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郭俊岳飞埋头练兵的时间里，汴梁形势愈发恶劣。青州知府张叔夜率领一万二千壮士，终于在许州之南击退了宗弼的万人队，直抵汴梁城下，从南熏门进入了京师。进城的壮士不到八千人。其他的多战死在勤王路上。
更要命的是，若是钦宗有胆，在能臣张叔夜进城之后，把汴梁防务交给张叔夜，金兵绝对束手无策。
偏偏钦宗听信了耿南仲李邦彦张邦昌等人的谗言，竟把张叔夜父子三人的兵权拿下。
这个荒唐旨意直接把一个忠义救主的能臣软禁在了汴梁城中。
至于八千壮士，竟然交给了梁方平那个阄人率领。这个阉人率领三万禁军，都没能守住黄河浮桥。
钦宗却相信他的忠心，认为只有把兵权交到他手里，才不会再发生抗旨不遵的事件。
康王赵构也在二十天前，如愿从汴梁城逃了出来。怀里还揣着老爹给的一道旨意，如今开府相州，挂起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旗号，正召集天下英雄豪杰，大肆招兵买马。
刘韐的河北西路宣抚使职位也被赵构拿下。苦心招募的数千相州壮士直接成了赵构的人马。
数十万勤王义军有的继续前往汴梁，有的却在中途转向，去相州投靠赵构。
完颜宗望担心赵构在相州成了气候，派出猛将完颜闍母率领一个万人队，正朝相州方向杀来。
而在大名府的磁州，一个六十七岁的老知府，率领新招募的五千壮士，正义无反顾地向着南方杀来。这个半生郁郁不得志的老知府，名叫宗泽。
宗泽，字汝霖，浙东义乌人。他三十三岁才中了个同进士。
因为在试卷上直言时弊，忤了朝中权贵，宗泽随后的仕途极为不顺，可以说大半时间，都在偏远州县辗转流离。
直到七年前，才混了个登州知府。做不了几年，因为上书言事，又得罪了宰相蔡京，由登州知府转为了磁州知府。
磁州位于大宋北端，治安不宁，辽人时常入境打草谷。蔡京把宗泽安排到这里，明显是不怀好意。
宗泽到磁州不过年余，就把各村弓箭社枪社的壮士们成功集结，给入境的辽人迎头痛击。
一战歼了千余辽人骑军，从此磁州再无辽人入境。自金兵再围汴梁，宗泽就开始招募壮士，准备入京勤王。
如今，靖康元年的最后一个月，宗泽终于在磁州城外誓师出兵。
宗泽进士出身，不会武功，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清瘦老者。
他的勇气却让这个时代大多数自视勇武的强者折腰。宗泽立于土丘之上，手指汴梁方向，厉声高呼，“金狗残暴，屠我城市，围我京都。我辈皇宋男儿，自当横戈马上，与金狗殊死一战。胜则保全家园，保全妻儿，死则马革裹尸，为千秋鬼雄。”
金兵南下时，曾有一个万人队过境磁州，虽然没能拿下磁州，但也烧杀抢掠了几十个乡村。
所以磁州健儿对金兵极度痛恨。看到年纪高迈的宗知府对金狗都没有畏惧之色，五千健儿自然更是热血沸腾，雄心万丈，齐齐振臂高呼，
“誓杀金狗，卫我家国。”
他们心中清楚，围攻汴梁的金狗足有二十万人，且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而他们只是五千略经战事的民壮。何况一路之上，还要冲破浚州卫州的金兵阻隔，此去汴梁，无异以卵击石。
五千壮士却没有一个畏惧前往。在一个年近七十的老者面前，所有的民壮都不敢自言孱弱。
共有十几员将佐听宗泽号令。有军卒溃散的朝廷军官，也有原先占山为王的太行豪杰。
其中最有名者乃是巩信，曾是驻守雄州的正牌统制官，他所属兵马被蒲察石家奴击溃，领着几百骑军到了磁州，投到宗泽麾下。
巩信在参军之前，曾是太行山上赫赫有名的大豪，人称双刀巩信。
武功最高者，却是一个刚率数十壮士来投的义士李成。李成在河东河西大名鼎鼎，人称天王。
使的武器，同样也是双刀。投到宗泽麾下的第一天，他就和巩信切磋了一番，轻而易举就击败了巩信。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薛广闾勍陈淬邵青傅亮张翼等猛士。
