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拓的这个小寨中,除了一百女真兵和三百汉儿军,还有被掳来的近百名女子,以及三百余名宋人青壮。本来有五百青壮,两个月的时间,死了一小半。
有的青壮是因为反抗而死,有的青壮是饥寒交迫而死。还有的青壮纯粹死在女真兵的即兴杀戮之下。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会在残酷的高压下逆来顺受,甚至拼死维护压榨他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患者。
另一种人则愈挫愈强,高压再厉害,折磨再残酷,也休想磨掉他不屈的骨头,打消他反抗的决心。这种人,可称壮士。
郭俊和岳飞的运气不错,他们攻打的这个金人小寨里,就有两个这样的壮士。
杨大壮是河北大名府百姓,身高七尺,长得极是威猛。他本是太行猎户,擅使钢叉。
金兵到来前,杨大壮活得也不太痛快。大名府的梁中书可是有名的贪官,在他治下的普通百姓根本好过不了。仗着杨大壮在山中打得野味,一家五口勉强过得去。
今年春上,宗望大军围汴梁,一路烧杀抢掠,河北西路血流成河。
杨大壮领着父母妻儿躲进太行山,总算逃过了这场杀劫。没想到刚安稳了几个月,宗望再次南下。
这一次杨大壮再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一家遇见了抓丁的汉儿军,父母妻儿当场被汉儿军虐杀,杨大壮也成了汉儿军掳去的一名青壮。几经辗转,终于成为了舍拓寨中的一名民夫。
杨大壮本就是沉默寡言之人,家人被害后,更是成了闷嘴葫芦。
但他这幅身板,到了哪里都极为显眼。舍拓见了杨大壮之后,本想把他训成自己的马夫。
杨大壮头天上任,就喂坏了舍拓的上好战马。舍拓照杨大壮脸上砍了一刀,随即又扔进了民夫营。
杨大壮被金兵扔进民夫营时,几乎所有的民夫都认为他死定了。
因为舍拓那一刀砍得极重,把他半张脸都砍开了,露出白生生的骨头,血流如注。
所有的民夫都不敢救治杨大壮。因为杨大壮过于沉默,人缘又不好,动不动就狂揍其他民夫。这时一个瘦小枯干的青壮走了出来,替杨大壮包扎伤口。
虽然没有医药,青壮也只是聊尽人事。可是杨大壮命大,竟然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重新苏醒过来。
醒来的杨大壮望着瘦小的青壮说道,“是你救了我的命。大恩不言谢,我叫杨大壮。”
青壮只说了五个字。“毕进,京东人。”
毕进的人缘和杨大壮正好相反。毕进身材瘦小,力气却极大,在整个民夫营里,只有杨大壮比他力气大。
他最喜欢找人说话,像个碎嘴的老太婆,干苦役时,不止一次因为和人说话,被汉儿军拿鞭子抽,被民夫头目拿棍子打。这人就像一块瘦棱棱的钢铁,怎么打也打不坏。
杨大壮也揍过毕进。本以为毕进怀恨在心,没想到却是毕进救了自己。
两人熟悉之后,杨大壮曾问过毕进为何要救自己。毕进苦笑道,“我们都是金狗的奴隶。若是自己都不互助,岂不更让金狗看轻?”
