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件事开始,陈玉树打心眼里佩服张廉斋,深为他的远见卓识而折服,而张廉斋对张玉树在任期间严明法纪、整饬衙门作风、「爱士民如师友」的为官之道,甚为敬佩。
况且,张知县所做的一些实事好事都是自己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想想自己一介书生,平日里只是教书育人,无暇顾及家长里短,更不会因一些生活琐事而跟街坊邻居产生莫名怨恨,平平和和,与世无争,这就无意中减少了与县衙门接触的机会,但平日里所接触的老百姓对张知县的一片赞扬声,也感同身受,他敬佩张玉树的为官之道。
今儿张知县能屈身陋室,礼贤下士,神态稳重,举止端庄,态度谦和,毫无官架,他也十分倾佩张知县的为人。
一来二去,再加上师爷侯毅德极力举荐,张知县请教常张廉斋便成了家常便饭。
张廉斋他是没少操心,他也十分乐于给张知县出谋划策,特别是那些对张知县来说属于束手无策难缠头的案子,一经张廉斋的眼,三言两语便会拨云破雾,指出迷津,张知县听罢顿然便会茅庐顿开,柳暗花明。
一来二去,俩人遂成布衣之交,张廉斋也会抽空到县衙门去协助张知县侦破一些奇案。
毒梨命案的第三年,峄县又发生了一件蹊跷事,县城西北不远万亩石榴园里,时间也就是刚收完秋,树上硕果累累,石榴也都红了,可还没熟透,都还挂在树上,千树万树灯笼照,家家户户尽欢颜。
有一户人家,就趁着石榴红遍漫山遍野的喜庆劲,欢欢喜喜给儿子举办婚礼。
没曾想,小夫妻结婚第一夜,新郎官的头却无缘无故掉了,还没到天明,新媳妇见其惨状就直白地昏死过去。
老夫妻俩听见儿媳的惨叫声,赶紧起身过去,一下子也都惊呆了,浑身颤抖。天还没隆明就跑到县衙击鼓告状。
老夫妻俩控告说:“俺儿让新媳妇给杀了。”
张知县问:“你可有证据?”
新郎官父亲说:“亲朋好友喝完酒都走了,婚房里只有他们小两口,夜里,俺儿头掉了,不是新媳妇杀得,还能有谁?”
张县官赶紧让人前往查看,不一会儿衙役回来禀告,屋里无任何迹象,只是新郎官的头确实掉了,现在还在地上呢,无人动它,也没人敢动。
张玉树心想,这极有可能是新媳妇有了外心,趁新郎官喝醉酒无力反抗的机会,拿刀一下子就把新郎官的头砍掉了。
想到这,他便让衙役将新媳妇带上堂问话,新媳妇哭哭啼啼喊冤枉。
说:“他先睡的,我后睡的,没睡着,迷迷糊糊地,就听「哎哟」一声,随即「咕咚」一下,我一下坐到铺沿上,点上油灯,一看他的头没了,掉地上了。我一下就仰背过去了,再后来我啥不知道了。”
张玉树一听也是,看这个新媳妇战战兢兢,毫无缚鸡之力,又怎能有杀人之心呢?
我不能冤枉人,但也不能放过歹人,可思前想后,也找不出原因来。只能将新媳妇关押再审。
这会儿,不用师爷侯毅德点拨,张知县就想到了张廉斋,他便差侯毅德去找张廉斋。
见过学究,侯毅德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说给了学究,张廉斋说:“你在我这学的时候,不知读过一本有关蛇的书吗?侯毅德说,学究,俺读过,书中介绍的蛇不下百种。
张廉斋说,那这百种蛇里是否有种锯齿蛇的?
侯毅德说,有,书中有一篇就是介绍有关锯齿蛇的,书上说,锯齿蛇它肚皮底下都跟锯齿一样,爬过的东西都被锯开,一分两半,这极有可能就是锯齿蛇害的。”
接着张廉斋抬头看眼侯毅德,问道:“你可曾到现场查看过死者脖子了?侯毅德说,不曾。张廉斋说,那得抓紧带人去看看。
边说边侧转身将嘴附到侯毅德耳朵上,一五一十交代一番,侯毅德按照张学究吩咐,没敢停留,赶紧回去跟张知县禀报,张知县说,那你就带着衙役快去查看。
侯毅德带着衙役赶到死者家,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无人来动,也没人敢动。
他俯下身仔仔细细查看死者脖子,看是齐茬儿,还是齿茬?
一看好嘛,死者脖子有锯齿状痕迹。侯毅德按照张学究事前的所说,又将张学究的原话复述给张知县说:“这正合学究推判,学究刚才说,现在时间不长,婚房里应该还留有蛇爬过的痕迹,你们顺着痕迹找,如果能找到蛇,案子就破了!