宗泽以巩信为统领，李成为副统领，率领一干将佐，在一个飘雪的清晨，冷风萧萧之中，踏上了前往汴梁的官道。
宗泽虽为文士，却不像其他的文官一样坐轿前行，而是也骑在一匹马上，和将佐们并肩而驶。
行走不过二日，却有一个太行山的小寨之主拦住宗泽去路。
这小寨之主名叫石闯，年方四十余岁，生得手长脚长，骨架粗大，一看就是勇力过人之士。
石闯拦在宗泽马前，大声说道，“宗知府为官磁州，拦辽狗，灭草寇，造福一方百姓，实为我大宋万中无一的好官。
但宗知府应知金狗的势力有多大，此去汴梁，乃是自寻死路。何不暂缓马蹄，且上太行招兵？”
宗泽冷声说道，“京师危在旦夕，诸地大军观望不前，令人齿冷。老夫此去，本就不作生还之想。
石义士，若愿随我前往汴梁，那就站到队伍之中。若不愿去，就请让开老夫马头。”
石闯跪倒在地，大声说道，“我知道宗知府不畏死，壮士们也不畏死。正因如此，小人才敢斗胆再劝宗知府一句，暂缓马蹄。我皇宋的勇士本就不多，若是一次折损五千人，岂不更让金狗得意吗？”
宗泽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沉重起来。他知道石闯说得对。他率五千壮士前往汴梁，凭借的不过是胸中一股英雄之气。
但战场交兵，讲究的是硬碰硬的实力。五千壮士兵甲虽然不错，战阵经验却是一穷二白，不要说和身经百战的女真军比，就是和汉儿军比，恐怕也占不了上风。
仅凭五千壮士之力，恐怕想冲破卫州浚州，都是十分艰难。
宗泽几乎可以预见，此去汴梁，五千壮士定会血流成河。宗泽何尝忍心领着壮士们去送死？
但宗泽又是大局观极强的智者。他十分清楚皇宋目前已处在悬崖边缘，若让金狗破城而入，掳了二帝，整个皇宋就会群龙无首，陷入天崩地裂的绝境。到时候中原大地上，才会真正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所以宗泽才断然决定率领五千壮士决死一战，只希望以自己和壮士们的鲜血，唤醒各地畏金如虎的官兵，唤醒各地野心勃勃的豪杰：若汴梁不存，皇宋亡矣。
不过听这个石闯的话中意思，并非劝自己不去汴梁，而是劝自己暂缓马蹄，上太行招兵。
想到这里，宗泽看着石闯说道，“石义士且起身。据我所知，太行山上虽有数百处山寨，却多和朝廷作对。老夫为官磁州时，也曾经剿灭过十几处山寨，和太行豪杰们算是有血海深仇。石义士一再劝我上太行招兵，不知何解？”
石闯大声说道，“宗知府剿灭的山寨，多是无恶不作的恶匪。且剿灭山寨之时，只杀匪首和作恶多端的骨干，余众皆放还回家。
所以宗知府恐怕不知道，我太行义军对宗知府敬佩有加，仇恨宗知府者，多是怙恶不悛之辈。
宗知府可知，如今太行山者，操戈青壮足有数十万。如果宗知府赦免我等之罪，就算只招募小半青壮，也有十万余人。到得那时，知府率十万青壮，前往汴梁，才能解京师于倒悬。”
巩信听到这里，连忙劝谏道，“宗大人万万不可听信石闯之言。太行路陡岭险，又有许多恶匪欲杀大人而后快。宗大人身系千钧之任，万不可自蹈险地。”
石闯看着巩信的眼睛说道，“若宗大人有失，石某情愿以死赎罪。”
巩信冷笑道，“你的命抵得上宗大人吗？”
石闯闻言一愣。
宗泽大声斥道，“巩信，你给老夫闭嘴！老夫的命，并不比石义士高贵半点。”随后翻身下马，双手搀起石闯，十分真诚地说道，“希望石义士不要计较巩将军的话。不过石义士所言虽然有理，但太行山寨散落在群山之间，若是让老夫一一游说，纵然老夫不怕累死，恐怕时间上来不及啊。金狗围汴梁已有二月，若再无援兵前去，老夫担心天家做出不忍言之事啊。”
众位将佐全都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宗泽口中的不忍言之事指的是什么。
肯定是举城而降。单从春上金兵围城，就可以看出来，新帝钦宗并不是个有胆略的君主。
若真有胆略，采纳种师道和张叔夜之言，趁炎夏将至，金人不耐炎热的机会，截杀金兵黄河岸上，不说全歼，至少也把金狗一举打残。
钦宗却严令各地官兵自行出击，违令者斩。因为担心兵将违旨，又派了耿南仲李邦彦一路礼送金兵出境。气得种师道老将军在黄河岸上吐血半升。
