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栗头平时不喜欢凑热闹,人多的地方他都不大去。眼看着朱广军凝神贯注地给河神娘娘「点睛」,他琢磨着仪式已到尾声,老栗头借着众人都全神贯注着朱广军的一举一动的当儿,抽身从众人堆里撤出,把那颗硕大的烟袋包耷拉在左肩上,踱着步,有条不紊地朝大堰走去。
爬上堰顶,找块石板坐下,老栗头便从肩上抽下旱烟袋,右手伸进硕大的烟袋包里捏出烟叶,放在左手掌上,伸开右掌,合在左掌上,用劲碾了碾,等把烟丝碾碎,装进烟窝里,点上,老栗头悠然自得地吧唧着,用劲地连续嘬了三大口,可等他再用劲去嘬第四口时,烟袋窝里却已没有烟叶丝了。
由于在嘬第四口时,老栗头用的劲有点猛,竟把燃尽的烟灰吸进嘴,就在老栗头噗噗往外吐烟灰的当儿,花喜鹊来了,不是一只,也不是二三只,而是一群,叽叽喳喳在老栗头头上盘旋一圈,就又叽叽喳喳往河沿飞去。
老栗头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头也不再胡思乱想了,一下子回到眼前,这时才猛然发现,河水又涨了,他便站起身,把旱烟袋往后腰一插,拔脚就往河沿跑。
陈怀仁跑得飞快,追到河沿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那只花喜鹊。
这只花喜鹊似乎有意要戏弄陈怀仁似的,不紧不慢,时快时慢,有时飞到前面,有时又折飞回来,在陈怀仁头顶盘旋一阵便滋溜一声飞得无影无踪。
眼看着陈怀仁不追了,它却一下子又不知从哪里冒失鬼似的飞到陈怀仁眼皮底下,即便前面呼啦一声飞过来一群花喜鹊,它也并不入群,还是单独逗着陈怀仁飞着。
这可气坏了陈怀仁,可他没有法,只能甩开膀子气急败坏地追着花喜鹊,对于陈怀仁来说,他已经跑得是最快的了,但跟花喜鹊相比,他还是慢得许多。
你想想,人的脚步前后蹦跶的幅度怎么也赶不上花喜鹊翅膀扇乎的频率。
眼看着陈怀仁追到河沿了,河滩里到处都是砂娄礓,这可把陈怀仁乐坏了,他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追着,一边虾腰就从地上抄起几块砂礓猴,抬手就扔向花喜鹊,嗖嗖嗖不间断地砸去,恨不得一砂礓就把花喜鹊砸死。
虽然,陈怀仁甩出的砂礓擦着鸟头而过,但花喜鹊一点也不惊慌,它像是有意作弄陈怀仁似的,它在空中翩旋着,忽地向东,忽地向西,又忽地向南,它翻滚着,盘旋着。
就这样来回折腾四五圈,也许它觉得差不多了,它便又呼的一声斗转翅膀折转身飞回陈怀仁的头顶,用略带嘶哑的声调对陈怀仁说,快快下河,快快下河!
连说两遍见陈怀仁并没理会,还是虾腰捡砂礓砸他。花喜鹊可能被激怒了,只见它一个俯冲就飞到了陈怀仁的眼前,就听陈怀仁「啊呀」一声,花喜鹊爪子的倒钩已深深抓进陈怀仁的肩膀,陈怀仁猛然间像得到圣旨般的惊醒,他哪还顾不得疼痛,一脚插进河滩里,脚下细沙绵软,深一脚浅一脚,踢得砂礓四处翻滚,他穿行在乱石林立的河滩,没几脚就淌进了河水里,刺骨的严寒一下子袭满周身,肩膀的疼痛顿然麻木起来,即便再疼他也顾不及了,因为在他前面不远处,一个溺水的女人正悄无声息的慢慢往河底堕入,再不施救的话,将要亡命此处湍急的河流里。
陈怀仁救人心急,哪还顾及其他,他一个猛子扎下去。不一会儿,等到再看见他冒出水面时,他的怀里已稳稳地托抱着溺水的女人,动作是如此的娴熟,姿势又是那般的温柔,宛如母亲怀抱着不足满月的婴儿,既怕摔着,又怕硌着。
这会儿,刚参加完祭拜仪式,正朝河道边家里从走的闸人们,忽的听到老栗头喊叫着大河发水了,大河发水了,就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等跑到河沿,正赶巧陈怀仁刚从河里抱出一个女人。
随即,这些人当中的几个年纪大些大娘大婶,也顾不得回家了,赶紧过来帮忙。
很快,赵治淮的婆娘从古井里绞上清水,用陶罐盛着,端了过来,傍边的几个妇女一下子围了上去,三下五除二,不一会的功夫就将被救上来的女人身上的污泥、秽草、腥鳞冲洗干净。
随后,把她放在一个高岗处,头朝下,空着肚子里的水。她还有气吗?有人说着轻轻把手伸近她的鼻孔,探视着一下,娘啊,一点气息也没哟呀!