张知县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还真是。说着便让衙役喊着告状的老夫妻俩,并从监牢里提出新媳妇,由衙役们簇拥着一同前往,到了他们家,这会儿听见动静,全庄男女老少都来瞧稀奇,侯毅德跟着张知县走进新房内,顺着墙角,果然发现痕迹,再顺着蛇走过的印口慢慢找,一直找到家后不远处的破庙,在庙的东屋山头墙根,蛇走过的印口不见了,墙根有个洞,侯毅德赶紧指派衙役挖,不多会就在墙底下扒出来了一条锯齿蛇,杀害新郎官的凶手找到了,也洗清了新媳妇的罪名。
眼看众乡亲都露出惊讶的面孔,张知县将经过、起因、缘由都详详细细介绍给他们听,众人无不称奇,一下子呼啦啦跪倒一片,高呼,擎天大老爷,您是妘兰公主再世,您是神啊!
那天,侯老歪后脚刚迈进学堂门,张学究前脚刚带张玉树知县去台儿庄。
今年是张玉树坐峄县县太爷第四个年头,按大清吏制,县官任期是三年一届,不许连任。
年前张玉树任职期满,送他离任的官轿刚出北关时,北关群众在刘天盛的带领下,呼啦一下就把他的轿子拦住了,好多人伸手握住轿杆,轿子走不动了,张玉树便下轿改为步行,刘天盛一招手,又呼啦过去几个人就扒掉他的鞋靴,张玉树是彻底没有辙了。
何况,县太爷不能赤脚走路,张玉树只好停下来。随后,当地士绅紧急上书陈情,后来经吏部上报皇帝,皇帝恩准,张玉树被破格继续留任峄县知县。
张玉树一共前前后后任峄县知县达十年之久。后来,张玉树在升任胶州知州时,峄县当地文人还送给他两轴对联,上联是:使君不廉,看我青山饮我水;
下联是:小民无礼,拦君坐轿脱君靴。意思是,您这位朝廷命官不清廉,不花钱看我的青山饮我的泉水;
小民百姓不懂礼节,拦住了您的坐轿脱了您的官靴。用先抑后扬的方式,对这位父母官进行离任评价。
再后来,张玉树离开峄县之后,人们把张玉树穿旧的官靴,放在南城墙的墙洞中,上写「贤侯遗履」四个大字,供行人参观,警示接任知县。当然这是后话了。
一个月后,皇帝留任诏书送到峄县,峄县老百姓闻讯后,奔走相告,群情振奋,北关群众在刘天盛的带领下,由当地比较有名的文人、艺人和商人联手,集体创作了独杆轿节目,准备在大年初一这天趁着人多热闹的机会,沿着县衙门那条街表演并给张知县拜年。
眼看着到过年这段时间,侯迁闸渡口也没有几个集日了,为了取得表演效果,这天一大早,刘天盛就带着众演员们来到侯迁闸集市表演,想让演员们在人多的地方淬炼淬炼,找找感觉,好在正式演出时不怯场。
不过,刘天盛带着众演员开始在集日里预演时,已过了中午。
而那天张玉树来学堂拜访张学究是在上午,没到中午他俩就前往台儿庄闸了。
不过,这个大好机缘倒叫侯老歪和赵凤翔碰到了。并且,赵凤翔还十分幸运地当上了鸣锣开道的「衙役」。
那天,张玉树走进大泛口学堂,离老远,张玉树就听出学生们的早课是诵背《孟子》,走近看到一个个摇头晃脑的学子们,嘴张得螃窟似的,也许背得久了,一个个发出的声音恰似敲击的破锣,嗓音虽然依旧高亢洪亮,但却沙哑得很。
而张廉斋端坐在讲桌前,时不时用他特有的略微干燥的咳嗽来提醒偶尔偷懒滑头的弟子,因为他虽然微闭着双眼,但也能清楚地知道谁认真的大声背咏,谁又在像运河的蛙子,干鼓肚,不出声。
偷懒的弟子一听到学究大声咳嗽一声,一个激灵,他好像突然跳进河里,被凉水猛地一激,立马摇头晃脑地诵背起来。
张玉树站住了,他不想进学屋喊学究而影响到正背得起劲的学生,而是学着学究样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张廉斋抬头看时,张知县正跟他招手,张廉斋赶紧起身走出学屋,拱手道,大人这么早驾临陋室,不知有何差使?
张玉树看着张学究手里拿着的书问道,学究在看什么?
张廉斋说,县志,里面录有黄和的《创建双城玉皇庙记》和黄图昌的《创建贞修庵记》,正拜读着。
张玉树连连拍手叫好,你我心有灵气一书通啊!
