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树兴趣盎然地听着,仔细端详着侯老歪个子不高,五官也不够立体,皮肤黝黑,使他略显苍老,可并不影响他的机灵,是个可塑之才。
想到这,他便乐呵呵地对侯老歪说,看来你是个行家里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没有辱没家传绝学,我看建兰陵书院非你莫属,侯家砖定会名扬四方。
不过,话又说过来,黏泥出在侯迁闸,好砖还得好师傅,好师傅都能掌握好火候,好火候自然就能烧出好砖,你拉来的都是好砖,县衙自然会褒奖你,张玉树把褒奖二字说得很重,侯老歪有种砸地见坑的感觉。
侯老歪有点飘飘然起来,他转头看眼张学究,张学究又再一次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步娄着这片地,侯老歪问道,知县大人,书院得建几间屋啊?
张知县说,刚才张学究步量了,他估算至少也得二十余间,主要为讲堂三间,东西厢各五间,二门楼一间,大门楼一间。
门之内草房六间,以居学役。讲堂之北,复楼其后轩,以为燕息之所。
说着便向张学究一指地说。这不,张学究放心不下,趁着天黑前想再步算一遍。
侯老歪说,步算房屋,俺跟俺大学过,俺去帮他,说着他急忙赶了过去。
张玉树看着远去的侯老歪背影,心中一悦,对侯老歪投去十分欣赏的目光,不愧是行家里手,你做什么应该不会比老瓦匠差,侯迁闸砖瓦定能在他手上发扬光大。
侯老歪跑到张学究跟前,他把自己的想法详详细细讲给张学究听,张学究听完侯老歪所说,自己又琢磨了一番,侯老歪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你像,放线啊,放线,得放直线;
怎么取直,得找边,画直角,放的线直,房子自然就正。你别说,其做法虽然有点笨拙,但也是目前最可靠的放线技巧。
勾股定理虽然我也学过,不过,到现在我还没真正实用过啊。
说着便用手拍拍脑门,老夫子啊,老夫子,你虽熟读诸子百家,也能倒背如流,但术业有专攻,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还是有技不如人之处啊。
看来,我多少年狂妄自大的毛病得改改了。要不然,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你像建的房子角都不正,没能找到90度,那建出的房子一定斜歪着,不仅难看遭人笑话,还对结构有一定影响,涉及到房子的稳定性和牢固性,祸及子孙后代啊。
张学究满脸愧疚,脸上顿然敷上红霞,对于张学究心里及脸上的变化,其实这些,侯老歪根本看不出来,他只是出于帮忙,这时的他已心无杂念。
趁侯老歪跟颜士庄扯绳去西边箭道街找中心线的功夫,张学究着实在心里打了一番自我与非我的战役:真乃后生可畏啊。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世上从来就没有十分完美的人,也从来就没有毫无瑕疵的人,人无完人,必须时刻告诫自己,要不断学习进步,更不能骄傲自满。
人就像一个气球,不给充气,就是瘪的,让人看不到它,也丝毫没有存在的价值,可如果一个劲地充气。
充啊,充,充到一定程度,「啪」地一声就爆了,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价值。
看来,回去后,我得抽时间带着学生们去侯迁闸,到侯家砖窑去看看,让侯老歪好好讲讲,家家都得住房子,这可是个大学问,学以致用乃人生学习之根本,之根本啊。
当初不是有的家长抱着今后孩子知晓礼数能在庄里红事执喜白事执事才跟我学的吗?
至于考取功名,在大部分家长眼里,那是扯淡,比登天还难,根本没有影的事。看来,今后,学子的学路又宽了。
这会儿,侯老歪和颜士庄已找到箭道街的中心线,正拽扯着线绳往他这步娄着。
这边,张学究已迈开大步步出地的北面中心,这也是三间讲堂的中心,开间多少,三间屋,左右各展开三倍的长,都定好点,在点上分别画出跟箭道街中心线平行的平行线,这两条平行线就是三间屋的东墙和西墙。
三间讲堂是堂屋,坐北朝南,为南北向,这样的话,三间讲堂方位得在这块地的北首靠近中间处。
也就是说,将从箭道街中心线引来的两条平行线往中间两边放,用直绳固定平行线,东墙和西墙找到了,这样三间讲堂的位置还有跑吗?
一下子就逮住了。再以西墙为边确定边角,也就是墙角,以南北为横,东西为竖,在墙角沿横向(横轴)用尺子量出4米线,沿竖向(竖轴)做3米线,重点来了,怎么确定是直角呢?
