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
白露,古人分为三物候:鸿雁来 玄鸟归 群鸟养羞。《礼记》注:“羞者,所美之食。”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注:“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
张廉斋跟张玉树一前一后,出了大泛口学堂,直奔侯迁闸渡口。
颜家渔船停放在渡口,去台儿庄闸坐船方便。到了渡口,颜士庄已候在船上多时了,远远看见张学究和张知县有说有笑地朝他这儿走来,颜士庄赶忙从船上跳下岸,恭候在跳板旁。
等他俩一前一后上了船,坐稳了,颜士庄把跳板抽到船舱里,便朝船艄小跑着,颜士庄步伐重了,小船开始打晃,张学究赶紧制止颜士庄,慢点慢点,知县大人在船上,容不得你的鲁莽和毷氉。
颜士庄赶紧点头,连声道,晓得,晓得。张学究说,晓得就好,晓得就好。
颜士庄眼见张学究笑眯眯的,不像是生气的样,张知县也是面带笑意,丝毫没有害怕的神态,他便悠然自得地摇起桨来,双手用劲的功夫,他的嘴里还不闲着,只听他放声地唱着:“哟哈哈,嚎!手握橹把半边飘,叉开双腿哈下腰;伸开胳膊使对劲啊,不慌不忙向前摇!
哟……哟……他双手倒弄得快,船儿在河里跑得就欢,自西向东顺流而下,在侯迁闸渡口闹市区又耽搁了几个时辰,等到台儿庄闸时已近傍晚,颜士庄就把船直接摆到了郁家码头。
颜士庄从船舱拽出跳板搭到码头青石板上,张玉树就搀扶着张廉斋从跳板上走下船,张廉斋说,这是个为装卸货物的私人码头,老郁家的,郁家码头建于明朝末年,是京杭大运河畔最老的码头之一。
咱们这个地方在明万历年间泇运河开通后,台儿庄闸以及侯迁闸日渐繁华兴盛,同时也出现了清初的「郁、马、花、台」四大家族。
后来,随着运河漕运的发展,郁家开始往南方运输粮食,回程贩运丝绸、茶叶等商品,生意日隆,设有「老诚茂」商号,主营粮食,兼营杂货及住宿、饮食、浴池等20余个店铺。
由于生意日渐兴隆,当年郁守然、郁灿然为了便利装卸货物,就建了这个郁家码头。
清顺治八年,郁守然入仕进京做官,家势更大,郁家四世同堂,是地跨鲁南苏北的大富豪,更是台儿庄四大富户之首,台儿庄「郁半街,花半营」的说法就是当时盛极一时最有说服的佐证。
见张玉树对郁家码头很有兴趣,张廉斋又接着说,当年乾隆皇帝第二次南巡在台儿庄落驾,就是在郁家码头下船,并在郁家府内接见了郁仁澍(字霖仓,号耕石,别号石农,又号傅岩),并为他亲笔书写了一些匾额字画,相传其中还有一幅千顷牌匾,他怕树大招风,没敢挂。
张廉斋边给张玉树介绍着郁家码头悠久的历史,边陪着他信步走着,沿箭道街青石板小径上悠然自得地踏着火热的碎步,整齐划一的垂柳还没脱绿,满树披霜,虽然时令已到白露节气,可石缝间也会时不时探头探脑着还没枯萎的芨芨草捉迷藏般抓挠着踏在石板上的脚心,有的个子高点举着种子的黄黄叶片还会拽扯几下张知县的裤脚。
跟着的颜士庄,他的心就像怀中抱着玉兔,突突,突突,相互间不经意间的眼神,都会使他手忙脚乱,赶紧转移视线,瞅向天,这会儿他才发现天已不知何时下起雾娄毛子来,此时的四周是雾蒙蒙的一片,整个台儿庄都沉浸在万般柔情的雨雾之中,像是上天眷爱,绸缎般的雨丝润滑可人地舒适着他们,淅淅沥沥的鼓点敲击着不远处清真寺屋檐上趴伏着的青瓦,时而叮当悦耳,时而彭咚脆心,恍惚间都仿佛喝了几口甘露,大地为床,雨雾是被,既然来到这里,注定这儿就是家,家的周围得建所学堂,这是实现理想的地方。
