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古人分为三候:雷始收声;蛰虫坯户;
水始涸。《春秋繁露・阴阳出入上下篇》云:“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华北农谚曰:“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而江南则为「秋分天气白云来,处处好歌好稻栽」。
此人确实是位活神仙,虽然刚开始侯老歪已问出了他叫朱广军,但他到底是从哪里来,又是如何掉进河里并被洪水冲到侯迁闸的,他一时半会竟也没记起来,至于他在塘汪里又是多久,他为啥没被淹死,他更不知晓,也谈不出子丑寅卯的前因后果来。
以致侯老歪等侯迁闸人多少年都无从得知了。至于后来,他在侯迁闸居住多少年了,他的老家亲人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前来找寻他。
侯老歪他们这才获悉他的详情。只不过,这只是多少年之后的事了。
可在当时,众人无从知晓的来路,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但也生出许多好奇,可有一点,侯迁闸人都知道,他是从淤泥里被扒拉出来的。
虽然头脑不大清醒,但他做事还是一板一眼,十分卖力的。
在他缓过劲来的第十天,一次他无意间听到侯老歪的唠叨,知道全侯迁闸人都在为着到底去哪找谁来雕河神娘娘的像而发愁。
他二话没说,抄起窑洞里老人家遗落在窑洞旮旯的那件不起眼家伙,就去了河神庙。
你别说,刚开始那几星期,侯老歪,陈怀仁等人都还没看出门道,但随着时间长了,他们看着看着,青石墩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也就是个把月的功夫,河神娘娘端庄慈祥的面孔出现了。
再看朱广军,手拿雕塑刀,时而向上奋凿疾雕,时而往下下凿缓慢,时而凝神关注,时而俯视无睹。
嘭嘭嘭,蹦蹦蹦,锵锵锵,碎石掉落,粉尘飞扬,一两个小时,朱广军浑身上下就像是从河水里钻出一般,汗水淋淋。
雕刻中,朱广军严格按照早先师傅在凤凰山传他手艺时的教诲,全身遵循「立七、坐五、盘三半」之口诀。
把头部雕成上大下小的蛋形,整个脸部依照「直看三停横五眼,两眼位于头中线」的口诀。
即发际至眉,眉至鼻准,鼻准至下颏基本是三等分,称为上中下「三停」。
正面横向看,包括两耳在内,以眼的横阔为标准,有五只眼睛之等距。
两眼的联结线是头顶至下颏的等分线。嘴的位置在鼻准至下颏的五分之二处,耳朵位于中停。
同时,将女娲娘娘定型为「喜」状,诀曰「若要笑,眼角下弯嘴上翘」。当然了,对于这些,朱广军拿捏的还是比较准的。
这天天刚隆明,侯老歪就起来了,跟往常一样,侯老歪无论干啥事之前,他都会来到朱广军干活处,看一会儿他干活,然后再去干他需要干的活。
这一天,也不例外,可他刚走进庙里,侯老歪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侯老歪心里不由得发出惊叹,嘿嘿,朱广军还真有两刷子,只见塑像:脸颊丰腴,眉目清秀,鼻直口小,眼微开,头略俯,既端庄又秀娟,胸平腹直,纤手赤足(女手男脚),发髻高拢,头扣风帽,着开襟长衫、长裤,宽衣大袖,随风飘舞,胸挂璎珞,手持净瓶、柳枝或拂尘、经书等法器,风度温柔娴雅,于庄严中蕴婀娜之态。
可他再细细端详,怎么觉得这尊石像似曾相识,不知在哪看过。
过了老半天,侯老歪才猛然一拍脑门,幡然醒悟,这不是那天我在井里看到的妘兰公主吗。
记得那一天,侯老歪吃过晚饭从家里出来,那天约莫也是阴历十五,天上的月亮特别圆,照的田地如同白昼一般。
那几天,侯老歪也正在为河神娘娘到底雕成啥样愁着呢,由于他满脑袋都装着河神娘娘,所以他整天里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当然,这天也不例外,侯老歪顺着田埂恍恍惚惚走着。突然,一个踉跄,他被砂礓瘊绊了一下,身体不稳,他一个前倾,一下子扑到地上,赶巧正是娘娘庙不远处的那口古井,他顺势就趴在了井沿边,头往井里一伸,只见井壁忽地一闪,迷糊中一个蛙身人脸的人蛙就滋溜一声钻进井水里,溅起的水花顿时映现出女娲娘娘端庄慈祥的面孔。
随后,侯老歪就去找朱广军,一五一十将梦境般的幻觉讲给朱广军听,朱广军如获端倪,一瞬间就跟点型仪一般就将侯老歪心里河神娘娘的形态神情一下子就移到他的心里。
接下来,塑造十分顺利,雕刻时,他心无杂念,了然于胸,将心中河神娘娘的化身,借助手攥的刮刀,精雕细琢,浑然成型。
随即,神庙里已请来河神娘娘的消息一窝烟的功夫便传遍闸里闸外,就连整日不出门的窑洞老人也从大河里升腾过去的水雾中嗅到了蛛丝马迹,他便把已尘封近百年的那把老黄花梨杆蟒皮二胡从墙壁上取下,高声吟唱着「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的诗句,声音时而铿锵有力,将激情像铁椎一般穿透窑洞;
时而行云流水,将欢快像跳跃的小鱼似的涟漪着河面。
看着眼前的情景,侯老歪觉得朱广军神了,他只是只言片语给朱广军说个一个轮廓,朱广军竟然把河神娘娘活灵活现地泥塑出来,是那么的端庄,又是那么的慈祥。
你站在河神娘娘跟前,经她这么慈祥地注视一眼,你的心里顿时充满着仁慈的母爱,再也没有私心杂念,任何忧愁和怨气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河神娘娘的雕塑成功,使侯迁闸每个人的骨髓里都沁入虔诚,内心深处流淌着智慧和豪放,而且对待任何事情如同运河里的水充满韧性。
那天,朱广军忙到深夜,回来的路上,遇见侯老歪来庙里找他。
侯老歪问朱广军,神像雕塑成了吗?
