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廉斋那时已逾天命之年,对功名利禄早已看淡,他满门心思都放在传道授业解惑上了,以致后来接到皇上口谕,他竟然放置一边,置若罔闻。
戴连棻差人往返五六次,仍坚辞不往。那会儿抗旨不遵,可是要杀头的。
万般无奈之下,戴连棻恳请皇帝饶恕他的大不敬之罪,并请谕旨恩准他亲往侯迁闸一趟,皇上说,看来这个白丁并不白,也不是丁,问他一句,看他怎么回答。
不久,戴连棻来到侯迁闸渡口学堂,跪请恩师一定要随他前往。
戴连棻唯唯诺诺地对张廉斋说,恩师,君之命不可违,你我情同父子,能得到面见皇上的良机,这也是学究您千载难逢一展宏图的大好机会!
张廉斋喟然叹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戴连棻说,即便您不图功名利禄,可一旦恩赐一官半职,也是会泽惠子孙后代的,并附上皇帝那句“弟子登金榜,先生卧白云。”
请恩师续下句,张廉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该有的,他们自会挣得,不该有的,徒有虚名添祸端。
至于续句吗,还是留待后人吧。戴连棻问,何以不以此续也?
张廉斋说,目睹朝中政,功名复何用?
遂走进学室授起课来,任凭戴连棻再怎么说,再也不去理会。
万般无奈之下,戴连棻只得回朝复命,前前后后将过程叙述给皇上,皇上一下子就听出了张廉斋不来的弦外之音,命人找来当年张廉斋的答卷,不读则已,一读竟拍案称奇,实乃千年可遇不可求的人间佳作,长叹一声,庸才误人,庸才误国,遂将当年的主考官革职查办,老半天这才缓下一口气。
只可惜,事过境迁,当年的考试结果无法更改,只得作罢。
接着乾隆爷又问了运河沿岸一些情况。戴连棻一一作了回答。
乾隆爷忧心忡忡地说,近年河、淮泛滥为害,运道梗塞,民不安居,朕甚忧之,已屡有旨责之地方官经理,奈无实心任事之臣。
戴连棻说,自泇河既导,而东南财糈,跨江绝淮、鳞次仰沫者,凡四百万担有奇,侯迁闸遂为国家要害,是最繁忙的运河码头。
每届漕运时期,帆樯如林,百货山积,经数百年之取精用宏,商业遂勃兴不可遏。
当其盛时,北至塔湾,南至头闸,绵亘数十里,市肆栉比,有肩摩毂击之势。
乾隆爷闻之龙颜大悦,连叫几声,好!
好!好!接着便吩咐下去,摆驾驭船,沿京杭大运河,朕要再次亲自走走看看,亲督河工,造福沿运黎民百姓。
戴连棻不敢怠慢,赶紧请旨下去操办。从乾隆爷的话语中,戴连棻多少还是晓得一些话外之意。
回到家,他揣摩半天,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的是皇帝御驾南巡是要亲自兴师问罪的啊,戴连棻暗暗倒吸了几口凉气,深为恩师倔强驴脾气而担忧,生怕面君时一言不合就招来杀身之祸,他私下赶紧差家人连夜赶往侯迁闸去跟恩师报信。
月余许的一天傍晚,御船行至侯迁闸渡口,皇上吩咐停船,见御船靠岸,戴连棻又再次悄悄差人赶往学堂报信,看着家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烧霞之中,戴连棻这才急急忙忙往皇上那赶。
一见戴连棻,皇上就说,来得正好,你头前带路,我们这就上岸去瞧瞧看看,接着看眼戴连棻说,侯迁闸渡口不是有个张廉斋吗,咱顺便也去瞅瞅,他这个人长得咋样,又有啥过人之处?