张廉斋一下子被说愣了,他有点迷惑地问道,大人今儿大清起,该不会晓得我正拜读此书而前来的吧?
张玉树笑呵呵地说,正是,正是!张廉斋说,大人不要打哑语,你这么说愈发让我糊涂了。
说着赶紧将张知县请到小草斋,里面陈设很简陋,一书桌、一榻、一几、文房四宝,四壁皆空,自然古朴,幽雅清静。
张玉树看到几上放的煮茶风炉是「苦节君」茶炉,很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落座后,张廉斋便往炉里放了一大把茶叶,煮好,便小心翼翼地给茶杯倒满,张玉树端起茶杯,探下身子鼻子往前凑了凑,嗅了几下,连声叫道,好茶,好茶,这不会是石榴园头茬石榴茶吧?
张廉斋说,正是,前几日,家长送学娃前来,他家就在万亩石榴园旁,随便捎些让我尝尝鲜,今儿你来,正好被你赶个巧。
进而话锋一转,知县大人今儿难道是专门因石榴花茶而来?
张玉树小饮一口,咂咂嘴,回味无穷地说,看来跟学究布衣之交此乃张某一生幸事,此番前来,我是请学究的。
张廉斋说,请我啥?我一介书生,浑身穷酸劲,哪值得大人您请。
张知县满脸含笑,连连点头示好,值得,值得!
是请您协助!熟人不说客套话,张廉斋抿口茶,微微一笑地说,大人又有啥劳什子的事?
张玉树抬起脸,盯着张廉斋,将脚板连踏地面三下说,此乃人杰地灵之地,边说边指着张廉斋眼前的县志 双手抱拳往胸前恭了恭说,先有黄和黄图昌父子进士,近有进士贾梦龙贾三近父子大儒,眼前又有学究您。
张玉树双手一摊,抡成半圆状,环指着前面的学屋对张廉斋说,满学堂皆即成进士。
张廉斋呵呵大笑,好好,借大人吉言,弟子考取功名之日便是老夫宴请大人之时。
张玉树连说三声好后,他接着说,受峄县父老乡亲抬爱,众乡儒士绅上书陈情,皇上恩准,我辞官不成,将再连任知县三年。
峄县父老乡亲能看得起我,张某惶恐不安,为报答父老乡亲的厚爱,我想了又想,眼下建一所学堂当是正道。
学究,你想啊,一人载道,全家载道,一人进士,全村载道重学,重学者识礼数,识礼数,人心思上,唯思上,百姓安居乐业,家庭和睦,忠孝两全,方可国泰民安。
张廉斋也频频点头,他十分赞赏地说,知县大人你这个忙我定当倾力而为。
不过……他略一沉思,指着南面的学屋说,像我这样的小学堂,周围也有几处,可都规模小,学究少,学生大小不等,内容单一,教法陈旧。
张廉斋说到这连连叹气,想我峄县原属兰陵,春秋战国时期,孔子弟子高柴曾弃官从教,在兰陵郡创办兰陵书院,后高柴的第五子高彪任副院长,兰陵书院规格空前,规模宏大,传承不衰。
知县大人啊,我们不建则已,要建就应该再建所兰陵书院。
张玉树说,学究说得对,我正有此意,举全县之力,承袭兰陵书院遗风和名分,建一所全县规模最大的学堂,就是我此番前来请学究之意。
说着便向张廉斋投去咨询的目光,学究,您看这所学堂该取啥名为好?
张廉斋说,那就叫兰陵书院,一是承袭名分,百姓拥戴,二是传承丰厚的文化底蕴,彰显其历史的继承源远流长。
张玉树说,好,就叫兰陵书院,借下您老学究的声望,那建在你这可否?
张廉斋深思了良久,语气有点迟缓地说,知县大人抬爱了,在这建,我们当然举双手赞同,当地老百姓定当奔走相告,欣喜若狂。
接着略一迟疑,话锋一转地说,我们这是河滩地,地势低洼,空间狭长,上流微山湖一带百河聚集,遇到大雨,洪峰急下,可这儿,你也看到了,河道狭窄,排洪不畅,十年九涝,我们的村名大泛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从大泛口再往东,越过侯迁闸,到了台儿庄闸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所以,知县大人,兰陵书院我认为建在台儿庄闸大堰北为宜。
张玉树说,好,就听学究所说。如果学究方便的话,不妨带我去看看,我心里也好踏实。
张廉斋哈哈大笑,知县大人就是个实在人,带您去勘察现场那是自然。
说着便站起身,去学屋喊栗文华,他带着人到大堰顶习武了,便喊上颜士庄,摇船送张知县前往台儿庄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