石闯落落大度，并没有计较巩信的讥嘲之语。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红色的信笺，递到宗泽手里，慨然说道，“宗大人请看，如今头陀峰的花和尚李横发出英雄帖，招集太行山有数豪杰，欲组建太行联军对抗金狗。
小人山寨也有千余人，所以有幸收到了英雄帖。离会盟之日不过十日，到时候太行山诸路豪杰云集，正是宗大人招募的好机会。不知宗大人可有意否？”
李成大声喝道，“宗大人，万万不可前往。若是二龙山鹿鸣寨清风岭发布英雄帖，小人绝不敢劝谏大人。
但花和尚李横凶暴无义，杀人如麻，实是太行山上头号恶匪。大人此去，无异以身饲虎！”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廖廖数句，“金狗横暴，中原板荡，百姓先困于污吏，又辱于金狗，我辈皇宋大好男儿，不闻天下呦呦鬼哭乎？
岂可遁于太行，做一自了汉？横虽不才，愿与太行群雄结盟于头陀峰上，联太行百万豪英，屠灭金狗，灭尽世间不平。”
看到最后，宗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太行山上豪杰无数，名声最坏的就是这个花和尚李横。如果说其他山寨还多少讲点规矩道义，这个李横就完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摇身变成悲天悯人的大英雄，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更可怕的是，这封信上反意极浓。据此推断，李横其志非小。
李成说得对。自己若上头陀峰，恐怕还真有危险。但石闯的话也有道理。趁太行豪杰聚集之时，上山游说，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石闯紧张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宗泽，生怕宗泽拒绝自己的提议。
石闯此番前来，却是真心为宗泽着想。宗泽沉思了一会儿，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望着隐于云中的巍巍太行，哈哈大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夫已是风烛残年，死又何憾？石义士，你且头前带路，老夫就到这头陀峰走一遭！邵青，你和薛广等人且在此驻军，加强练兵。李成，巩信，你们随我前往。”
看到宗泽答应前往头陀峰，石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他感激宗泽对自己这个草寇的信任。
石闯再次跪倒在地，厉声说道，“石某对天发誓，此去头陀峰，若事有不谐，石某粉身碎骨，也定保得宗大人平安归来。”
宗泽笑道，“石义士不必多礼。”领着李成巩信，外加数十名亲卫，跟着石闯前往头陀峰。
宗泽半生宦海沉浮，人情练达。他之所以同意前往头陀峰，却也不全是在赌搏。
李横再坏，此番他欲成大事，也不得不在表面上遵守江湖道义。
此番李横首倡联兵抗金，先占了一个大义名份。不管他会在这个大义名份下干出多少坏事，但在会盟开始之前，李横绝对会收敛很多。
此去头陀峰，至少在去的路上应该是安全的。回来的路上可能有危险，也许根本就回不来了。但和可能招募到的十万壮士相比，这个危险值得冒。
太行山中，白雪积满各个山头。目之所及，无非是萧杀景象。
宗泽行了十余里路，停在一处山坳休息。他用手指着一处瘦却刚劲的山崖说道，“我辈大好男儿，当如此崖，纵雪刀霜剑相逼，也休想摧折我辈筋骨。”
此时的宗泽却不知道，他这一去，却使得太行山上，风云骤起，头陀峰上，血光冲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