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郭俊所言,完颜宗望失魂落魄地回到金营之后,很快就恢复过来。
当然了,只是表面恢复过来。阎罗王说他寿不过三十六岁的那句话,已经变成了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了完颜宗望的内心深处。
马和尚回营之后,虽然吹嘘他已经抢回了完颜宗望的魂魄,依然不能让完颜宗望完全恢复。
相较于空口说白话,显然那段无比真实的视频冲击力更强。
马和尚虽然也有利用完颜宗望的成份。不过他与完颜宗望相识十余年,也确实成了至交好友。
看到完颜宗望表面上谈笑风生,但眼睛深处,却失去了以往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马和尚就暗中担忧。
他苦口婆心地告诉完颜宗望,郭俊的那个长方形物体,应该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机械装置。那里面出现的小人儿,应该也是一种装神弄鬼的幻术。
只要自己不被吓到,那幻术就没有任何作用。
完颜宗望听到这里,突然放声大笑。“马和尚,你不用再说了。我完颜宗望受命于天,岂会被郭俊一个小小的幻术所制?”
马和尚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宗望太子。“
完颜宗望继续说道……“明日我率大军全力攻城,一旦拿下卫州,擒住郭俊那厮,我就会让他还我的魂魄。”
听到这里,马和尚又暗中叹息了一声。他知道郭俊的伎俩得逞了。完颜宗望已经中了郭俊的诛心之计。
坐在左侧的完颜昌突然笑着说道,“宗望勃极烈,我倒是想到一个主意,也许可以不战而下卫州府。”
“不战而下?”完颜宗望盯着完颜昌那张足智多谋的脸,心中暗暗骂道,你这个老家伙又在做春梦。不过嘴上却笑呵呵地说道,“不知谷神大人有何良策?”
完颜昌胸有成竹地说,“卫州府也是赵宋城池。如今赵佶赵桓皆在我们手上,为何不把他们押到城下,劝降守城官吏呢?”
完颜宗望嗤笑道,“谷神大人,占据卫州的乃是郭俊。他可不是赵宋官吏,他是太行山的山贼。赵宋官家可命令不了他。”
完颜昌摇头说道,“就算郭俊不把赵宋官家放在眼里。但他手下的将领却未必不把赵宋官家放在心上啊。
再说了,让赵佶赵桓往城下走一趟,若能成功劝降卫州,当然最好。
若不能,也只是损失赵佶赵桓的面皮,与我大金丝毫无损。
再说我们让赵佶赵桓父子在今日下午劝降卫州,丝毫不影响明日攻城。宗望勃极烈以为如何?”
“谷神大人果然高明。”完颜宗望这次倒真的对完颜昌刮目相看了。这个倾慕汉文化的家伙,果然一肚子坏水儿。
未时刚到,突然金营中又有了动静。一队女真骑兵突然押着两个身穿明黄绸衣的囚徒来到城下。
两个囚徒,一个五十多岁,一个则三十左右,虽然都是面容憔悴,双目无神,但从他们细皮嫩肉的肤色上,就可以看出这两个囚徒都是贵人。
郭俊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会儿,脸上突然就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知道这两个囚徒的身份了。
果不其然,在女真骑兵的喝斥之下,那个年龄较大的囚徒首先摆出一幅高高在上的姿势,昂着脖子,冲城头高声喊道,“我乃太上皇赵佶。这位乃是我的长子,当今官家赵桓。城上守将,见了当朝天子,为何还不开城纳降?”
牛皋瞪着一双牛眼,不敢相信地说道,“竟然是那对狗昏君父子。盟主大人,请让我率劲卒突出城去,一举斩杀这两个昏君,省得他们恶心人。”
郭俊笑道,“牛皋,你不要动不动就想杀这两个昏君。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敌人是金狗。不是已成金囚的赵氏父子。”
郭俊突然看着城下的赵佶赵桓,高声喊道,“请问站在城下的,到底是赵宋官家,还是金国囚徒?郭某虽然来自太行山,但也是皇宋子民,也愿意遵纪守法。
如果站在城下的是赵宋官家,我就开城纳降。如果站在城下的是金国囚徒,那就不好意思了,我堂堂皇宋男儿,绝对不会听从金国囚徒的命令。”
赵桓毕竟年轻,脸皮比较薄,被郭俊这番话问得低下头去,暗自垂泣。
赵佶乃是老油条,早就不要脸了,依然冲着城头高喊,“我们父子当然是赵宋官家。城上守将,还不快快开城纳降?”