用尺子往南量4米固定4米线端点,用尺子往东量3米固定3米线端点,如果端点连接线的距离是5米,则垂直,否则,调整3米线,因为4米线跟平行线重叠,不能动,直到两端点连接线距离是5米,则就找到了边线,边角也顺章出来了,然后依次确定平面上的横轴和竖轴。
侯老歪和颜士庄又忙着跟着轴线布绳,把绳固定好,颜士庄就抓起石灰面往线上撒,撒完了,房屋的线也就放好了。
以此类推,依葫芦画瓢,次第就把各间屋的灰线给撒好了。
给房屋放线撒石灰,需要明确朝向,对应路的中心线引出两条平行线以确定拟建房屋的方位,虽然程序繁琐复杂,但只要方法得当,能比较顺畅撒上石灰面也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
看着也没啥活需要再干了,侯老歪就走到张学究跟前,又试探着说,学究,您老还有啥吩咐的?
张廉斋看眼侯老歪转脸去征询张知县大人说,我看侯老歪是块建房料,烧瓦造砖放线样样精通,要是建房应该也是不错,知县大人,现如今就是建房打地基的最佳时间段,离冬至还有一段时间,打好地基,放上一冬天,牢固牢固,赶年二月二龙抬头开工垒墙,我看比较稳妥。
张玉树连连点头称是,便又向侯老歪投去赞许的目光,他说,赶年动工,砖瓦一时半会儿也不急,我看你手艺不错,人也勤快,干活也麻溜,要不这么着,你多找几个人,这里的活你带着人干,烧砖烧瓦的事,你趁着立冬前再烧一窑便是了。
侯老歪说,砖瓦我们那都是现成的,现在还得烧两窑,年前就不干了。
如果用的是冻土的话,无论烧出的瓦还是砖都不硬棒。张玉树说,那好,你就集中精力先来做地基吧。
侯老歪赶紧说道,多谢张学究举荐,知县大人厚爱,俺这个乡野粗人,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但知县大人您一定放宽心,俺是侯迁闸人,侯迁闸人没有一个懒汉,要干就要干出样,绝不给侯迁闸丢脸,也不给您老丢脸,俺干出的活至今还没有说闲话的,不过……
不过什么?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你还能不相信张学究?
难道你还有什么难处不成?你有啥需要本县解决的,也尽管说便是,不要吞吞吐吐,不像个爷们。
张知县眼见头天还没有影的事,今儿一下子没费周折就给解决了,顿感心胸开阔,就连说话的语气也豪迈起来。
知县大人,大人不厌小人烦,您莫见怪,我只是说,干活的人好找,但能干活、能干出名堂的人却难找,八竿子也许能布搂着几个,可现在八下都需要找人,虽然离立冬还有一段时间,但谁也不能保证立冬前就没有不上冻的天,时间紧啊,知县大人您说是吧……
张知县看着侯老歪的滑稽相,笑道,我还觉得你还有啥闹心窝的事,能干活的人不好找,你就去找那些会干活的不是?
你只管细心地想,费心地找,精心地干,世上哪还有需要操心的事。
至于工钱吗,你尽管放宽心,现在需要多少?
你算算,回头我让县衙侯师傅送来。哎,对了,刚才张学究不是跟我讲了吗,我怎突然给忘了,侯师爷不是你叔吗,今后缺啥你尽管找你叔便是,有你叔在那,还有谁能给他比,你只管放心干活便是了,你叔也是我最放心的。
张知县向正赶过来的人挥挥手,像拉车的驴被赶车的猛地抽了一鞭稍,那人毛驴似的慌忙紧跑两步赶了过来,等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他想说的话被从胸腔喷涌而出的气流而冲散,气喘吁吁一时半会儿不知说啥好了。
张知县倒没计较,他笑嘻嘻地给侯老歪介绍说,这是县衙李师傅,跟你叔干的。
侯老歪深鞠一躬问候。李师傅这才缓过劲忙拱手还礼。张玉树对李师傅说,这是侯老歪侯迁闸的,是侯毅德的侄子,今后由他负责兰陵书院的修建,他有啥事,你尽管帮助便是了。
李师傅唯唯称是。张知县说,你不能光说是是是,你要实打实得帮忙,虚情假意要不得的,要记住,我们是建兰陵书院,是恩泽子孙万代之事,容不得一点差错。
哎呀,忘了给你说了,张学究已给书院起好名了,古兰陵郡曾创建兰陵书院,我们现在要建的也叫这个名,我们就让兰陵书院传承不衰。
正走着的张知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李师傅,你赶车来了吗?