坠在城墙上的夕阳恰如熟透的红瓤西瓜,随着一阵心灵深处的颤栗,整座台儿庄闸城,他的面积不小于侯迁闸,但却比侯迁闸秀气,包括纵横交错的暗道水渠,包括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包括张玉树,也包括张廉斋,更囊括了憨了傻了的颜士庄,等等,都被瓜瓤扑头盖脸覆盖着,倏然间都被染得嫣红,天地作证,石水做媒,人世间得万事万物都迎来了大喜的日子,其中就有侯迁闸人,侯迁闸人很幸运,当然了幸运点包括很多,其中一点就是他们在幸运的时间节点喜逢幸运之神来选址建造兰陵书院。
张玉树在张廉斋师徒的陪伴下,围着月河街转悠了一圈,最终将兰陵书院选址定在了台儿庄的东门里(今枣庄二中老校所在地),也就是清真寺东南200米的高岗上。
张廉斋指着这片地,抬头望了望天,观察一下天象,他说按星宿分野,鲁地,奎、娄之分野也。
此处正对应天上「徐州星」,囊括鲁南和苏北这一带,当然了古兰陵也包括其中。
因此这里曾是古人观测星象、祭祀天神之所,加之此处位于台儿庄闹市区最高龙伏山巅。
张玉树环视四周,满眼疑惑地问,何有山巅?
张廉斋说,平地一突值千金,高出一寸即是山,平原之山胜过山地万仞峰,此乃呈吉祥之兆的风水宝地。
张玉树说,既然是风水宝地,那兰陵书院就建在这。张廉斋连连称妙,禁不住说出上联:水岸码头系舟,舟动头不动。张玉树拍了几下手连声叫好,很快对出下联:兰陵书院栖鸽,鸽飞院不飞。两张二人的绝妙佳联至今仍被广为传颂。
侯老歪找来时,张廉斋正在步量着这片地,估算一下,粗略算算面积,这些面积能盖几间房子,再确定一下各间房子的方位又大体在哪里?
最终他把自己在心里盘算出的结果,一五一十用半截木棒在地上划搂着。
张玉树先是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没啥印象,因为他天生对算数不感冒,一看立体图就头疼,但等张学究用半截木棍在地上勾画出整体轮廓时,他一下子就明白,豁然开朗起来。
他对张学究深鞠一躬说,我替全县好儿郎感谢学究了,没想到您的设计这么完美!
这时,张廉斋瞅见侯老歪向他们走来,便向颜士庄招招手,颜士庄赶紧迎上去。
张廉斋抬头看眼张玉树,指着颜士庄他俩说,知县大人,不要谢我,看了吗,要谢你就谢颜士庄去迎的那人。
张玉树说,为啥谢他,他是谁?张廉斋说,待会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颜士庄就带着侯老歪来到了跟前,侯老歪连鞠三躬问候,颜士庄赶忙给张学究介绍,话没说完,侯老歪就抢着对张学究说,侯迁闸河神娘娘泥塑被水泡塌了,我跟赵凤翔、陈怀仁在河沿边摸摸索索好几天,想找那块露头的大青石,麻烦学究您给指指方位吧。
张廉斋说略一沉思,脱口而出:“大运河畔月河滩,畅月平午码头见,喜迎天子下官船。觅寻青石家何处,扁担开花鱼打锣,惊得河蛙鼓大肚。”
侯老歪听得有些迷惑,不过张学究言至于此,他也不便多问,眼见张学究刚才正跟知县大人谈得较欢,喟叹打扰了他俩的谈兴,赶忙拱手道歉。
张学究对侯老歪招着手说,无妨无妨,只是有件事得有劳于你了。
说着便把侯老歪介绍给知县大人说,此后生乃侯迁闸颜毅天之子侯昭亮,人送雅号侯老歪。
说着也不用张知县问询侯老歪的爹为啥姓颜,张学究就接着给张知县解释说,侯老歪的身世颇有一番曲折,他爹颜毅天年轻时流落于侯迁闸,被颜家收留,后入赘娶妻生子,侯闸侯闸,捕鱼摸虾,他不光会下河逮鱼,还会用侯迁闸独有的陶泥烧砖烧瓦。
