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八陉,飞狐陉最险,井陉最紧要。井陉一地,南可抵相州,北可抵幽州,西可抵山西境内,乃是三路之要冲,战略之咽喉。
古为井陉关,宋时则建成了井陉县。守住井陉县,就等于扼住了太行义军的咽喉。
哪怕太行义军达数十万众,想攻下这个地势险要的城池,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完颜宗望攻掠河北西路时,井陉知县杨道没作任何抵抗,开门纳降。
完颜宗望依然让杨道担当井陉知县,主理县内政事。至于井陉县的守卫工作,则由女真猛安温古孙全权负责,杨道不得过问。
鉴于井陉的重要性,完颜宗望不但给温古孙留下了一千女真骑兵,还特意留下了五千契丹降卒构成的军团,由契丹人左企弓统领,担当温古孙的副手。
左企弓也是契丹人中的勇士,号称幽燕万人敌。耶律大石指挥的白沟河反击战,首先渡河攻击的正是左企先的一个百人队。
左企弓的百人队刚刚渡河,尚未向宋军发动攻击,宋军大营莫名其妙的就崩溃了。
后来左企弓降了金国,受完颜宗望赏识,封了个汉儿万户。
左企弓看不起汉儿战斗力,他麾下五千人,倒有四千人是由契丹人组成。
若不是女真人不许他组建纯粹的契丹万户,他一个汉儿也不会要。
靖康二年一月九日早上,左企弓全身披甲,坐在井陉城头,一边懒洋洋地张望覆盖着积雪的太行山,一边在心里咒骂温古孙……”
该死的女真狗子,你躲在知县衙门里搂着侍女饮酒作乐,却让老子坐镇城头。
还他妈让老子提防宋人袭击。我呸。这么冷的天,宋人坐在火塘边都怕冻死,哪里敢披甲上阵呢?
再说了,整个河北西路都降了金国,哪里还有成编制的宋人军队呢?该死的女真狗子,就是怕老子抢他的酒喝。”
“嗯。”左企弓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他看到有一队全身披甲的士卒,骑着战马从太行山里走了出来。
“莫非是太行草寇前来攻打井陉县了?”
海东青虽然领着董大郎的人马前往卫州,准备会合纥石猛虎,迎头暴击即将出山的太行义军,但还是把太行会盟的消息传遍了河北西路。
左企弓的内心深处燃起了熊熊斗志。
在他看来,海东青就是个单纯的情报人员,根本不会打仗,董大郎是个废物汉儿,同样不会打仗,才让郭俊岳飞这两个竖子成了名。如果让他左企弓出手,早把太行义军杀光了。
“这么冷的天,太行草寇估计连兵器都拎不起来了吧?哼,他们出来一个,老子就杀一个。”
左企弓眯着眼睛,观察他布置在太行山口的士卒举动。他在那里布置了三百契丹步卒,全都是大盾加重斧的配置。
但让左企弓失望的是,三百契丹步卒根本没有阻拦那队骑军,直接就搬开拒马,放那队骑军过来了。上前问话的契丹步卒统领似乎还挨了两记耳光。
“原来是女真狗子,怪不得一点也不怕冷。”别看左企弓在女真人面前无比恭顺,心里照样经常骂女真人。
那队骑军越行越近,很快就走到了井陉西门。
这时左企弓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从太行山中出来的,应该有五百骑军,还有八百步卒。
五百骑军里,真正的女真精锐不到二百人。其他士卒虽然多是身材高大,但看发型,也能看出是是北地汉儿。
让左企弓真正注意的是,是被一百多女真精锐护卫着的一个穿红袍的短毛和尚。
那和尚顶多只有二十多岁,长得眉清目秀,却又英气勃勃,顾盼之间,竟然有一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豪气。
“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左企弓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和完颜宗望兄弟相称的一个神秘僧人,马和尚。
“听说马和尚已经有四十多岁,这和尚明显太过年轻,应该是马和尚的弟子吧。”
左企弓正在内心盘算,走到城门底下的女真士卒已经开始叫骂起来。
“城上的契丹狗子,瞎了眼吗?还不赶快打开城门,让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进城歇息。再敢迟疑,小心猛安大人进城砍掉你们的狗头!”
左企弓虽然早就领教过女真人的粗言秽语,但当着一众部下的面,被一个女真士卒这样喝骂,依然有点生气。
他立在城楼上,沉声说道,“楼下不知来的是哪位将军?报上名来。”
一个披着锁子甲的女真大汉用手中马鞭子指着左企弓,厉声喝道……”
左企先,你这个瞎了眼的狗才,连我都不认识吗?
竟敢在我面前摆谱,等下不抽你一百鞭,老子就不叫完颜宏。“
左企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怪不得如此狂妄,原来是完颜家族的人。
虽然他没听说过完颜家族有个叫完颜宏的名将。但他又似乎听谁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是完颜家族中一个极为神秘的人。
更让左企弓害怕的是,完颜宏这样的人,竟然还要保护那个和尚,可想而知那和尚的地位有多高了。
”左企弓,你还不打开城门吗?“
左企弓赶紧陪笑道……”完颜大人,开关城门乃是大事,必须要温古孙猛安作主。“
”噢,“女真大汉听到这里,立即冷笑道……”温古孙那个奴才竟然也成了一城之主吗?