李师傅赶紧追上来,响亮地说,赶来了。张玉树说,那好,你快去把车赶来,已烦劳张学究一天了,我们送学究回学堂,李师傅赶紧折身往驴车跑去。
很快,驴车来了,张玉树请张学究上车,要亲自送他。张廉斋说,论远近,大人您还比我们远一程,远来是客,还是请大人您乘车吧,我们乘船而来,依旧乘船而回,说着哈哈一笑,客走主安,客走主安。
张玉树也被张学究的话逗乐,他笑呵呵地说,那行,我们两便,说着就乘车沿箭道街往北驶去。
目送张知县走远,张学究便带着颜士庄,在侯老歪的陪同下前往郁家码头。
等他们走到码头,侯老歪过去跟张学究辞行,张学究说,我们顺路,你为啥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侯老歪说,俺再沿河边找找,也许偶然能遇。
张学究听罢摇了摇头,他对侯老歪说,小伙子,事啊看着是这么个事,然有些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心急可吃不到热豆腐啊。
说完便朝侯老歪摆摆手,由颜士庄搀着上了船,等学究进船舱坐稳,颜士庄呼呲呼呲地摇起桨来,在台儿庄闸运河中逆流,小船十分缓慢地向西移动。
目送小船走远,侯老歪这才转身,顺着河沿慢慢地朝家里走去。
傍黑儿天刮起了西北风,毫无凋零萧瑟之感的垂柳依然翠绿,柳枝随风飘舞。
夕阳已坠,徒留晚霞耀艳着大运河彩带般静静地卧榻在绿油油的麦田之中,恬静而舒适。
侯老歪踏着碎步行走在杂草丛生的堤岸上,两眼注视着河床,像探照灯似的四下环视着,专注而凝神,曲娄拐弯儿的河岸时不时探出鸡蛋大的砂礓瘊绊得侯老歪叽哩滚蛋,狭窄扁长的茅草叶子有时调皮似的抓挠着侯老歪的脚脖,挂满毛刺的蒺藜更不厌其烦地骚扰着侯老歪侯老歪一个踉跄就会趁机蹿到他的身上,侯老歪在趋娄绊卡中被扎得哼哼唧唧,二八月猫叫春就是绝佳的佐证。
一时间,运河两岸即将宁静下来的夜晚被这种令人烦躁的杂音缠绕着,久久不肯消逝。
这会儿,侯老歪突然后悔起来,俗话说得好,听人劝吃饱饭,他该听从学究的话,搭顺路船,和学究他们一起乘船而行,一路也能跟学究进一步交流一番。
每次跟学究交谈都能学到不少东西,特别是学究通背诸子百家,天下之事无有不晓,地上之物无有不懂。
方圆上百里,侯老歪最佩服的就是学究,不说别的,就冲学究见他时给的那句话,仔仔细细想想,侯老歪就在心里又重新掂一掂份量,他觉得那是瓷实瓷实地压心,压得他的心确确实实踏实了下来,最起码能觅到那块大青石再也不是他的幻想,更不是他的空想,而是能够实现即将实现的梦想,这会儿,之前那个虚无缥缈的梦越来越宁静,越来越清晰起来,它渐渐地从无到有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地往侯老歪的心底汇聚沉淀,聚集足够多了便悄无声息地拧成一股绳,促使侯老歪愈来愈加自信起来,已经从之前的「他是一定要找到大青石的」变成了现在的「大青石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一前一后,时空轮回,天地回位,这足以说明学究是告诉他了大青石的方位,只不过没在合适的时间走到合时的地点碰到适合的人罢了。
可等到他遇到如此的河道曲喽拐弯这么多的磕磕碰碰,再想着搭学究的顺路船,却是那种不能实现的念想,也只能是这种难以实现的念想。
人心里总是装着某种念想是好的,因为人是思想的,为某种思想而活的人是个大活人,大活人就是奔着念想去的,也是为了念想而心存念想,念念不忘,想想就想,不忘就想,想了就是为了不忘,此乃人生的终极目的。
诚如一本书上所写,人要是行,干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行干哪行都行,要是不行,干一行不行一行,一行不行行行不行,行行不行干哪行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