑射法却让破虏军不断失血。偏偏郭俊想不出任何应付的办法。
想对付这种擅长骑射的军队,只能以骑破骑,用比他们更强的弓弩,更好的战马,来射垮他们。
破虏军中能挽强弓者不过百余人,射术也不及这些汉儿军。
郭俊对自己很失望。郭俊不知道他的表现已经远超常人。若是换了普通人,置身于血肉横飞的冷兵器战场上,不要说想办法破敌,不晕过去就算是精英了。
这时候,凿穿了金兵的岳飞和吉倩也看出了两翼汉儿军的威胁。
岳飞骂道,“这帮汉奸军真是替金狗卖命!”
把大枪挂在得胜钩上,摘下恩师赐予的三石强弓,把二尺半长的大箭搭在弦上,拉弓如满月,嗖地一声,大箭正好钉在汉儿百户柳玉龙的额头之上。
正举着马刀指挥汉儿射箭的柳玉龙双眼陡然发直,随即栽于马下。
汉儿们的战斗意志和金兵远远不能相比。柳玉龙一死,他这个百人队当即纷乱起来。
岳飞不再理会这个百人队,又打马向着高贺喜的百人队冲了过去。
相隔二百余步,岳飞再次故伎重施,一箭射出,试图射死高贺喜。
高贺喜狡诈之极,早看见柳玉龙是如何死的。岳飞冲过来时,他就放慢马速,把自己藏在了百人队中间。
岳飞见射不着高贺喜,干脆就射那些汉儿骑军。一连十箭射出,十个汉儿骑军纷纷栽于马下。
箭不虚发的神奇登时吓住了狐假虎威的汉儿军。高贺喜放眼望了一下正和破虏军厮杀的女真骑兵,忽然脸色大变,高声叫道,“儿郎们,快快撤回小寨。我们要守住小寨。”
本就战意不坚的汉儿军听到撤退命令,风卷残云地逃回了小寨,速度之快,连女真精兵都赶不上。
这时候,被破虏军围住的女真骑兵人数已经锐减到了四十人。破虏军以伤亡八十人的代价,换了不到三十名女真骑兵。
这场胜利注定是属于破虏军的,因为杀神般的岳飞和吉倩再次杀了回来。
吉倩的两根四楞铁锏上沾满了金兵的碎肉,看上去极为恶心。
吉倩却没有任何感觉,高声怪叫着,冲到金兵队中,铁锏上下翻飞,再次把金兵打得人仰马翻。
吉倩的勇猛带动了破虏骑军,他们开始围着金兵乱砍乱杀。
金兵虽然都是百战余生的精兵,面对岳飞吉倩张宪三个杀神,再加上近百名破虏军的掺合,他们能够再次抵挡三分钟,已经不愧是天下精锐了。
郭俊大吼一声,把手中的马刀狠命砍去,终于砍落了最后一个金兵也是唯一一个金兵的头颅。
这个金兵的兵器被张宪挑落,郭俊才鼓起勇气,冲上去砍杀了这个倒霉的金兵。
岳飞冲郭俊挑起了大拇指。郭俊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热血,露出极为难看的笑容。
郭俊终于发现,自己骨子里是个暴力狂,不但不怕血肉横飞的战场,反而还抱有几分期待。
看到岳飞左肩上的箭头,郭俊吓了一跳,“鹏举,你受伤了?”
岳飞轻松一笑,“受伤乃兵家常事,大哥不必大惊小怪。有铁甲护身,箭头入肉不深,不碍事的。”
“真的不碍事?”郭俊无法想象岳飞顶着个箭头竟然还连杀十几名金兵,看来猛将的痛感神经都是迟钝的。
岳飞正要回答,忽然脸色大变,一下子站在马背之上,用望远镜望向东方。
岳飞看了一眼,迅速高声命令道,“弟兄们,别管金兵的铠甲兵器了,能换上金兵战马的快点换上金兵战马,用最快的速度组成战斗队形。”
破虏军见岳飞声音急切,哪敢怠慢,迅速整队。岳飞跳下战马,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郭俊说道,“大哥,金狗的援军已经到了。他们来得太快了,超过了我的预料。张宪,牵上四匹好马,护送大哥先向西撤退。我和吉倩领着弟兄们再和金狗拼上一阵。”
郭俊一下子发怒了。他一把甩开张宪的手,指着岳飞大声吼道,“鹏举,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嫌你这个大哥不中用?咱们是兄弟,生死与共的兄弟。
你遇到危险就让我先走,这不是对我好,这是看不起我。今天我肯定不会走。
咱们已经杀了一百金狗,再杀一百金狗,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鹏举,你不用再说。我肯定不会走。”
岳飞向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焦急之色。“大哥,来的不是一百金狗,至少有四百金狗,全是秃发带耳环的女真精兵,没有不中用的汉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