既然如此,那就不劳左将军费心了。我让儿郎们喊温古孙过来给我开门。“
女真大汉回转身子,厉声喝道……”温古孙那个奴才竟敢让大贵人在城外的风雪中傻站。
你们一起大喊温古孙那厮的小名,让他立即爬到城门口,替我亲自打开城门。“
”至于你“女真大汉重新用手中马鞭指着左企弓,然后做出了一个割喉的手势。一群女真大汉毫不迟疑地张大嘴巴,看来已经准备好了喝骂温古孙。这下左企弓再也不敢拖延时间,他一边大声喊道……”
完颜大人,还有那位大贵人,我这就打开城门。至于温古孙大人,我自己派人去通知。“
女真大汉只是冷冷地看了左企弓一眼,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了。那个红袍和尚自始至终,都没正眼打量左企先。
左企弓本也是个稍有智谋的人。但在那个红袍和尚的高傲与完颜宏的割喉威胁下,他的智商直接下降为零了。
他一边喝令守城士兵绞动索盘,把城门完全放下。一边从城楼疾步走了下去。
领着几个亲信跪在城门一侧,等着完颜宏与那个红袍和尚进城。
城门刚刚完全打开,完颜宏率领几名亲卫就骑着战马冲了进来。
左企弓没想到完颜宏的火气竟然这么大,只能硬着头皮跪在那里。
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汉儿万户,也算是金军序列中的高官了。他不信完颜宏因为这件小事就敢杀了自己。
他认为完颜宏是想吓唬他。估计战马冲到他面前时,完颜宏就会突然勒住战马。
完颜宏的高头大马迅速冲到了左企弓面前八步之外。但让左企弓纳闷的是,战马竟然丝毫没有减速,直接冲着他踩了过来。
左企弓吓了一跳,连忙一个就地翻滚,躲过战马的蹄子。
可是他再也避不开完颜宏的马鞭子了。完颜宏一鞭子抽在左企弓脸上,直接把脸皮都抽破了。
左企弓又怒又怕,他没想到完颜宏竟然如此嚣张。他刷地一下子就把腰刀抽了出来,守城门的契丹士卒也都同时抽出了兵器。
左企弓也是北地骁将,虽然只有一把腰刀,他却自信可以与完颜宏斗上三百回合。
完颜宏却丝毫不惧,依然用马鞭子指着左企弓的脸,高声骂道,“契丹狗子,忘了谁是你们的主人了?知道我为什么抽你吗?就因为你开城门太慢了,让大贵人在城下受冻了。
别再冲老子吹胡子瞪眼了。前面带路,领我们去找温古孙那个奴才。再敢迟疑,我就不是用马鞭子抽你了。”
左企弓心中暗道,连完颜宏都要称这个和尚为大贵人,看来这和尚的地位之高,不亚于马和尚。自己这记鞭子算是白挨了。
如果完颜宏真想杀死他,左企先肯定会奋起反抗。他不是那种束手等死的窝囊人。他会在杀了完颜宏之后,领部下逃进太行山占山为王。
但完颜宏只让他带路去找温古孙,左企弓就没了拼死一搏的勇气。
反正温古孙也不止一次在喝醉后揍他。女真人的毒打,他挨得多了,已经快要习惯了。
左企弓一边命令萧林继续接应后面的骑军还有更后面的步卒进城,自己则十分恭敬地走在前面,直奔井陉县衙。
走到井陉县衙门口,已经听到县衙里传来的丝竹之声,以及女真口音的狂笑之声。
完颜宏骂了一句,“温古孙这厮倒是会享受,真该死。”
红袍和尚突然懒懒地说了一句,"那你就去杀了他吧。“
完颜宏大声应道,“等下我就去砍了他的脑袋献给贵人。”
左企弓心中暗道,“这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女真猛安在他嘴里,似乎和宋人一样下贱。”
这时红袍和尚冲偷眼打量的左企弓招了下手……”你叫左企弓是吧?你过来一下。“
左企弓赶紧走到红袍和尚马前,屈身跪倒。
“你倒是跪得很好看。”红袍和尚轻笑了一声。“动手吧。”
听到这三个字,左企弓就知大事不妙。可惜还不等他有任何动作,完颜宏的重斧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与此同时,跟在后面的数十名女真精锐,也把跟着左企弓的七八名亲兵杀了个干干净净。
左企弓到死都没弄明白,为什么红袍和尚突然翻脸。他根本不知道,红袍和尚就是郭俊。完颜宏就是阿朴鲁。
郭俊赞许地看了一眼阿朴鲁,然后指着县衙,“阿朴鲁,演得不错。现在吹响号角吧。让藏在山里的弟兄们攻进井陉。”
井陉县衙门口立即响起了苍凉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