毕进告诉杨大壮,这个小寨离太行山不过百余里,一定要找机会逃上太行山。若是一直留在金狗寨中,早晚会被折磨死。
“杨大哥,金狗让我们一天吃一顿饭,有时候两天吃一顿饭,分明是想把我们全部饿死。所以我们要找准机会逃出去。不逃出去,就无法抱仇雪恨。”
杨大壮瓮声瓮气地说道,“就听毕兄弟你的。我早看出毕兄弟不是一般人,你肯定打过仗。”
毕进惨然一笑,“做过宣和四年伐辽的敢战士。数百同乡,只有我一个人从辽地逃回。因为无颜回乡,就在定州做了闲汉,没想到转眼之间,就成了金狗的奴隶。不过老子肯定能从金狗寨中逃出去。”
毕进经过个把月的摸底,知道三百余民夫中,还有反抗之心的足有四十几人。
杨大壮见人数太少,不由十分灰心。毕进却笑道,“杨大哥,这点人不少了。只要我们这几十人起来反抗,其他人会自动跟着我们反抗。
伐辽时一个统制将军说得好,人就是一群羊,只要有人领头,敢往火坑里跳。
唉,北伐时我们的领头羊遇敌先遁,引发全军崩溃。杨大哥你放心,这一回,我自己来做这个头羊。”
不过想反抗,还需要找到一个机会。经过两个月的饥饿,三百民夫几乎全是骨瘦如柴之辈。
虎背熊腰的杨大壮饿成了一根竹竿。再加上民夫营中,没有盔甲,没有兵器,什么都没有。连干活用的铁锹也会在收工之时被汉儿军收缴起来。
所以毕进和杨大壮只能等。他们在等待一个机会。二十天前,近千民壮进攻舍拓小寨,毕进和杨大壮本想率民夫突营而出,来个内外接应。还没等他们出发,民壮们已被舍拓杀溃。
很多被鼓动的民夫当时就灰了心。毕进却很有信心地说道,“我皇宋豪杰辈出,特别是在民风强悍的河北西路。我不相信,只有这一路敢进攻金狗的民壮。我们很快就会有第二次机会。”
这个「很快的第二次机会」竟然等了二十天,等得毕进都有点灰心。
幸亏皇宋文明远高于周边国家,所有百姓心中自有一种骄傲,虽然被金狗抓了奴隶,内心真正屈服的并不多。
虽然大多数人没有主动反抗的胆量,也没有人主动去向金狗告密毕进。
今天早上,听见急骤的马蹄声在小寨外面响起,随后就是金人的示警金鼓。
饿得昏昏沉沉的毕进一下子从草铺上跳了起来,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随着清晰宋话传来的喊杀声,女真口音的惨叫声,毕进的瘦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杨大哥,弟兄们,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敢断定,来袭营的必是我大宋精锐,金狗已经撑不住了。不过我们不能坐等解救,我们也要冲出去,对金狗来一个内外夹击。”
杨大壮操起一根丈许长的粗长木桩,大声叫道,“就听毕兄弟的。哪个直娘贼的敢不听,先吃俺老杨一棍。”
虽然外面战事紧急,看守民夫营的依然有十个汉儿军。民夫营是被关在一处木栅栏之中,就像圈起来的猪羊一般。
木栅栏都是极粗极大的圆木,十分坚固。想破栅栏而出,可不是一件易事。
听见小寨外的喊杀之声,十名汉儿军也是面面相觑。毕竟他们也不是聋子,早听出女真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偏偏在这个时候,栅栏里的民夫们忽然乱了起来。
汉儿十夫长本就内心不安,见民夫们骚乱,当即大怒道,“这些猪狗不如的宋猪,偏要在这时鬼叫。弟兄们,咱们进去砍死十几个,看这帮宋猪还敢鬼叫不?”
汉儿军欺负了民夫们二个多月,早不把民夫们放在眼里。虽然只有十个人,却仿佛拥有千军万马一样。提着兵器走到栅栏前,打开大锁,大咧咧地走了进去。
“你们这帮宋猪,活得不耐烦了是吧?那就让老爷们给你们放放血!”
十夫长提着雪亮的钢刀,正要砍杀几个民夫示威,却见拥成一团的民夫忽然散了开来,中间一个竹篙般的巨人陡然立起,一根巨木横扫而来。
“金狗,先吃你家杨爷一棒!”
十夫长猝不及防,登时被杨大壮一棒打飞出去。其他的汉儿军见中了民夫埋伏,立知不妙,有人向栅栏外退,试图喊人支援,有人提刀向杨大壮扑过去。杨大壮抱着巨木,一个劲地横扫千军。
其他民夫也一拥而上,把汉儿军团团围住。退得最快的汉儿军刚刚跑到门口,却被藏在栅栏上方的毕进一个虎扑,给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顺势一肘砸下,就把汉儿军的五官砸出了一个凹洞。
伸手抄起汉儿军的朴刀,毕进矮小的身子如同鬼魅一般,迅速闪到几个汉儿军身后,一刀一个,一连搠翻三名汉儿军。
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毕进大吼道,“乡亲们,跟着我,杀出这金狗小寨。”
杨大壮抱着自己的巨木,同样高喝道,“谁敢不跟着俺家毕兄弟,老子第一个打烂他!”