郭俊突然用手指着城下的赵佶,高声骂道,“赵佶,你这个昏君,如今你变成金国囚徒,正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自你登基以来,你宠信妖道,重用六贼,用花石纲与西域括田法害得民不聊生,皇宋百姓怨声载道,不敢言而敢怒。
数年前,方腊反于江南,也只能让你暂时取消花石纲。乱平之后,你竟然又重开花石纲,一门心思打造你的万寿山。
金国大军兵临城下时,你宠信的妖道们哪里去了?没有普庆真人的手段,金军能够攻破汴梁外城吗?
赵佶,你可知一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享尽荣华数十年,面对金兵威逼,你若一死了之,还能落一个好名声。
可你不但厚颜活了下来,竟然还替金人充当马前卒,试图劝降守护卫州的大好男儿。
我呸!你这个猪狗不如的昏君。你就该被金兵关在一眼枯井里,活活折磨到死。"
赵佶自出生以来,还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他脸皮再厚,一时间也无力反驳郭俊的话语。
郭俊得理不饶人,继续破口大骂……”赵佶昏君,你可知守护卫州的破虏军,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们全都来自太行山。我们都是太行草寇。我们都是被你的西域括田法逼上太行山的贫苦百姓。
你觉得我们会在乎你这个昏君的劝降吗?
你真应该撒泡尿,照一照你的鬼样子。看看你现在还有哪一点像赵宋官家?一个怕死的金国囚徒,速速滚回金营去吧。“
赵佶气得用发抖的手指着城上的郭俊,突然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金国士兵赶紧下马,掐他的人中,又把他救转过来。立在赵佶身边的赵桓却像一个木头人,只是木然而立,对倒地的老爹不管不问。
郭俊却也不会放过这个赵桓。既然赵佶已昏,就该让赵桓承受他的嘴炮了。
“赵桓,靖康帝,你知道吗?我乃天上神仙下凡,有未卜先知之能。我想先告诉你你在金国的悲惨下场。
你父亲是个昏君。但你是个没有骨头的软蛋。你到金国之后,受尽屈辱,妻女皆被金人糟蹋,但你却依然苟且偷生,没有求死的勇气。
最后金人看你实在太恶心,就把你赶到马场之中,让万马踏碎了你的尸骨。
靖康帝,你是唯一尸骨无存的帝王。是不是很惨哪?”
赵桓浑身发抖,就像打摆子。他不愿意相信郭俊的话。但他又感觉,郭俊的话也许是真实的。
郭俊接着说道,“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所以我不会让你遭受那样悲惨的命运。我也不会让你的父亲赵佶独坐枯井十几年,靠着为金人行酒陪笑苟活十几年。”
赵佶刚刚醒过来,听到自己未来的命运竟然如此凄惨,立即嘎一声又抽过去了。
“但你落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自作自受。”郭俊冷言如刀,继续诛着赵桓的心。
“靖康元年,金国第一次南侵,你重用宦官梁方平守黄河,结果梁方平不战而溃,金人兵临城下。
那时候,勤王兵马甚众,天下事犹有可为。而你因为害怕金兵,竟勒令四方兵马不许前往汴梁勤王。
那时杀到汴梁城下的,不过宗望的三万铁骑,外加二万汉儿军。
你却不敢坚守天下最坚固的汴梁,反而赔偿完颜宗望上千万两金银,因为凑不够数,你竟然派兵捉拿汴梁女子送到金营抵债。单凭那件事,你就不配为君。
宗望北归时,老帅种师道与张叔夜皆劝你派兵在河北西路拦截金军。
如果你能采纳他们的建议,一战就能把金兵打残,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悲惨的下场?