一听张学究说他家烧瓦,侯老歪立马来了精神,他说。我家所用的泥是特有黏土,需深挖侯迁闸窑洞前土地三尺方可取得。
侯迁闸的瓦是四片合在一起而成型的。模具是一个圆桶,需事先做好,圆桶外壁划出四条界,把黏土踩和成熟泥,并将它堆成一定厚度的长方形泥墩。
然后用一个铁线制成的弦弓向泥墩平拉,割出一片三分厚的陶泥,像揭纸张那样把它揭起来,将这块泥片包紧在圆桶的外壁上。
等它稍干一些以后,将模子脱离出来,就会自然裂成四片瓦坯了。
瓦的大小并没有一定的规格,大的长宽达八九寸,小的则缩小十分之三。
屋顶上的水槽,必须要用被称为「沟瓦」的那种最大的瓦片,才能承受连续持久的大雨而不会溢漏。
瓦坯造成并干燥之后,堆砌在窑内,就用柴火烧。有的烧一昼夜,也有的烧两昼夜,这要看瓦窑里瓦坯的具体数量来定。
停火后,马上在窑顶浇水使瓦片呈现出蓝黑色的光泽,方法跟烧青砖是一样的。
垂在檐端的瓦叫做「滴水」瓦,用在屋脊两边的瓦叫做「云瓦」,覆盖屋脊的瓦叫做「抱同」瓦,装饰屋脊两头的各种陶鸟陶兽,都是人工一片一片逐渐做成后放进窑里烧成,所烧的火及浇的水都与烧制普通瓦一样。
张玉树听着侯老歪有边有棱绘声绘色地叙述,很是赞许,他连连点头称赞地说,小伙子很好,看来你的手艺也不赖吧。
侯老歪听不得人夸,人一夸就忘乎所以,所以一听知县大人夸他,侯老歪就情不自禁地说,那当然,要不然怎么说是传家宝呢?
张玉树连声说,好,好。接下来的话题自然是如何烧制青砖了。
人啊都会时不时对以往经过的事产生一种难以忘怀的眷恋,也可能是对历经沧桑岁月的一个总结吧,这会儿张学究就有滋有味地回忆起当年在颜家学徒的陈年往事。
比如说,挖土,就得把握住深度,浅点有沙,深些有砂礓,要想挖出好的黏土,就得不深不浅刚好在三尺左右。
另外像趁水合泥,借势踩泥,那更得掌握好时机,如果洇不透就踩,往往踩上去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土疙瘩,出力不讨好,吃力费劲不说,也踩不出泥的黏性。
其他的像脱坯、摞坯、出窑等等都更得把握好。张学究边说边陷入了沉思。
他说,我那会儿,要力气,身子骨比较赖巴也没有力气出;
要技术,眼皮不活嘴巴不甜干活磨磨蹭蹭师傅也不愿教。说罢,张学究长叹一口气,又说,人啊,就是一团泥巴,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如果没有经过抟捏一番而直接就被踏踩煅烧是难以成大器的。
张玉树说,张学究说得对。他看眼侯老歪问道,你家烧青砖吗?
侯老歪说,烧,俺家烧的主要是青砖。张玉树说,那烧砖跟烧瓦一样吗?
侯老歪说,一样的,用的也是黏土。不过瓦坯没有那么多讲究。
也是先浇水浸润泥土,不过,现在不用人踩了,而是赶着毛驴踩成稠泥。用木模子脱,砖坯比瓦省事多了。
做好的砖坯得放在棚下架子上,凄凉凄凉后就可以装窑了。
每窑砖要根据装的量来决定烧制时间的长短,满窑得烧三昼夜,半窑则两昼夜就行了。
半圆形的窑顶一般都凿有间隔相等的三个孔用来放烟,烧砖最最紧要的是火候,火候得老师傅时刻盯着窑门往里观察,到火候了,就不要再添柴了,出烟孔也得用泥巴糊上,闷着。
红砖,不需浇水,青砖则需通过出烟孔往里浇水,现在烧的都是青砖。
还有一些特殊的砖,比如屋椽和屋桷斜枋上用来承瓦的楻板砖,砌小拱桥、拱门用的刀砖,也叫鞠砖。
刀砖用的时候需削窄一边,块块排列密不透风,砌成圆拱形,即便有车马践压也不会损坏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