戴连棻没让过多人知道,只是选派四五个人远远跟着。皇上和戴连棻下了船,戴连棻走得很慢,路不好,坑坑洼洼的,他一是怕捂了皇上的脚,二是好给恩师腾出更多的时间。
他们慢慢地往运河大堰上走,而没有去渡口处的学堂,因为戴连棻为万全之策,已吩咐家人让张廉斋躺在大泛口老宅子卧床养病,不要再住在学堂里。
俩人上了大堰沿着堰上羊肠小道往西走一节地,下大堰,再走一节地也就到了,可他们刚下大堰,往前还没走几步,迎面遇到一支送殡的队伍,看情形棺木已是下地,孝子跟举重的正从地里往家回。
远远地戴连棻就瞅着最前面用孝袍兜着圆饼的孝子有点面熟,近了,能看清了,戴连棻认识,不是别人,正是张廉斋的长子张道生,戴连棻紧走两步,赶了过去,张道生一见到戴连棻,略显慌张的神情顿然泣不成声,带着众人慌忙跪下给戴连棻叩头,戴连棻连忙把他拉起,急问,咋了,这是咋回事?
张道生声音有点嘶哑地说,前天上午还好好的,可吃过午饭,老爹突感不适,也就个把时辰,还没等看病先生来到,老人家就不行了。
边说边又大哭起来,戴连棻听闻恩师仙逝,一下子傻眼了,差去的人因他一直伴随皇上而不敢靠近他,戴连棻不知真假,可骤然间突闻恩师仙逝,真情难掩,他瞬间悲痛欲绝,当即晕了过去,待他苏醒过来,马上备上香案祭品,说什么也得亲到恩师的坟前祭奠,可这个时候他忽略了跟着他的皇上,本来他打算自己独自一人去的,皇上说,我也去,当戴连棻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还正在陪着皇上微服私访呢,他一下子愣住了,不知所措,要不是张道生唤他,他依然还在那呆如木鸡般地站着。
张道生问,大人还去否?戴连棻还没回答,皇上从身后却连声说,去!
去!皇上说着就让张道生带路,张道生看眼戴连棻,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心里嘀咕着,这是谁啊?
戴连棻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皇上地身份,便走过去对张道生说,这也是在下的恩师。
往日也曾听下官夸过学究学识渊博,借此机会也想一同前往祭拜学究,张道生赶紧再次跪下磕头,深表感谢!
这时,忽地刮起一阵西北风,天骤然间阴沉下来,好像在述说着什么,没过多久,天空中飘起了零星雪花,像轻盈的柳絮,又如洒落的粉笔的细末,一点、一点……
它落在皇上等人的身上,地面的野草叶子上,眨巴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雪花开始稠密,也似乎大了许多,像是梨花瓣儿,风一吹,一片、一片……你追我赶,追得匆忙,跑得仓促。
百片、千片……渐渐地漫天飞舞。又过了一会儿,田野披上了白衣,房屋戴起了白帽儿,大树穿起了白袍子。
天愈来愈暗,雪越下越大,天空灰沉沉,大地白茫茫。在众人的眼里,雪花犹如吐絮的柳绒,千朵,万朵,纯白,晶亮,闪光……
照亮了田间小路,在雪光中,张道生在前面领路,众人踏着雪到了墓地,皇上有点好奇地指着坟墓问,这些都插着什么?
我怎么没听说过。戴连棻顺着皇上所指,他看到新坟前插着两根竹竿,上面沾满了雪花。
眼看张道生更是慌张,他被皇上问得支吾起嘴,不知如何解答了。
戴连棻急忙抢着跟皇上解释,这是雪柳。雪柳,是当地风俗。
「柳」与「留」谐音,古人分别时不是也要折柳相送吗,像张籍《蓟北旅思》:“客亭门外柳,折尽向南枝。”周邦彦《兰陵王》也说道:“柳荫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另外还有李白《春夜洛城闻笛》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郑谷《淮上与友人别》说:“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杨花」就是柳絮。苏轼有《杨花词》) 吴文英《风入松》:“楼前暗绿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诗词中不仅写「折柳送别」这种行动。而且,凡是与柳相关的词语都要拿来抒发分别时的离愁别恨,朋友间的厚意深情。
如「柳丝」、「柳枝」、「柳阴」、「柳色」、「烟柳」「柳绵」(又可说成是「柳花」、「杨花」、「柳絮」)、「杨柳」、「折杨柳」、「杨柳春」、「杨柳依依」等等。
皇上转眼看下戴连棻,问道,那分别时为什么要折柳相送呢?