金兵二次围城,你竟然不信任张叔夜那样的忠臣能臣,反而把击退金兵的希望放在了妖道郭京身上。
像你这样昏庸的君王,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也不见来者。千古第一昏君,说的就是你,赵桓。”
城下的赵桓像喝醉了一样,一边摇摇晃晃,一边在嘴中喃喃自语。“千古第一昏君。哈哈,千古第一昏君。”
郭俊再次冷喝一声,“赵桓,你若还有一点骨气,就应该原地撞死。”
赵桓是个神经质的人。这种人最典型的特质就是容易激动。
面对郭俊的激将,赵桓突然暴喝一声,一头撞向地面突起的一块石头。
可惜金兵早就提防着赵桓的举动。一个身手敏捷的金兵一把揪住赵桓的腰带,就把赵桓拽了回去。
这时金营中传来了鸣金之声。一众女真骑兵赶紧又押着赵佶赵桓转回军营。
金营之中的高台上,完颜宗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完颜昌一眼。
完颜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郭俊竟敢狂骂赵宋皇帝,这厮莫非是个不知尊卑之别的野人吗?要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
完颜宗望凝望着卫州城头的郭俊,心中暗暗骂道,“郭俊,你的幻术骗不住我,也吓不住我。我完颜宗望受命于天,谁也主宰不了我的命运。”
但是当天晚上,当亲兵询问完颜宗望是否需要一两个大宋帝姬侍寝时,完颜宗望突然暴跳如雷地骂道,“蠢货。大战在即,我岂会沉迷女色?速速滚出我的军帐。”
亲兵一头雾水地退了出来,不明白太子爷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而在俘虏营中,缓过劲来的赵佶破口大骂郭俊不忠,乃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似乎郭俊比金狗还要可恨。连随赵佶同住的郑皇后都劝不住他。
直到后来,负责看守赵佶赵桓父子的女真猛安骨突都抽了赵佶一记耳光,才算让赵佶闭上嘴巴。
反而赵桓,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深夜时分,赵桓突然放声大哭。
“千古第一昏君。”郭俊对他的评价再次在他的耳朵响起。
能被一个区区术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皇帝。至少到目前为止,还真的只有他一个。
年仅二十六岁的皇后朱氏同样惊恐不安,根本没心思劝慰赵桓。
因为朱后发现,负责看守他们的骨突都似乎想对她心存不轨。
而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不管是上皇赵佶,还是丈夫赵桓,在骨突都面前都是噤若寒蝉,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其实朱后不知道,他和郑太后已经足够幸运了。因为他们是两宫皇后,所以骨突都再色胆包天,也不敢在完颜吴乞买做出决定之后染指她们。
而其他的嫔妃帝姬,以及高官仕女,自出汴梁,过得都是暗无天日的生活。
而在当晚的卫州城中,破虏军的夜宴之上,真宝和尚突然很严肃地问了郭俊一个问题,“盟主大人,我们此番阻截金兵归路,到底意欲何为?本来我以为你想解救两位昏庸官家,但今天你在城头的痛骂,很明显可以看出来,你也十分痛恨赵佶赵桓父子。既然如此,我们阻截金兵的意义何在呢?”
听了真宝和尚这个问题,郭俊沉思了一下。看到身边的将领也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显然心中也有所困惑。
所以郭俊决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诸位弟兄,我辈组建破虏军,并不只是消灭金狗,还要消灭天下的害民官吏,消灭朝堂上的无道昏君。
但这两个昏君可以被我们杀死,却不能被金人用那种手段折磨致死。因为那会成为我辈男儿的耻辱。
这是靖康之耻,这是千古之耻。
更重要的是,我们此番阻拦金狗归路,真正要解救的,是那些被金人掳掠的数十万青壮,还有数万女子。我们不能让金狗侮辱他们。
如果我们能够救下这些青壮与女子,我们就洗雪了靖康之耻。
至于赵宋王子与朝中高官,能救则救,不能救就让他们先成为金国的囚徒吧。总有一天,我会率领诸位弟兄攻破金国,把金国高官变成破虏军的俘虏。”
牛皋听到这里,立即振臂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就应该跟着郭神仙,打下一个清明天下。到时候,我辈封候拜相,光宗耀祖,岂不伟哉!”
郭俊用极为赞许的眼神打量着牛皋。他现在特别欣赏牛皋。
如果岳飞在这里,绝对不会立即就替郭俊说出推翻赵宋重建新国的心里话。
真宝和尚听到这里,只是深深地看了郭俊一眼。然后诵了一声佛号,再不说话。
这倒让郭俊心里没底了。
真宝和尚虽然无品无级,却是破虏军中的一员重将。郭俊很喜欢这个鲁智深式的家伙。
所以他想知道真宝和尚到底是支持自己造反还是反对自己造反。
他向真宝和尚敬了一碗酒,低声问道,“不知真宝大师如何看郭某此举?”
真宝和尚把这碗酒一饮而尽,然后豪迈地笑道,“我是方外之人,不会封候拜相。但我会跟着郭盟主,打出一片清明天下。至于赵宋,烂到根子上了。
我才不会对赵宋抱有任何希望。郭盟主难道忘了,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杀人佛爷。”
郭俊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