你这能说明什么,你的手又不是细皮嫩肉的,膙这么厚,她的喘气声你能探到吗?
正说着,老栗头前脚撵着陈怀仁的,也急匆匆追了过来,脚还没落稳,就把脸伸了出去,惊得刚才疑惑的那个人一个侧身退到后面,哪还有再纠缠的心绪,早跑得老远站着。
女人的脸十分苍白,基本上看不出有啥表情,衣服已经湿透,女人的性格特征显现的特别突出,陈怀仁把女人从河里抱上岸,他多少有点难为情,就招呼几个妇女前来营救,可她们不得法,手忙脚乱一阵子,见女人没有啥反应,就当大家都认为女人已被淹死的时候,刚才的那只花喜鹊又神不知鬼不觉飞回来了,边飞嘴里还不停地嘟哝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祭拜的时候,颜昭明离陈怀仁不远,他看见陈怀仁去追花喜鹊,也远远地手拿起一块砂礓猴跟在后面。
陈怀仁跟他是姑老表,陈怀仁喊颜昭明的娘大姑。等侯昭明赶到时,他还没跌及帮陈怀仁的忙,陈怀仁就被花喜鹊抓挠进河里了。
正当他想去救陈怀仁时,却猛不丁听到花喜鹊跟陈怀仁讲的那段话,侯昭明惊呆了,他哪晓得花喜鹊会说人话,他顿然感觉后背拔凉拔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过了一会儿,在朝陈怀仁那儿望时,却猛不丁看见陈怀仁怀里抱着一个女人正往河岸上爬,侯昭明不再犹豫,赶紧三脚并成两脚赶了过去。
他从河岸上伸手去接女人,却顿然被女人的容颜惊呆了,他的心咯噔一下,这不是昨晚夜里托梦的那位女神吗?直惊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陈怀仁一看见颜昭明也来了,他顿感心里有了主心骨,他将女人揽在怀里,张开左手掌沿着女人的后颈使劲往下搓,循环往复,随后伸出右手,用拇指甲狠命掐着女人的人中,近个把时辰,女人微弱地睁开她那紧闭的眼睛,没看陈怀仁,倒斜视了颜昭明一眼,眼角挤出几丝滚烫的泪珠,嘴蠕动下,像是朝他嫣然一笑。
陈怀仁看见女人脸上有了笑容,他的心里一宽,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看来女人有救了。
众人见他脸上喜甜甜的,都咋咋呼呼道: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大家都喜上眉梢,不约而同地露出久违的笑意。
人群中的颜昭明眼里开始湿润,眼泪在眼眶里兀自打转。老栗头把大手一挥,指着陈怀仁说,还不快背回家,让你姑熬碗姜汤给她喝。
陈怀仁听着老栗头的吩咐,踉跄地从地里爬起,背起女人就走,好几个妇女在后面起哄起来。
老栗头对着她们大声嚷嚷道,穷喳喳啥?还不跟着帮下忙。
两个妇女赶忙跑了过去,边跑边说,孩他叔,慢点,别把她颠出好歹来……
陈怀仁背着救上的女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发现河里的水涨得飞快,眼看着就像拉网上来的鱼,噌噌往上窜。
颜昭明也在后面跟着,他的眼四下瞟着。突然,他感觉河里有流,就扭头对老栗头来说,河又要发大水了。
老栗头点点头说,发吧,庆幸人被救得及时。你别说,也就吸一烟袋窝烟的功夫,河水涨上了岸。
没到傍晚,河滩地都是水了,包括神庙也都进了水。等洪水过后,侯老歪等人前往神庙查看时,眼前的情境又把他们惊呆了。
咋回事?河神庙好好的,可神庙里刚刚泥塑成的河神娘娘塑像却被河水泡塌了。
侯老歪第一眼看到塑像时,他布在心头的那个结已轰然绷断,随即又被牢牢地系上,对,一定要用那块大青石雕塑河神娘娘像!
