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女真精骑先在破虏军的大阵前沿来回驰骋,给自己这边的步军争取布阵的时间。中午时分,女真人布好了一个进攻型的步兵大阵。
步弓手在前,重步兵在中,长枪手与刀盾手在后。
步兵作战不比骑兵对冲。
真正的大规模战斗绝对不是一窝蜂地往上冲,而是几个兵种分工合作,并严格按照指挥的旗语同步前行。
哪怕天气尚寒,负责擂鼓的数十名女真鼓手依然赤着上身,浑身上下冒出腾腾热气。万余汉儿军踩着鼓声的节奏逼近破虏军。
双方士兵都敲打着自己的兵器,用金属的噪音平息紧张和恐惧。
随着汉儿步军越走越近,张宪开始替代郭俊指挥破虏军。
两军相距不过一百多步时,双方的弓箭手都开始发威。三千汉儿弓手齐齐弯弓,箭矢尖利的破空声几乎压住了金鼓声。
破虏军这边当然也不示弱。破虏军由郭俊岳飞一手组建。郭俊知道数十年后的蒙古铁骑靠强弓横扫世界,岳飞则认为步卒对抗铁骑,弓手的比例要占到六成以上。
三万破虏步卒,弓手竟有一万二千名,虽然没达到岳飞的要求,却也比汉儿弓手多了几倍。
在热兵器出现之前,威力最大杀伤力最强的冷兵器就是弓。
所谓的“十八般武器,以弓为首,十八般武艺,以射为强。”
一个神箭手有时候足以左右一场战争的胜负。
宋朝百姓普遍体弱,没有那么多能挽强弓的好汉。一万二千名弓手中,有五千是强弩手。
多亏了头陀峰的兵器库,要不然郭俊还真找不到这么多强弩。
双方的弓箭抛射,都给对方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这点伤害,双方完全可以承受。
汉儿军走到八十步时,张宪挥动旗帜,让弓手退手,五千张强弩开始发威。破甲性能良好的钢弩迅速把前列的汉儿军射翻一片。
金军后方的战鼓声突然变得激昂起来。汉儿军中的大盾手冲到前列,替弓手遮挡弩箭。
汉儿弓手分成稀疏的几队,继续抛射。披着重甲手持重斧的一千汉儿步卒开始加快脚步,沿着弓手让开的通道冲向破虏军阵。
张宪当然不会让弓弩手硬扛汉儿的重甲步兵。那是让弓弩手送死。
弓弩手在射出最后一箭后,同样分队后撤。一千披着步人甲的太行好汉踩着鼓点迎战汉儿步卒。
两支全身披甲的精卒撞到一处,立即血光四溅,惨叫连连。
汉儿万户韩清披了三层重铠,亲自冲杀在最前面。他相信,由太行草寇组成的破虏军,绝对扛不住他这群老弟兄的冲击。
韩清的武器是两把铁锤。与破虏军一撞上,韩清甩开铁锤,一锤一个,迅速砸翻了七八名破虏军。
步人甲不惧任何刀剑不惧硬弩,就怕这种重兵器打击。再厉害的好汉,挨上一锤也就废了。
韩清用左手锤拦开一名太行长汉的铁鞭,右手锤如流星赶月,直捣在太行好汉的胸口,直接把步人甲捣得凹了下去。太行好汉也呆滞起来,身体晃晃悠悠,终于慢慢跌倒。
看到韩清如此猛恶,汉儿步卒全都大声喝道,“万户大人威武。”
韩清厉声喝道,“儿郎 们,跟着我,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宋朝蛮子。”
数十名汉儿军以韩清为矛尖,竟然把破虏军冲开了一个缺口。
“契丹狗休得嚣张,你家佛爷来会会你。”
话音刚落,真宝和尚舞动七十斤重的生铁杖,一连砸翻几名汉儿步卒,与韩清杀到一处。这时候的真宝和尚根本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他身材本就高大,如今披上了三层重铠,头戴加厚的铁帽子,面上罩着铜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宛如一个人形铁浮屠。
他与韩清战到一处,总算遏制住了韩清的突进势头。两人力气相当,铁锤与铁杖相撞数十次,依然不分胜负。
但其他的破虏军却抵不住汉儿军的冲击了。不得不说,在双方兵甲相当的情况下,身经百战的老兵就是比新兵蛋子能打。
