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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秋分之三 水始涸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赵凤翔的父亲赵治淮是个老实巴交的憨厚人,平日里三脚踢也不出一个响屁。

人勤快不说,做事也麻溜,很讨闸上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得喜欢。

可到赵凤翔,就不行了,赵凤翔打小就调皮,哪样不讨厌不干哪样,也十分不讨人喜欢,就像俗话说的七岁八岁狗也嫌一样。

他也常常没少挨凑,他真有点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两天不骂就提拎甩褂。

可整天挨揍,对他来说也不起多大作用,他是三天不挨揍,腚上肌肉就痒痒。

再后来,赵凤翔十七八成了棒小伙了,比小时候好多了,可做起事来常常不着调的多,但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的品行不坏。

赵凤翔也知道,他家跟侯人家一样,赵家虽在侯迁闸算家老户,但从祖辈赵龙启算起,也是从别处迁来的,老家并不远,就在侯迁闸南面十几里路的落凤山。

以至多少年以后,赵家后辈赵成明由侯家后辈侯坤彪陪着,还到落凤山寻祖去了一趟,据听说他的老家就坐落在落凤山半山腰,房前屋后到处都是石头。

那年在大运河上修闸,县衙各地征募能工巧匠,他的祖上赵龙启就在被征名单之列,没几天,他就来到了侯迁闸,开始修建闸墩,没过多久,就成了一位远近闻名的琢石匠。

琢石匠说起来好听,是个手艺人,但在那个年代,确是石打石的苦力活。

那时候,虽然条件艰苦,可技术难度一点也不亚于现在,有的却比现在还苛刻。

你像建闸需要的石头就分三六九等,小石子,得先把大石块敲成十几公分的中石粒,再用羊家锤把中石粒捶打成5、6公分的小石粒。

赵龙启刚来的那天,他比较卖力,攥锤把也比较紧,这样小半天下来,他的左手虎口及掌与指连接处都有了血泡,再握锤往石头上砸,石头递给铁锤的崩力反坐给手掌,不大多会,血泡就被震裂了口,淤血沾满了锤把,再往后砸,被震裂的鲜肉像被铁锥锥了似的,一挥手就能疼到脚后跟,一到这时,赵龙启浑身就立马疼得哆嗦,拽着心叶痛。

半个多月,这种疼痛才减轻,泡也结成了膙子,皮厚实厚实的,赵龙启再抡锤就轻快多了。

石墩用的都是半大溜子长形石块,石块大面需敲得平整光滑,需对外的小面得雕刻成水波纹,这更是个细泛活,需要力气,需要技巧,容不得任何马虎和疲沓,在劳碌的过程中,更容不得丝毫的泄气和偷懒,因为你敲完之后,还得往上垒,在垒石时,不用力,石块是不会自己往上放的,放合适稳当,你没有两刷子技巧,也是放不稳垒不直的。

何况,垒好闸墩是长年累月渗泡在河水里的,墩子又高又宽,这样对石与石之间吻缝度要求极高,容不得丝毫的偏差,这样才能岿然耸立河水里,承担住湍急的河水流动中所产生的对闸板和闸墩成千上万吨的力量。

那时候不兴吃大锅饭,也就是不统一管饭,而是将石匠们分给工地周围地各庄,各庄再分到各户,就是为民造福地工程,得人人都有份,人人都出力。

赵龙启那支小组被分到侯迁闸各户人家,由各家各户具体负责他们的吃住。

赵龙启是住进庄东头栗老汉家,赶巧,栗老汉的女儿还没有婆家,半年多时间的朝夕相处,彼此都有好感,栗老汉也很中意这个小伙子。

一天,吃早饭的时候,栗老汉有意无意间问到了赵龙启的生辰属相,等赵龙启吃过饭上工走了,栗老汉走出家门就去了庄后的那眼窑洞,想让老仙人说说,给掐算掐算。

还没等老栗汉说完,老仙人就唱开了:自古老鼠遇羊一命休,月老配就马和羊。唱完,却不睁眼,就对着老栗头说,马壮士配羊淑女,合年命,月老配,上等婚啊,还没等老栗头反应过来,进而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啊。