已愣过神的张道生抢着回答:常见的解释是,「柳」谐「留」音,赠柳表示留念,一为不忍分别,二为永不忘怀。
另外褚人获在《坚瓠广集》卷四中提出:“送行之人岂无他枝可折而必于柳者,非谓津亭所便,亦以人之去乡正如木之离土,望其随处皆安,一如柳之随地可活,为之祝愿耳。”这种解释更加合理些。
柳树和其他树木相比,其特点是「随地可活」,这正可以拿来祝愿远别的人,到了异地后,随遇而安,能够很快地融入当地的人群中,一切顺遂。
我们就是借用这层意思,插柳,乃留有,既留有逝者往昔的一言一行,以寄托思念之情永驻,也隐喻逝去的亲人顺着柳条枝走,希望他到一个新的地方可以迅速扎根,像柳枝一样能在任何地方扎根发芽。这是活者对死者最美好的祝愿。
听罢张道生一番解读,似乎比戴连棻精道多了,暗思道虎父无犬子啊。
本想赏赐一番,可转念想,其父虽饱读经书,但性格怪癖,其子又将如何呢,如真有才,自己考取罢了,何必急于一时,只是英才已逝,不说就是了。
想到这,便折身往返,回到船上后,就吩咐下去,拔锚起航。
虽然他早已打算见到张廉斋后多逗留几天,可天不遂愿,只能把夙愿当作遗憾了,就连侯迁闸那美轮美奂华灯溢彩的夜景,皇上也懒得欣赏了。
然而,戴连棻那边这会儿却是悲去喜来,乐不思蜀。因戴连棻早早差去报信的家人这会儿已悄然回到船上,戴连棻接过恩师给他捎来的亲笔信,信上字里行间势如洪水过江、更似蛟龙出世,独具运河风范、苍劲有力,看到恩师亲笔书信,犹如恩师驾临,读罢内容,更使戴连棻欣喜如狂,激动不已。
原来,张廉斋为了顾及弟子戴连棻三番五次前来请他的脸面,更为了不让皇上治他的欺君之罪,进而株连到张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几十条性命,他是诈死,他实际并没有死。
等戴连棻陪同皇上离开坟地,张家七八个青壮劳动力连同颜士庄、栗文华等几个年长弟子,由张道生带着,几下子就把敷在棺木上的那层薄土铲掉,推开盖板,再看张廉斋,容光焕发,愈发精气。
这其中的玄机就是坟前的那两棵柳树枝,它不是柳树枝,而是腹中空的竹竿,两者单从外表看,都是青绿色,如果不仔细看,往往不在意,很难区分。
张廉斋呼吸所需的空气就是通过腹中空的竹竿传递的。雪柳,雪柳,雪中停留,那就是从那时起,再有新坟时就开始在坟头插雪柳了,只不过其上并不一定都沾着雪,如果没有下雪,就缠绕着用白纸剪成雪花,后来,渐渐地成了惯例,新坟头插雪柳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风俗。
然而张廉斋被当地老百姓啧啧称道的地方还不止这些,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有令人称赞的地方,多少年来,这更是让他被当地老百姓赞不绝口的先决条件,他已成为妘兰公主转生灵童,成为万人敬仰的神的化身。
有一年,盛产梨,全峄县境内只要家里庭院内外、田间地头路边、山旁河畔栽有梨树的,开的梨花白艳艳大如簸箕,秋后结果滚圆硕大恰似狗头箢。
峄县北山里有个富户姓万,叫万发。他西屋南山头墙外,就种有一棵梨树。
这一年,他家的这棵梨树结的梨耷拉大挂。突然有一天,也不知什么原因,树上耷拉大挂的梨都啪啪啪地往地上砸,砸的大地墣土飞扬。
一天一夜的功夫,树上还剩一个梨,其他的都掉到了地上,树里的养分都供给了这颗梨,梨长得疯快,最后长到十多斤,有大西瓜那么大。