破虏军训练不到两个月,根本顶不住这些在北地厮杀十几年的汉儿老卒。双方交战不过一刻钟,破虏军已经后退了几十步。
双方都是武装到牙齿的悍卒,除了韩清与真宝和尚那样的变态,一般士卒想真正杀死一个对手,必须要几人合作。
长刀重斧砍十几下,顶多让对手受伤,却不一定能让对手失去战斗力。
想杀死全身披甲的对手,必须要先把对手击倒,然后有人配合着掀开脸上的铁面罩,再用兵器割断喉管或砸碎五官。
就是在这种三人成组的配合上面,破虏军比不上汉儿老卒。破虏军已经死了百余人,汉儿老卒死伤不到三十人。
奔睹看到汉儿军的战旗一直向前推进,心里十分高兴。他摸着下巴上黑白相间的胡子,对身边将领说道,“韩清这厮不愧是打了十几年仗的将军,对面的太行草寇根本拦不住他。”
看到自己一手整训的重甲步卒被汉儿老卒杀得节节后退,张宪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把保卫郭俊的工作交给毕进,把临场指挥的工作交给徐庆,自己提着丈八铁枪,领着百余名亲卫,直接冲到了第一线。
几名汉儿老卒见张宪的铁甲外面罩着大红绸袍,立即知道张宪是个高级将领。他们举着长刀重斧,向张宪围攻。
张宪的一杆长枪宛如变成了几十条,因为速度太快,空中全是长枪的残影。转瞬之间,攻向他的十几名汉儿老卒统统咽喉飚血而死。
在张宪这个级别的将领面前,全身披甲也救不了汉儿老卒的命。
张宪的百余名亲兵全是身长力大之士。其中有一个名叫郭进的,身长七尺有余,手里提着一根七十斤重的生铁棍,与张宪并肩而行,丝毫也不亚于张宪的前进速度。
郭进是蜀中阆中人,流落到中原后,在机缘巧合下成了张宪的亲卫。
此人力大无穷。单论力气,岳飞张宪都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他的饭量也超级惊人,每次吃饭时候,都是用超大的马杓盛饭。一顿要吃七个普通人的食量。
所以郭进有一个绰号,“大马杓。”
郭进与傅庆一样,没有练过系统的武艺,若是单打独斗,不披甲与江湖游侠单挑,估计很多人都能杀死他们。
但在排成密集队形厮杀的冷兵器战场上,他们这种人几乎是不可能被击败的。
张宪用大枪杀人,直刺要害,杀人虽然多,却一点也不震撼。
郭进杀人则极为惊人。七十重的生铁棍舞动开来,有时候能把全身披甲的汉儿老卒打得飞上半空。
“杀杀杀。”
郭进连喊四个杀字,生铁棍就砸翻了八名汉儿老卒。
在张宪和郭进这两个绝世猛将的率领下,刚才还胜券在握的汉儿老卒顿时被打得节节后退。
韩清与真宝和尚拼斗了数十个回合,两个人的虎口都已经震裂,依然还在咬着牙厮杀。
奔睹见汉儿老卒攻势停滞,立即命士兵吹响尖锐的号角,三百名全身披甲的生女真再次加入了战团。
生女真都是山中猎人,用的武器稀奇古怪。
他们有的用飞斧,有的用飞叉,有的用标枪。与破虏军短兵相接前,他们已经开始投掷短兵器。
嗖嗖嗖。
在飞斧与标枪凄厉的破空声中。转瞬之间,破虏军就被放翻了几十个。
趁着破虏军尚未填上这个缺口,女真谋克阿里喝挥动重斧,抢先突了进来。
大斧挥动,转眼间就砍翻了几名破虏军。其他的生女真紧随其后,对张宪真宝和尚他们不管不顾,让汉儿军缠住他们。
生女真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冲破了六排破虏重甲,直扑大阵中央,试图砍断破虏军的大旗,阵斩郭俊。
作为岳飞的师兄弟中存在感最低的徐庆,其实也是大将之才。
他最擅长指挥步卒。面对来势汹汹的生女真,徐庆指挥长枪手迎了上去。
可是生女真身上的铁甲太坚实了,长枪刺到他们身上,不但刺不穿铁甲,甚至会折断枪头。
十几排长枪手聚成一团,依然被生女真杀得步步后退。
郭俊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这才知道自己低估了女真人的战斗力。