回到家,老栗汉赶紧找人说合,赵龙启也十分乐意,过了几天,选个良道吉日,就把婚事给办了,赵龙启成了栗家的上门女婿。

一年后,赵治淮出生,赵龙启没再回落凤山,而是在侯迁闸正式落户,成了地地道道的侯迁闸人。

侯迁闸建闸建了三四年,没事的时候,赵龙启就到河里逮鱼,那会儿,河里的鱼特别多,也不需要什么逮鱼工具,有时用粪箕子就从运河里撮上四眼鲤鱼。

闸建成后,赵龙启在河里逮鱼习以为常,成了家常便饭,在他的生活轨迹里已经割舍不了大运河了。

所以致使后来老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举家迁回老家,他都没舍得走。

再后来,干脆把老家屋后的那棵两搂粗的柏树伐倒,请了木匠打成了一艘小渔船,打那后,赵家便以河为家,捕鱼为业。

随后,又过了多少年,直到赵治淮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运河水虽然经历了不少的风风雨雨,但赵家的生活却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可随着赵治淮儿子赵凤翔的出生,还有那场无法挽回的事件,竟将赵凤翔变成了孤儿。

后来随着赵凤翔慢慢长大,他在姑姑家住了下来,陈裕才是他的姑父。

这么说来,他跟陈怀仁也是姑表亲,陈怀仁是他表哥。但即使在姑姑家住,长大后的赵凤翔有事没事的时候都会往河里奔,因为在赵凤翔的心目里,河才是他的家。

更何况,打祖辈起,赵家就在运河里运河边风里来雨里去,赵凤翔以河为家,逮鱼为业,也就顺理成章了。

直至再后来,赵凤翔从离开侯迁闸到再回来的几十年间,他的心里唯一不变的仍是在河道里撒网逮鱼的大运河情结。

话又说回来,还记得到河里老毛驴的事吧,侯老歪跟陈怀仁一人一个都从河里拽拉上小毛驴,可把赵凤翔馋得不得了,可天不凑巧,也许赵凤翔那会儿就没有那个机缘,一整天,他努力了,可连驴毛也没碰着。

不过那次陈怀仁遇到的蹊跷事还真有必要絮叨絮叨。那天,侯老歪拽上来一头黑叫驴后,陈怀仁受侯老歪启发,不到小半晌的功夫,他也拽扯上一头灰草驴。

黑叫驴和灰草驴很是投机。随后,陈怀仁牵着灰草驴连同侯老歪的黑叫驴一同回到家,拴好,又顺道在蛮湖里薅的草扔给它们后,陈怀仁便急匆匆赶回河沿。

这会儿侯老歪还正在逮着鱼呢。等他到后,侯老歪就把鱼篓子扔给他,陈怀仁接过鱼篓子,还没停下喘口气的功夫,就见从河的上流,也就是河的西面,呼呲呼呲飞过来十几只鱼鹰。

等鱼鹰飞到跟前,它们就在陈怀仁的头顶盘旋,十五六圈的光景,便一个接着一个一头扎进水里,分把钟的时间,又一个接着一个嘴里含着鱼从河里鱼贯而出,纷纷将鱼投进陈怀仁手提的鱼篓里。

看到这番情景,赵凤翔赶紧奔了过去,等到他赶到陈怀仁的跟前,还排着队正往陈怀仁鱼篓吐鱼的鱼鹰,一见赵凤翔手里也提着跟陈怀仁手中一模一样的鱼篓,以为是一家的了,最后面的立马调转头噗喽噗喽飞了过去,井然有序地朝赵凤翔的鱼篓里吐鱼。

这下可好,原先都奔陈怀仁的十几只鱼鹰一下子一分为二,先前的都跟着陈怀仁了,后来的却转头跟着赵凤翔了。

这些鱼鹰成了陈怀仁和赵凤翔的逮鱼的神器,直把侯老歪羡慕得要死。

对于赵凤翔来说,织网,撒网,补网,浸网,凉网等等,他都把这些当成头顶大事,有关网的一些细枝末节,他也安排得有条不紊,头头是道,天大的事没有他的网事大。

但侯老歪喊他除外,多少年下来,赵凤翔已把为侯老歪做事当成一种休息,也看作一种奖励。每一次,闸人们都能看见赵凤翔跟在侯老歪屁股后面。

作为在河里滚打多年的逮鱼高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深水里的鱼虾逮出水面,水波不兴,静影沉璧般的河水一下子沸腾起来,尽管赵凤翔细高挑,不大敦实,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但他最有能为的就是逮鱼,还能织网,更会撒网,后来遇到了神鸟,那几只神鸟候着他,他更神气十足了。