万发看着硕大的梨,愈发感到惊奇,更感到惊喜,他觉得这就是上天的馈赠,是天降祥瑞,一想到这,他心里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梨熟了,他按照事先的设想,没有独食,而是买来烟酒糖茶,大摆筵席,请来亲朋好友前来品尝,那天一共来了三六一十八人,本想六六六大顺,可没曾想,等酒足饭饱,万发在众人的帮助下,从树上把西瓜大的梨摘下,用刀切开,每人一块。
大家趁着酒气,满脸红光地咀嚼着人间难得的美味佳肴,好吃,好……
第二个吃的梨皮还没吐出嘴,人却不行了,一头砸到地上,死了。
再看其他各位,是吃梨的,都死了。死者家属悲恸万分,纷纷到峄县衙门控告万发。
时任县官叫张玉树,张玉树,字德润,号荫堂,陕西武功人。
进士,曾任峄县知县。他在峄县任县太爷时与以往县太爷有点不一样:在县衙仪门两侧竖起了「赏善」、「罚恶」两面大虎头牌,大堂楹柱上贴上了对联:罔违道罔虐民廉明公正心胸无怍,不容情不受贿招摇撞骗法所必究。
这对联是过去所没有的。同时,他还在自己的内客厅里也挂了一副对联以警示自己。
那对联是:宽一分民受一分见佑鬼神,要一文不值一文难欺吏卒。
张玉树把这个案子审了个把月,也没审出子丑寅卯。张玉树就想,这些死的人都是万发的亲朋好友,即便他有害人之心,万发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去害死他们的啊,这不是眼睁睁让人攥着把柄吗?
就是真想害人,可一下子这么多人,他也没有这个胆啊。然而不是他害的,他们又是怎么死的呢?
其中又包括万发?毫无头绪,到底案子从哪里打开死结呢?
张玉树不知所措,这时师爷侯毅德凑到跟前,他是侯迁闸人,曾就读大泛口学堂,他跟张知县说:大人,您可曾听说,俺庄侯迁闸渡口西有所大泛口学堂。张知县说,听他们私下讲过,可不曾领教过,不知是否属实。
侯毅德说,学究名曰张廉斋,幼有异禀,自幼好学,博闻强记,才思敏捷,读诸子百家数行俱下,过目不忘,诵背如流。
比长,博古通今,为文下笔数千言,奇恣古奥,不拘有司尺度,阅者或至不能句读,一时才名籍甚。
咱去问问他,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学究支支招,也许就能拨云见日,柳暗花明。
第天一大早,张知县由师爷侯毅德带路,骑着一匹草灰色叫驴,亲自前往侯迁闸,赶到学堂,跟张廉斋说明来意。
张廉斋问:“这棵梨树的枝条能碰着墙吗?”
张知县说:“枝条都搭在墙头上。”
张廉斋一听知县语气十分肯定,就说:“既然这样,那这堆墙,里边一定有大长虫。张知县有点疑惑地问:“为啥这么说?”
张廉斋说:“长虫交配的时候,尾巴能射出很多毒汁喷到墙上。梨树枝子耷拉在墙上,一刮风,挂满果实的树枝来回在墙头上来回拽扯,梨自然就被磨扯落了。
而那颗没落的梨,已准沾满毒液,长期受到毒液的滋润,基因已变异,所以长得特别大,再加上浸入的毒汁越积越多,人吃了含有蛇毒的梨,自然就会被毒死。”
张玉树回去后,马上派人扒墙,墙里有个洞,洞里果真有一条大毒蛇。
案子也就破了,给万发洗脱了罪名,让他在九泉之下安息了,众家属们也消除了满腔怨气和仇恨。
——de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