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想说谎话。自古以来,勤王之军多会全军覆没。
历朝历代,国都被围时都不缺少勤王之军。然而哪怕是最精锐的军队,也总是一触即溃。
原因很简单,千里勤王,士卒疲敝不堪战,而敌方以逸待劳。
郭俊也没让宗泽想太久,继续说道,“还有一条,就算集太行义军之力,在汴梁城下击退金兵,又能如何?金兵全是骑军,就连汉儿仆从军也有小半是骑军。
打不过我们,退回燕云就是。随时想打,随时就能突入皇宋境内,给我们慢慢的放血。天长日久,河北西路无噍类矣!”
宗泽知道郭俊的话说得有理。百万太行义军,骑军加起来不到一万,其他多是兵甲不修的青壮,若是凭险固守还可以,若是让他们在汴梁周边的平原上和身经百战的金兵争锋,那就是逼他们去送死。
听了郭俊这些话,宗泽也明白郭俊并非畏金之人,恐怕是有另外的计划。
所以宗泽抱拳说道,“老夫愚钝,还请郭寨主指教如何击退金兵。”
郭俊伸手一指东北方向,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有一个不成熟的设想,还请宗大人指正。金狗出自东北苦寒之地,不耐炎暑,明年四五月间,不管他们胜败与否,都会转回燕云休整。
此时十几万西军被完颜娄室的三万金兵挡在陕州以西。西军耐苦战,虽然攻不破陕州,但是金兵明年想退兵,却也不敢硬冲十几万西军的阻拦。
那么,金兵只剩下一条退兵路线,那就是沿着完颜宗望的进兵路线退回去。完颜宗望在卫州浚州真定大名井陉等地皆留有金兵驻守,正是担心后路被断。”
说到这里,郭俊的语声突转激昂,“金狗主力皆在汴梁城下,驻守河北西路的金狗不过二万余人,外加十万汉儿军。
只要我们太行义军倾力出击,攻破井陉,破中山之围,占真定要道,死死堵住金狗的退军路线。
等到炎夏到来,不用我们动手,金狗自己就会热死数万人。
炎夏季节,金狗战力,十不余一,如果我们战法得力,全歼金狗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好算计!”宗泽本就不凡,听郭俊说到这里,当即拍掌叫好。
金兵耐苦劳却不耐热。只要能堵住河北西路的要道,就是灭不了金狗,至少也能救下被金狗劫掳的百万宋民。
其实这个设想并非郭俊想出来的。今年春上宗望退兵时,种师道和张叔夜就建议在河北西路围追堵截金军。
可惜钦宗被金兵吓破了胆,竟然派太监护送金兵出境,还把擅自出击的一个西军指挥使斩首示众。
不过宗泽随后就反应过来,郭俊的战法虽好,却处处透着大逆不道的气味。
不顾皇帝安危,却在北地攻城掠地。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领,就算立下了泼天的功劳,也会被朝廷视为逆贼。
“明德,你此举是把太行义军往叛逆上逼啊!”宗泽意味深长地说道。
郭俊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极为愤激地说道,“我皇宋富甲天下,文明远迈他国,却被周边的蛮夷民族欺压了百余年。先是辽,又是夏,如今又是女真族。
一百多年来,大宋边民被掳去异族为奴者何止百万!
然而历代官家为边民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重文轻武的国策明明就是错误的,却没有一个帝王敢修正。
好容易出一个能灭西夏的狄武襄,又被文官打压夺权,忧虑而死。
如今金狗两度进犯,皇宋百姓流离失所者怕有千万之众,朝廷百官却还有一味求和。
春天刚刚割了太原中山河间三地。这一次,就算宗望开口讨要整个黄河以北的土地,想必官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千万百姓,在官家眼里如同牲畜!想杀就杀,想卖就卖。
我和宗大人说过,高高在上的君主并不只有享乐的权利,他对治下万民也有护佑的职责。
若是做不到护佑万民,他就是一个独夫民贼。我们就是不学武王诛杀昏君,也当学伊尹放逐太甲。
在晚辈看来,当今官家不配为君!宗大人乃人杰,晚辈才敢把肺腑之言讲与宗大人。
百万义军虽众,皆是草寇,互不统属。必须要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帅统领,才能形成合力,堵住金狗退路。
宗大人是不二人选!若是一个昏君在你的眼中比千万宋民还重要,那就请宗大人南下汴梁。若是千万宋民比一个昏君重要,那就请宗大人留在河北西路。”
宗泽站得笔直的身躯忽然佝偻起来。单薄的身体看上去弱不禁风。郭俊的话如惊雷,震得宗泽内心如潮。
他熟读四书,平时最喜欢孟子。宗泽一直认为,孔夫子的话过于柔懦,孟子的话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应当遵从的。
但他自束发读书,接受的就是忠君思想。什么君为臣纲。什么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正因为这个原因,一身正气的宗泽仕途极为坎坷。他曾担任过江宁府通判,因为看不惯道官们的横行霸道,杖责了几十名道官,结果被贬为京东西路当小吏。
数十年来,宗泽久历地方,知道皇宋百姓过得有多么艰难。
清官百中无一,贪官遍地都是。而道君皇帝的一些政策更是视国事为游戏,为了满足他喜爱奇石的爱好,颁布花石纲诏书,害苦了整个江南百姓。
方腊之乱也由此而起。西域括田法更是让河北西路的中产之家破产者不知凡几。
民贵君轻。民贵君轻。孟子说得虽好,何曾有一个帝王如此遵行?