时间不声不响又过去了好几个月,在这段时光里,侯老歪满脑袋都是雕塑河神娘娘像的事,但最主要的还是得找原先儿时见到的那块大青石,可那块大青石到底在哪,他找了许久,也翻腾了一下地方,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大青石仍然无影无踪地藏在侯迁闸地某个角落。
多少年过去了,寻找大青石成了侯老歪绕不过去的坎。时间就这么过着,对侯老歪来说,找不到大青石的日子那可都是暗无天日的岁月,今儿明儿后儿好像都在一天中度过,毫无生机勃勃的迹象,这么些年过去了,侯老歪还觉得河神娘娘被河水泡塌的日子就是昨儿,他也不记得他过的日子是猴年马月了。每一天他都是在寻寻觅觅中度过。
跟往常一样,可这一天,不知何时,天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侯老歪一个激灵从井眼边坐了起来,没睁眼就开始用双手胡乱地搓洗几把脸,脸上湿淋淋的,咋回事?
他这才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伸头往古井里寻觅着,爹呢,刚刚,爹还在乐呵呵地跟他啦着往事呢,咋的啦?
他再次睁大眼往四周环视了一圈,井壁上只有苔藓凝聚起的星星点点雨滴,哪还有爹的影子?
对啊,他右手一拍大腿,这是爹在仙人指路啊,想到这,他立马兴奋起来,手一撑地,便站了起来,看着满手掌沾满的泥水,天下雨了,他这才意识到,要不是这场雨,他得在这古井旁趴一夜。
好啊,太好了,麦子难得倒针雨,雨下得太好了,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褂子前襟上拍拍,手上的泥水顾娄得满大襟都是。
他当即转身斜歪着身子往河神庙走去,田间小路已被雨水渗泡透,脚踏上,鞋立马会沾上泥水,侯老歪跳跃着,挑着麦梗边有枯草的地方走,虽比走在完全裸露着泥水的路中间好多了。
这也给侯老歪增添了许多寻找平衡点的难度,他的那双长短不齐的腿早已失去随着脚步的跨越而前后打摆的节奏,这样的话,失去平衡的下身只能依靠腿脚的协调才能跟着上身促使全身平衡,一旦一脚踏上松塌的麦梗,正在晃摆着身体只能更加斜歪着倒进麦地里。
虽然麦田渗透能力强,表面上没有泥水的迹象,可一旦被厚实的身躯猛不丁挤压,已渗进土里的雨水立马就会渗出来,溅得浑身衣服上上下下都是稀泥。
一路上,侯老歪走的并不顺畅,不顺畅的程度用鸡哩滚蛋这个词形容最合适不过了。
等他费尽周折赶到河神庙,身上穿的长衫以及外面套着的领夹早已被顾弄得都是稀泥。
布鞋也成泥鞋了,布袜上的溜跟子,颜陈氏给绣的荷花,已夹裹在粘上来的稀泥里,更显得出淤泥而不染,泥水里的荷花更加耀眼夺目。
赶到河神庙,刚从庙里出来的赵凤翔一见侯老歪这副形态,顿时乐了,乖乖,老歪,咋变成盖子猪了,在哪打圈来的?
赵凤翔满脸顿显疑惑的神态,一下子就想到了侯老歪他那瘸天捣地的囧样,再看看侯老歪无比滑稽的熊样,赵凤翔立马来了精神,他抬起手指着侯老歪说,看你那小熊样,吃屎赶不上热的,我得赶紧给你找堆牛屎派去,不然赶不上趟啊。
边说边抬脚像是百米冲刺似的,绕着侯老歪就要跑。一听赵凤翔这么说,侯老歪心里一下子就想到了刚才梦境里自己扒拉着嘴的馋样,脸上顿感火辣辣的。
赵凤翔还想再说点什么,一看侯老歪阴沉着铁脸,已到喉咙口的那句挖苦他一只腿短一直腿长的恶语被强行咽下,像极了吞咽着乌喽牛的水鸭子,他正伸长着脖子眼睁睁地看着颜老歪看到赵凤翔伸长脖子吞食东西好似被噎住的样子,侯老歪噗的一下笑出了声,你瞪着牤牛蛋眼珠子看着我干嘛?
难道要吃人不成?赵凤翔怒道,你不是还铁青着脸吗?倒像我还欠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