新乡劫粮时,他见识了女真骑兵的厉害。头陀峰大战时,他见阿朴鲁那三百女真人挡不住岳飞的四百亲兵,还以为女真步战不行。
郭俊根本没有想到,头陀峰地势险要,大部队无法展开。三百女真亲卫,真正能拦在岳飞身前的不到五十人。
明面上是大部队作战,反而有点像江湖好汉斗殴。岳飞又有吉倩李成王善那些高手帮衬,所以才能压着女真亲卫打。
纵然如此,还是在聚义大厅门口被阿朴鲁拦住。如果不是恐怖电影大发神威,那次岳飞也会被女真人击败。
再说了,海东青的三百亲卫虽然都是百战老兵,战斗力依然比不上这些刚从长白山里出来,身上还残留着野兽气息的生女真。
事到如今,顶不住也要顶。
郭俊命令徐庆吹响号角,让率领骑军护住两翼的傅庆吉倩暂时撇下骑军,来拦堵这些生女真。
傅庆吉倩都是一见血就发疯的猛汉。
他们率领百余名壮汉斜刺里杀出,直接把生女真的侧面砸开了一个缺口。
吉倩挥动生铁锏,对自身安全不管不顾,和生女真接战不过几个呼吸,吉倩已经身受数创,不过也有五个生女真死在了他的锏下。
傅庆不用说,他比吉倩还要猛。
手中的门扇大刀每一次出击,都会带起一段残肢断体。哪怕是天下最悍通的生女真,依然挡不住傅庆的突进。
“宋猪受死。”
阿里喝与傅庆正面对上,当即一声暴喝,重斧直劈傅庆的脑袋。
傅庆门扇大刀向上一举,撞开重斧。随即欺身直进,一脚就踢了过去。
这一脚如果踢实,阿里喝当场就要挂。
不过阿里喝也非等闲之辈。侧身闪开,随即挥动大斧,与傅庆杀成一团。
两人转眼里交手十几合,阿里喝被杀得节节后退。如果没有身边的生女真帮衬,早被傅庆砍翻了。
一个小小的生女真谋克,固然勇悍无敌,却也不是傅庆这个猛将天花板的对手。
有了傅庆吉倩的加入,生女真的进攻势头终于被拦截下来。
郭俊看到生女真就像一个个铁罐子,除了吉倩傅庆这样的变态能够杀死他们,其他的破虏军只能缠住他们。
如果能把这些金狗放翻在地上就好了。
“钩镰枪。”
郭俊眼前一亮,他想到评书上说岳飞就是用钩镰枪对付金军铁浮屠。其实再厉害的步卒也拦不住重甲骑兵。
岳飞之所以配置钩镰枪,绝对是用来对付女真重甲步卒的。可惜破虏军还没有配置钩镰枪。
郭俊把徐庆喊到身边,大声喊道,“徐庆,咱们想办法放倒这些金军。他们的铁甲很重,且活动不便,只能把他们打倒,他们就很难爬起来。”
徐庆同样也是眼前一亮。对啊,这才是对付生女真的好办法。
因为要行走,全身披甲的生女真两条大腿上配备的是比较轻便的甲片。
徐庆开始指挥长枪手,专门对准生女真的两条大腿乱戳。这一招终于打乱了生女真的前进势头。
一些生女真被戳伤。一些生女真被戳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然而,不等郭俊的脸上露出笑意,奔睹终于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三千女真精骑直扑破虏军两翼。
指挥破虏骑军的焦文通与傅选浴血奋战,依然在片刻之后就露出了败势。
毕竟这一次,女真精骑的人数要多于破虏骑军。他们的战斗力本就比破虏骑军厉害,再加上以多打少。破虏骑军没有立即崩溃,已经是皇宋军队中的异数了。
很快,破虏骑军就被女真精骑冲散了。焦文通与傅选虽然还领着数十名亲卫与女真人厮杀,却已经无法阻挡女真精骑撞向步兵大阵的侧翼了。
张宪排出的这个步兵大阵,正面防御力极强,侧翼的防御就薄弱了许多。
奔睹正是用正面冲杀的生女真,把破虏军最能打的猛将全都吸引到阵地正面,然后亲率精骑攻击破虏军侧翼。
面对破虏军摆出的长枪阵。奔睹的选择是让十几名女真死士骑马直撞上去。
枪断,马倒,人死。
倒地的战马在地上滑动,又把长枪手撞倒一片。
十几名女真死士用他们和战马的命把长枪阵撞开一个极大的缺口。女真精骑狂呼着冲杀进来。
转眼之间,破虏军的步兵大阵就暴露出了混乱之势。
不得不说,哪怕是张宪徐庆,虽然都有将帅之才,但毕竟刚上战场,不管是指挥技巧,还是对战机的把握,与奔睹这样的女真名将相差甚远。