哪个帝王不是荼毒天下之肝脑,淫乐天下之妻女?
哪怕英明如唐太宗,照样杀兄夺嫂。若是按照民间百姓的道德观点,所有的帝王都是禽兽不如。
郭俊的话虽然有理,若是天下人人遵行,必将天下大乱。如今皇宋各地就乱象纷呈,金狗欲屠中原,皇宋的野心家蓄势待发,一旦直接把二帝抛开,估计华夏之地,不知几人称帝,几人为王。
若是那样,笑到最后的,肯定还是最野蛮最残忍的北方蛮族。
但宗泽的心里早认同了郭俊的话。皇宋的事,坏就坏在一群不懂装懂的人手上。
因为以文制武,所以指挥百战精兵的多是不谙兵事的文官名士。
皇宋的驭官之道就是,你懂什么,偏偏不让你沾。你不懂的,全权让你负责。
西夏党项人之所以能在西北立国,就是因为防御西北的重臣范雍是个文官,韩琦也是个文官,三次会战皆全军覆没,终让李元昊登基为帝。
其实一个狄青就足以灭了西夏国。可惜朝廷百官,宁愿西夏威胁西北,也不愿让狄青享灭国之功。把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将硬是下了兵权,软禁在陈州地界。
宗泽不过是个磁州知州,正六品的官,在朝中根本没有说话的地方。
连张叔夜那样的二品大员带着勤王军进了汴梁,还第一时间就被拿下兵权,父子三人被皇城司软禁。
若是宗泽带着百万义军到了汴梁,只会比张叔夜的下场更惨。太行百万义军也难逃瓦解的命运。
宗泽皱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郭俊岳飞都在等宗泽的决断。
郭俊知道,说服宗泽比说服岳飞要难。此刻的岳飞年轻气盛,对朝廷腐败颇为不满。
宗泽的忠君思想早已深入骨髓。若是宗泽依然决定南下汴梁,郭俊岳飞绝不会遵令行事。
郭俊早和岳飞计议已定,若是能在金兵反应过来之前,抢下真定和井陉雄州三地,依托坚城,封堵金兵退路,一战就能把金兵打残。
所以不管宗泽如何回应,二龙山和清风岭义军绝对不会勤王。
让郭俊佩服的是,沉思良久的宗泽忽然白眉毛一扬,毅然说道,“也罢!为了我皇宋百姓,也为了二帝安危,老夫就充当一回叛逆。会盟之后,太行义军进军中山府,先把三姓家奴郭药师的常胜军击溃。”
郭俊冲宗泽深深一揖,十分佩服地说道,“宗大人心中藏着皇宋百姓,乃是真正的英雄。请受我郭俊一拜。”
宗泽呵呵笑道,“明德,连我现在也不知道我的这个决断是对还是错?”
岳飞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宗大人的这个决断,对天下百姓来说,绝对是最正确的。”
宗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詹明珠走到宗泽面前,盈盈下拜,喊了一声“宗伯父。”
宗泽和詹度算是朋友,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詹明珠,不由感慨地说,“原来侄女也来了这里。应该也是来搬救兵的吧?”
詹明珠点了点头,羞涩地看了郭俊一眼,笑着说道,“郭大哥说了,他一定会救我的父亲脱险。”
郭俊突然灵机一动,再次向宗泽施礼,“宗大人,小人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和明珠小姐一见钟情,只是婚姻大事,须有媒灼之言。宗大人能不能替我当一回红娘呢?”
宗泽看了一眼英气勃勃的郭俊,又看了一眼美若天仙的詹明珠,当即哈哈大笑,“你们二人乃是天生的一对。只要我们的大军替中山府解了围,我会在第一时间替你说媒。”
郭俊大喜,总算把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彻底放下了。毕竟詹度知府乃是文人,万一他是个看重礼节的人,绝对不会承认郭俊和爱女的私订终身。如今有了宗泽出马,这桩婚姻才是十拿九稳。
说到解围中山府的事,郭俊赶紧告诉宗泽。金人的间谍无孔不入。
在整合太行义军之前,必须宣扬一旦会盟结束,就率领大军前去汴梁勤王。
这样既可以欺骗替宗望镇守后路的金兵,让他们放松警惕,也可以麻痹围攻汴梁的宗望,以免此人突然退兵。
宗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郭俊,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沉声说道,“明德果然计谋过人。这一招虽然简单,我敢保证金狗肯定上当。”
宗泽的这声夸奖让郭俊深感自豪。他的这个战略欺骗虽然只是一个小计策,却能欺骗住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自古以来,京城有难,各地义军都抢着去京城勤王。就像如今的汴梁郊外,江淮两路还有京东路的数十万勤王好汉正用血肉之躯和金人搏杀。宗望肯定不会怀疑太行义军会有别的打算。
郭俊自信地说道,,“宗大人,别看金狗势大。只要我们突出太行山,抢下真定府,就可以堵死金狗退路。如果我们可以坚持到炎夏季节,一战就可以把金狗打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