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镇驻地,就已感受到喜气的氛围,离镇驻地三里路两旁树上都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口号,每隔500米悬挂一幅过街彩旗,每隔1000米悬挂一幅用红稠作底的宣传口号过街帘。
我穿行在快要映红天的甬道上,想着急需要钱治疗的李辉,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到镇里,才知道今天是水泥厂正式投产的日子,市、区领导要莅临现场,剪彩并参观车间。
不用问,刘镇长和全镇的机关干部都在水泥厂张罗了。我便从镇政府赶往水泥厂,在这不到一华里的石渣路两旁,10米一个,10米一个,插满了彩旗,宽阔豪华的水泥厂大门旁悬挂八只对称的五彩缤纷气球,镇里邀请了两支民间鼓乐队,在大门两旁竟相吹着唢呐。
我在人流中寻找着刘镇长,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只见他汗流浃背地在指挥一帮人抬着什么。
刘镇长见我过来,忙对我说:“你来的正好,快和办公室赵主任到主控车间,找金泥焕老板,看他是不是都调试好了。”
我正想把李辉医疗费的事告诉刘镇长一下,话还没说出,就被站在身旁的赵主任拉着一路小跑奔向主控车间。
到了主控车间,我眼花缭乱,主控台上,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姹紫嫣红地闪烁着,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门窍,问主控车间值班人员,怎么操作,怎么调试,他们也不懂,都说金老板说了仪器设备贵重的很,不让碰,更别说让操作操作了。
这会儿,我们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金老板,便满车间里找,可找遍旮旮旯旯,没有,一问,都说没见。
早晨八点半从医院出来,一路上二个小时,在镇政府十分钟,到水泥厂找到刘镇长,又用了半小时,眼看着市、区领导就要来了,可就在这个关键点上,金老板却咋也找不到了,我和赵主任顿时傻了眼,急忙把这万分火急的情况告诉给了刘镇长,刘镇长赶紧给金泥焕打手机,提示音提示:空号。
刘镇长懵了,眼瞪的跟牛蛋似的:“妈的,王八羔子。”
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并对着我睁大眼珠地吼道:“你立马给我去找,找不到,我撤了你。”
看着刘镇长怒如雄狮般的熊态,我如惊弓之鸟,倏然窜走。
可我没窜出多远,就听刘镇长对我吼叫:“你给我回来!”我正窜着,猛听到刘镇长的怒吼,一个急转身,哪还停稳脚,噗的一声,摔个狗啃泥,却没忘用含满泥土的嘴问道:“镇长,啥事?”
“记住,不要声张,实在找不到的话,抓紧抓人把筹建厂房时留下的十吨水泥拉到生产车间,不管用什么办法,以最快的速度弄来一台鼓风机,也放在生产车间,一旦领导按下电钮,立刻开动鼓风机。
并叫人喊着唢呐手都到车间厂房里,跟在领导后面,只管没命地吹。记住,一定要保密,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刘镇长跑过来,没顾着把我拉起,就把嘴凑到我的耳朵,神神秘秘地嘱咐着我;
“刘镇长?”
“叫什么叫,还不爬起来快去。”我本来想把李辉的医疗费再给刘镇长提提,我一迟疑,刘镇长便向我大声吼叫。
我只得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扭头就跑,没敢回头。很快,市、区领导来了,可金泥焕仍没被找到,我只能按照刘镇长的安排,在市领导按下电钮的瞬间,我也按下了鼓风机的开关,水泥是事先准备好的,都打开着,鼓风机对着水泥吹,车间顿时硝烟四起,再加上,一听鼓风机响起,唢呐手们都憋足着劲,狠命地吹打着。
一时间,粉尘弥漫,锣鼓喧天。市区领导哪见过这种架势,出于健康考虑,都忙迭迭地逃离了车间。
镇里领导也只有刘镇长巴不得领导快走,一见领导不参观了,都奔车间门口,刘镇长就顺理成章地把领导们引进了酒店。饭桌上市区领导还直夸刘镇长年轻有为,具有领导才能。
好不容易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把领导们送走,刘镇长带着早早在酒店门口等候多时的我和镇财政王所长,直奔县城一家银行,一对,傻了眼,帐号上只有一千多元。
刘镇长妈的一声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快,前天才凑足100万元拨到这个帐号呢?说没就没了。”
我和王所长费了好大劲才把刘镇长拉到背椅上,歇了近半小时,刘镇长煞白的脸才慢慢出现血丝。
本来,我俩想把刘镇长送回家,可刘镇长说什么也不去,只对我们说:“你们先回吧,一定要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讲,我得去省城。”
看着刘镇长日夜操劳且连遭打击的窘态,俺俩虽不明白刘镇长是让我们替他的病态保密,还是为银行帐号上的钱保密,间或兼而有之。我们拼命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第三天,刘镇长从省城高等学府带来了水泥界的研究专家。
这位专家对这套水泥生产线仔细研究一番后,一锤定音:“这是一套30年代德国水泥生产线,20年前就已被淘汰,从外表上看,只不过对其刷刷漆。”
近300万元买来一摊废钢铁,200万元的厂房筹建等于一套空架子,此消息不翼而飞,全镇机关干部迅速向水泥厂涌来,向刘镇长涌来,镇政府、水泥厂炸营了,哭爹、骂娘的、昏倒的、精神失常的,应有尽有,几个世纪的酸甜苦辣都浓缩在这一段时空,但最终的落脚点,就是镇政府快速退还集资款。
刘镇长痴呆呆愣在水泥厂院子中央,有几个气愤的,开始对刘镇长拳打脚踢起来,我忙打「110」,警察赶到时,刘镇长已被打的鼻青脸肿,再打「112」,刘镇长被火速送进了医院……
——结尾——
李辉无条件被医院办了出院手续,刘镇长住到了李辉的病床。
没过几天,刘镇长也被医院强制办了出院手续,他因为社会稳定考核被组织「一票否决」,本来镇长兼干书记多时,不光没被扶正书记,而且被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医疗费在组织决定的当天就被无条件停了。
半年后,我们的小镇和邻近的大镇合并为中心镇,全体机关干部被安插到合并后的大镇,说减人增效。
其实,只是编制少了,人员一个也没减,乡里乡亲的,见谁也不容易。
况且,能进机关的,不都跟上面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者说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做官一时,不能享用一世,谁愿得罪人。
混一职,好好好,落得人场钱场,得了,哪顾你这个。我和李辉被集资后调的事业编,在合并中被取消,李辉由于有病在应聘时落选,只发120元的生活费,我虽被聘上,但属无编之人,工资和李辉的生活费一样,镇里有钱就发,没有钱就不发。
我已第五次进血站,把得到的钱用在了李辉的辅助治疗上。
时间长了,集资的事已被人遗忘,我常常站在家后的山岗上想我的「集资款」,一站就是好半天,对着天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