九条长大汉子,七手八脚扒去汉儿军身上皮甲,套在自己身上,又捡起汉儿军的兵器,二话不说,直接站在了毕进身后。
其他的民夫也不再争吵,同样沉默地站到后面。所有人的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恐惧。
毕进提着短刀,率领数十条瘦伶伶的长大汉子,从栅栏里杀出,直奔金军营帐。毕进知道,只有金军的营账里,才会有大量的盔甲兵器。
民夫们刚冲出栅栏,就被负责守寨的韩文发现了。韩文看到数百民夫正向金兵大帐奔去,顿时脸色大变。
这些饿鬼般的宋猪,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这个时候造反了。
韩文令其他汉儿军继续守在寨墙上,自己领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汉儿军旋风般杀来。
韩文也是太小瞧了愤怒的民夫。若是韩文不是领着二十名步兵,而是领着二十名骑兵冲杀过来,几百民夫绝对招架不住。但他领的却是二十名汉儿步卒。
就在毕进冲到离金军营帐只有二十步时,韩文手持丈二长矛拦住了毕进去路。
“兀那宋猪,还不跪下受死!”
“毕老子先杀你这狗汉奸。”
毕进大声骂道,一边手持短刀,冲向韩文。
韩文长矛直刺毕进胸膛。毕进忽然身子一矮,向前俯冲过去。
毕进本就身材矮小,这一俯身,离地只有一尺多高。韩文长枪走空,从毕进肩头上刺了过去,再想收枪,哪里还来得及。
毕进已冲到韩文脚下,也不直身,短刀横扫,直接把韩文的两条小腿砍断。
“啊!”
韩文发出了一声惨叫。毕进迅疾直身,和韩文贴身而立,探手揪住韩文脖子,不让韩文倒下,充当自己的肉盾。
这时候,几个汉儿军已经杀到,但刀剑并举,却没敢向韩文身上劈砍。毕竟这是他们的头目,虽然是缺了双腿惨叫连连的头目。
“毕兄弟!弯腰!”
杨大壮瓮声瓮气地声音从身后传来。毕进当即推开韩文,再次俯下身子。
一根巨木带着风声从毕进头上扫过去,直接扫翻了几名投鼠忌器的汉儿军。
等到其他的汉儿军准备围殴二人时,后面的民夫已经一拥而上,刀砍,脚踩,手撕,牙咬,不过片刻,十几名汉儿军无一全尸。
别看同为汉人,这些来自渤海辽地的汉儿对宋人比金兵还狠。平日里欺负民夫的也多是汉儿军。
这次民夫们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又岂会让他们好过。
杀光了这二十名汉儿军,毕进一边指着几座金兵大帐,厉声喝道,“乡亲们,快去里面拿兵甲战器,等下金狗骑兵就要杀来了。”
数百名民夫乱乱哄哄地闯进金军营帐,却听见营帐里传来女子们的尖叫声。
毕进脸色一暗,知道这些女子都是被金狗掳来的良家女子,夜夜被金狗糟蹋,过得比民夫们还苦。
毕进大声喝道,“只取兵甲,敢有妄动女子者,老子阉了你们!”
就是毕进不这样喊,也不会有民夫打这些可怜女子的主意。
这时候是在和死神赛跑。能抢到一身盔甲,一件兵器,就能在接下来的残酷厮杀中活下来。
慌乱之中,也不知是谁点燃了这面金军大帐。里面很快浓烟滚滚。
里面的女子们尖叫连连,从帐中逃出,衣衫不全者有,一丝不挂者也有,皆捂着脸跑到另一面大帐中去了。
当高贺喜领着汉儿军溃败入寨时,已经有四五十名民夫穿上了盔甲,也拿上了兵器,在金兵营帐之外列成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