朱广军说,我正想要去找你呢,神像明天点睛。侯老歪哈哈一笑,说,好,广军哥,你太厉害了,你就是侯迁闸的功臣。
不过,侯老歪看过河神娘娘塑像,好是好,但他的心里却有结,朱广军啊,朱广军,你咋用泥塑造河神娘娘像呢,先前河神娘娘像倒塌的因缘就是河里三天两头发洪水,可你现在还有泥塑,难道你不知道俺这十年九涝吗。
想是这么想的,不过他眼看着朱广军还真像模像样地把河神娘娘,也就是妘兰公主的像给塑造起来了,方圆几百里路还真没有这个人。
本来他想说说,可看到朱广军塑得这么好,就没有了挑剔,快到嘴边的话又让他给咽了回去。不过,他的心却还纠结着。
接下来,就是给河神娘娘点睛,举行落成仪式。「点睛」,对朱广军来说,这可不是马虎的事。
这天天刚隆明,朱广军就起来了。他得沐浴更衣。沐浴好说,澡盆是现成的,大运河就是个很好的浴盆。
衣服虽然得现做,可早就做好了。好几天前,朱广军就乘船到古镇繁荣街的那家出了名的裁缝铺,找到老裁缝冯三,做了一身得体的蓝麻布衣服。
这天一大早,他先是在大河里淋漓尽致地洗了一个透身澡,然后换上那件老蓝麻布衣服。
等沐浴更衣,穿戴完备,再仔细端详一番,确定完美无暇后,他这才背着行当赶往神庙。
离老远,朱广军就看到庙门前已聚集了很多人。朱广军来到后,侯老歪赶紧召集众人来到庙堂前,按序站好。
朱广军从后面走向队伍的最前面,站在侯老歪前面。侯老歪跟在他的后面,只见朱广军双腿站直,上身微俯,双手平伸,指间交错,左手在外,两掌心向内,双臂前伸如抱一环,举手至颚,躬身向庙堂行礼。
侯老歪带着众人学着他的动作,也一同躬身行礼。随后,侯老歪从身旁陈怀仁抱着的狗头箢里抽取一支硕大毛笔,平展在掌心里,恭恭敬敬递给朱广军。
朱广军双手抱拳,左手抱住右手,平身行礼后,从侯老歪手中接过毛笔,高举过头,便向众人连续晃动了三四下毛笔,转身踏着矫健的步伐,拾级而上,这时庙门嘎吱吱被八个童男推开,朱广军抖抖身,迈着四方步就进了庙堂。
朱广军前脚刚进,后脚八个童男就从外面又吱嘎嘎推着庙门将其关上。
顿时,庙外站着的人群彼此都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就连庙两旁威严耸立的桂花树也了无声响,往常哗哗飘动的树叶花瓣这会也凝神贯注,不敢作出任何吹风动花。四周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外面的人也想知道庙里的朱广军是咋样开眼的,但给河神娘娘开眼是一件十分神秘的事,虽然也曾引起一些人的好奇,但随着侯老歪严厉的回视目光,这些人刚起的骚动倒也消停了下去,换回的是更加的寂静。
一个时辰过后,再随着嘎吱吱的庙门开启,朱广军神采气扬地走出庙。
全侯迁闸的人都兴奋极了,侯老歪赶紧带着全闸老老小小几百口,给河神娘娘行跪拜礼。
在庙门口前,侯老歪站在队伍前面,在前面领头,只见他上身微微虾腰作揖,头都往前下倾,在离地三四公分处悬着,高呼:娘娘慈祥,保佑儿孙平安!娘娘贤惠,赏赐儿孙幸福!几声过后起身。
再由侯老歪在前面带着,岁长的在前,岁小的在后,依次跨过门槛往里走,到了庙中间塌下娘娘塑像前,在正南方面朝北再次跪下,磕三个响头,起身,从塑像东面往后走,来到塑像后面香案上供着的圣水前,再跪下,跟在开始庙门口时候一样,上身微微弯腰,头都往前下倾,在离地三四公分处悬着。
这时,不再高呼,而是对着圣水嘴里默默念叨着自己的许愿以及需要圣水在捕鱼时佐佑的吉祥话。
随后,众人起身,依然由老及小,在盛着圣水的黑瓷瓦缸上顺时针摸三圈,再逆时针摸三圈。
这就完成了以后一直延传下来的祭拜河神仪式。这种仪式用流行的说法叫「两小拜一大拜,捕鱼捞虾不空怀」。
意思就是说,每年农历二月初二当天,去河神庙拜了河神,无论是驾着渔船到运河里撒网捕鱼,还是在夜幕降临的漆黑夜晚在河沿边燃起一堆柴火用丝网兜捞虾,回家的时候,挂在胸前背后的鱼篓都会装得满满的。