神鸟也就是鱼鹰,在河里,鱼鹰围着他飞,赵凤翔的本事也顺着鱼鹰扎水逮鱼的条数水涨船高。

渐渐地,赵凤翔更加喜欢上了能扎进水里,瞬间就能捉上鱼的这几只乌黑澄亮的水鸟。

平日里,赵凤翔都会背上一张渔网到河里撒鱼。渔网是他自己用织的。

网线也是自己搓的麻绳。他在河滩里开了一块荒地,没种别的,都叫他给种上了麻。

秋来收割后麻杆放进河水浸泡个把星期,沤烂的麻一下子就把纤维皮剥下来了,冲洗干净晾干,赵凤翔将麻纤维搓成很细很细的细麻绳。

当初建闸时,有人曾在闸门西南角种有几棵南竹,那时候已长有一片了,赵凤翔用镰刀割下一棵,剖开,剁成一拃长,放在微火上烤,让竹片出汗,出了汗的竹片制成织网的竹梭子牢固耐用。

赵凤翔制作竹梭子是用了心的,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片的一头削尖,稍后点用锥子钻出一个过线孔,再用小刀慢慢把另一头刮出两个挡线脚。

织网时,用梭子带线,在网上往来穿梭,拉线系结,形成棱形的网格。

赵凤翔背的这张网,他织了接近半年,网织成后,正赶上河神庙上梁,他就把新织成的渔网浸泡在猪血里,然后把浸泡过的网放到大锅里蒸,蒸个半天,借助鞭炮齐鸣,他便把网从锅提溜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哼着「一网两船」、「顺风顺溜」等喜庆曲子。

当赵凤翔上河里撒鱼时,他就会像管风琴手调弦一样有节奏地调节自己拉琴的力度。

将网绳的上端活结「套住」左手这根弦,转动手腕,让网绳变得平滑。

身体背向要撒网的河区,两手拿网分开举到齐胸,身体从左向右轻轻旋转,甩开膀子,他会在河面上挂起一面钟,敲打出一种厚重嘹亮浑圆的旋律。

如果左手拉得没有劲道,太低了,河面上就不会挂起钟,而摔扯成了一个扁锣,发出的音很碎,根本无法入调。

但将左手绷得紧了,没有回旋通道,那么我们就会听到一个大鼓的鸣响。

每根弦产生的音符都会让他的躯体同河水产生共鸣,微风细沙的伴奏作用发挥地很出色,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唱会演绎着运河的风土人情,嘹亮的旋律传得老远,老远,旋律掠过的水面,顿时激起一圈涟漪,吸引着不远处的鱼鹰先是在头顶打旋,进而一个俯冲,一头扎进水里,没过多会,河水一冒花,鱼鹰衔着鱼冲出水面,随嘴就把鱼摔进篓子里,又纵身钻进河里,再去捉鱼。

不大多会,鱼篓里就多了四眼鲤鱼、桂花鱼、花鲢、草鱼……

不大功夫,鱼篓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儿,赵凤翔转脸瞅眼鱼篓,高兴劲立马就上来了,等再次将网撒向河面时,嘴里由不得人地唱了起来:一网金,二网银,三网打个聚宝盆,四网打个铜罗群,五网拉个蚶螺满,六网虾蟹满仓盛,网网船只都不空哟,满船载着返家门,娘娘保佑好收成,来年为娘娘修庙镀金身。

歌声嘹亮,响彻整个运河两岸,不用问,这会儿,闸上人都知道,赵凤翔撒上来的鱼一定不会少,也没有少的理由。

等侯迁闸出现侯坤彪、朱念友、颜瘸子、陈玉涛以及赵成明这代人,时间也不知过去多少年了。

河沿边河神庙还在,只不过河神娘娘的塑像已变zh成了石婆婆,已不是昔日的妘兰公主了。但庙里依然香火很旺,一直恩泽着闸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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