他们还需要经过实战锻炼,才能把军事天赋完全发挥起来。
然而这一次,老天爷也站在了郭俊这一边。郭俊身上的活神仙光环宛如鸡血,让这些破虏军变得格外的坚韧。
一个个破虏军被女真人砍翻。一个个破虏军又举着刀枪迎上去。
“有郭神仙在,金狗何足道哉。”
很多破虏军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与女真人拼死搏杀。
当然,这种势头肯定无法持续下去。只要女真人继续在大阵中来回冲刺,不用半个时辰,破虏军绝对会全军崩溃。
女真人刚刚显露出胜势,一支郭俊最渴望的援军终于杀到了真定城下。
这是一支大规模的骑军,足在四千多骑,为首将领骑着一匹极高的战马,身披金甲,手提金刀。
身边的旗手举着一面极大的旗帜,上面写着「磁州兵马指挥使,王」。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金刀王善。
他把自己九龙洞的骑兵全部带了出来。
王善麾下骑军都是横行在宋辽边界的积年马贼。他们的战斗力虽然比不上女真精骑,但绝对比破虏骑军要强上很多。
再加上他们是一支生力军。
王善提着金光闪闪的大刀,领着百余名亲同样冲进了散乱的破虏军大阵,撵着奔睹厮杀。
同时还不忘用炸雷般的嗓子喊道,“郭盟主,这次俺王善可是救了你啊。你要向宗大人面前,向我请功啊。”
好吧,这厮满脑子想的都是立下军功,光宗耀祖。
很快双方的阵形都散乱不堪。真定城外,形成了不下一百个步兵方阵,和几十股骑兵小队。
奔睹不愧是宗望看重的将领。他竟然领着三千女真精骑,完全顶住了九龙洞与破虏军的合力攻击。
这个时候,双方又形成了势均力敌之势。短时间里,谁也别想取得完胜。
奔睹一点也不担心。数万人的正面对战,只要主将不是太菜,不遇敌即遁,根本不是一天时间就能分出胜负的。反正金人背靠真定府,战到天黑时分,退入城中就是。
郭俊王善则要退入大营方敢过夜。
今日一战,奔睹已经摸透了这支破虏军的真正战力。明日再战,他会把王索的那个千人队也领出来。
再有一千精骑加入,不等援军到来,奔睹也有把握击溃破虏军,并把傅庆还要郭俊擒住,把他们五马分尸,以便为被他们侮辱的黑风大王报仇。
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千户王索时,奔睹的内心紧了一下。他突然想起被他困在军营里的阿朴鲁的五百骑军。
奔睹心中暗道,“那个阿朴鲁明明是纯粹的女真人。为什么我就是对他有点不放心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在每一刻都有人死亡的战场上,奔睹一边指挥厮杀,一边在脑子里回味自己怀疑阿朴鲁的源头。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队女真士兵对那个貌不惊人的宋人态度有问题。不只是那些普通士兵,就连阿朴鲁,每次看到那个宋人,眼神里似乎也全是敬意。似乎那个宋人不是他们的附从军,反而是他们的上司。
“坏了!”
奔睹一旦想到问题所在,立即就明白真定府也许会有危险。
奔睹开始命身边的骑手摇摆旗帜,用旗语告诉坐镇真定城楼的将领,城中有奸细。让王索擒住阿朴鲁那队骑军。
可惜奔睹的反应太过迟钝了一点。示警的旗语刚刚发出去,他就看到竖在真定城门楼子上的金国大旗,倒了!
一面新的大旗正在真定城头冉冉升起,旗帜与宋国的旗帜极为相似,上面绣了两个大字。
“破虏。”
奔睹的眼力极好,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站在城门楼子上的那个将领,正是那个名叫丘羽的新附军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