另外,虾,一语虾腰,意即弯下腰的说法。虾腰也是当下人类日常生活的一个习惯动作,无论干什么不虾腰就不可能完成,当然也包括虾腰捞东西。
而陈怀仁呢,他在朱广军走出神庙的短暂空隙,他一个纵身就闪了过去,便从朱广军手里抢过刚刚用以点睛的毛笔,随即一个抽身,迅速撤人而去。
只见他三闪两闪就到了队伍的最后面的那棵桂花树下,站住了。
而此时的侯老歪,他正率领着众人按照习俗的程序,虔诚庄重地祭拜起来。
陈怀仁他的心思并没放在祭拜上,他站在队伍后面的桂花树下,依葫芦画瓢学着前面人的动作,可前快后慢,等到最后面时,等他跪下磕头而前面的人早已起身作揖了。
还没等他喊出祈福的话,人家早已跪下磕头了。这样下来,就显得他跟整个祭拜队伍格格不入,到最后,他由于赶不上趟,就索性不干了,头也不磕了,揖也不作,只是傻乎乎呆站着,即便是站着,也不老实,而是身子晃荡,手脚乱舞,和众人极不协调。
可就在他肆无忌惮地手舞足蹈的当儿。突然,就听啪啦一声,陈怀仁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头上,他不由得人地抽手去划喽,啊呀!吃死人了,是臭鸟屎。
随即,陈怀仁怒瞪大眼环视着,更让他恼火的是,那只作业的喜鹊,还在悠然悠哉地跳跃着,根本没把陈怀仁放在眼里。
殊不知,拉屎前的花喜鹊并不是这个德行,刚开始的时候,它只是乖巧地蹲在树杈上,悄无声息地看着热闹。
可不知咋的,突然身子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弹弓弹的似的。
除不知,拿东西戳它的不是人,而是常年生活在那眼古井的人蛙。
多少天了,她早已探听到侯迁闸村民要举办祭拜河神娘娘大典。
这引起了她的好奇和冲动,好几天前,天下着毛毛细雨,她便借着雨气,从古井腾飞到了河神庙前的桂花树下,也想凑个热闹。
没成想,就在她十分高兴地观看的时候,陈怀仁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到了跟前,更让她恼火的是,你来就来吧,好好祭拜啊,可你偏偏人模狗样儿,就是不做人事。
这可把人蛙给气坏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来非得给他一点教训不可。
赶巧,等它静下心想找个替身来教训陈怀仁的时候,一个抬脸,端坐树杈里的那只花喜鹊收入了人蛙眼帘,她便纵身一跃,借着花喜鹊抖身的功夫,人蛙附上了花喜鹊,花喜鹊一个颤栗,展翅就飞,这个当儿,尾巴一翘,一坨屎不偏不正刚好落在陈怀仁的头上,这个晦气,特别是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叩拜河神娘娘的郑重场所。
陈怀仁是十万分的晦气,也是十分的恼怒,他眼瞪着喜鹊,嘴里不干不净地大骂着,娘的×,狗日的,你凑啥热闹!
正在祭拜队伍上方盘旋的花喜鹊,她想借着众人快要祭拜完的空隙再飞到窗户上,细细查看一番庙里的情景,可一看陈怀仁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掘天捣地瞪着眼珠子骂她。
她顿感兴趣全无,怒火胸生,随即「唧唧喳喳」几声高叫,便端着尖利的嘴直扑陈怀仁而来,陈怀仁本能地在地上接连打了四五个懒驴滚,他的眼珠子保住了,可后颈还是被花喜鹊深深地连啄了十几下,火辣辣疼得要命。
即使这样,花喜鹊还不曾罢休,在俯升的当儿,还恶狠狠地顶骂了一句,日你娘,到河沿。
边骂边煽动翅膀向运河飞去,像是真去似得,这更加惹怒了陈怀仁,他一虾腰随手抓起放在不远处的那支硕大毛笔,挥舞着,气急败坏地去追赶那只讨厌的花喜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