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侯老歪的心一下子便豁然开朗起来,豁然开朗的心又在侯老歪的心里促生另外一个念想,那就是这会儿要是跟着学究乘船顺道回侯迁闸,该是多么好,又是多么浪漫啊。
果真如此,侯老歪便有了与人谈话的资本,到闸上遇人就能跟人家谝:我是学究坐船送回来的,学究教我,学究乘船送我,学究……
人前有话说,人后有人说,人人人前人后纷纷说,众口都齐说,这样子一番怎么怎么的过场下来,侯老歪就不再是泥而成金了。
可现如今,由于他一直有当初那种念想,就是自己心里一直还惦记着那块大青石,他曾不止地臆想着,也许再到河沿边多走几趟,说不定,一个猛子下去,待露出水面时,手里就攥着一条四眼鱼呢,四眼鱼来了,大青石回来的日子还会远吗?
不会的,说不定,一眨眼的功夫,大青石也会猛不丁得神不知鬼不觉得出现,哪怕就是露出一小丁点的角,侯老歪也会一把撮住。
可搁在眼前,侯老歪觉得这些念想都是在白日里做梦。然而,侯老歪不被蒺藜扎的时候,这种梦总会如期而至,不再想别的,侯老歪又觉得这种梦就跟他一个德行。
当然了这个有念想的梦跟他似的也有倔强的性格,达不到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没事的时候,它总会出现,生怕侯老歪孤单着。
这会儿,侯老歪突然觉得,这个梦好,有着念想的梦更好,好摞好,好上加好,好得让侯老歪更加明白,也更加懂得了学究的话是多么的瓷实,在侯老歪的心里实实确确份量十足,恰如沉甸甸的黄金是足金的。
怀着有念理梦的侯老歪他走起路来就格外小心了,可再小心也没有用,路还是那个路,并没有因为他还有念想的梦而路就能随着侯老歪的梦而改变,路还是先前的路,那条长满蒺藜茅草拉拉秧时不时有东西作弄人的路。
人不是为路活着,人是为了念想活着,既然路不改变,那么人还不能为了有着念想的梦而另辟蹊径吗?
答案是肯定的,不是为了改变,而是就得改变。路啊路,你不变是吧,我不走你好了,我就另辟蹊径。
侯老歪想着,一个侧身顺着岸坡滑了下去,这个季节河水已耗下去很多,河床上露出些许的砂礓瘊,侯老歪没有把鞋脱下来,他怕长着刺猬的砂礓,不小心踩个正着,也能把脚扎破。
岸很陡,现在不是雨季,水位不高,水面离田地还有一米多高,河滩上时而有水,时而有沙,河沿边的水浅浅的,侯老歪穿着鞋踩在上面,也能弄湿脚,凉凉的,可也总比圪针扎着好得去了。
不过这会儿河沿的陡坡也很陡,高的地方也有一米多高,从岸上的田地如果不探头的话,就根本看不见侯老歪没有茅草叶搅拌了,更没有蒺藜子扎刺了,侯老歪不再神经兮提心吊胆了,他的心轻松下来,也舒畅了许多。
随即侯老歪的眼界也一下子宽阔起来,侯老歪又开始专注起河床,他得找他要找的那块大青石啊。
他走着找着,找着走着,时而出现沙滩就走得快点,时而沙去水来,他淌水就淌得慢些。
可不管快也好,慢也罢,他的眼睛却始终不离地,时而出现在浅水里,时而出现在河滩地,时而出现在岸坡上。
他的那只仅存的手已握了好几个乌喽牛、歪摆壳,他想着孩子,准备拿回家给他们玩。
这时,他突然发现,正前方不远处,有个斜坡的前怀较隐蔽的地方,也不会是谁,在这种了几棵川天椒,侯老歪见过川天椒。
前几年,侯老歪上渡口市场玩,一个搭船而来的四川人就曾带来一筐干川天椒叫喊着卖,当时四川人还让侯老歪他们尝了一口,都被辣得不撑,可后来得知,用这种川天椒爆炒小公鸡,很好吃。
正是丰收的季节,侯老歪赶紧凑过去,想着摘些川天椒回家去炒鸡吃,家里喂养的公鸡也将近二斤沉了,炒起来一定骨脆肉香,侯老歪馋得嘎啦油都流出来了,川天椒真好,小巧玲珑的果实红艳艳地挂满了枝条。
可走近,凑到跟前,侯老歪这才发现这些挂满枝头的,不是朝天椒,而是枸杞子。这也太令侯老歪失望了。
不过,侯老歪还从来没见这么多的枸杞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个顶个硕大腰园,侯老歪把手里的贝壳放下,摘四五个一下子塞进嘴里,咯吱吱一咬,你别说,稀甜,脆嘣嘣的,很好吃,不像前几年在河堰摘的,很小,芝麻粒似的,皱巴巴,虽甜却涩,咬在嘴里锉涩,很不好吃。
再看枸杞子枝茎,很粗,有喝饭的碗口那般,长得很像柏树老干虬枝,旁迤斜出,枝枝叉叉都挂满了晶莹剔透亮光闪烁的灯笼,在渐趋夜幕降临的夜晚更加显得耀眼。
盘虬卧龙,突兀间,侯老歪脑海里一个闪电,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张学究曾给他说过的这个词,他也不记得何时何地在跟谁说的,好像是跟他侯老歪说的,可侯老歪一下子又不确定,但他侯老歪确确实实听学究讲过,盘虬卧龙?!
再看这棵枸杞子,的确长得蹊跷,枝干粗壮皲裂,叶子掉光,枸杞硕大饱满,侯老歪又摘了些,放到嘴里咀嚼,越嚼越甜,越甜越香,越香越想吃,吃着吃着,侯老歪觉得脸有点火辣辣的,心开始燃烧,浑身发热。
侯老歪不敢再吃了,再次想起盘虬卧龙来,猛然间心里得一些眯困虫顿然就觉醒了,这一定得有说法,要不然枸杞子不会长这么大,还这么圆,稀甜。回头还得专门去找张学究问问。
侯老歪爬上岸,往四下瞅瞅,确定一下这簇枸杞子的方位,远看离侯迁闸不远了,不到二里路,近看这片河岸往北走不到一节地就是侯迁闸的那眼古井。
看来,这簇枸杞子根已扎到古井水脉上了,要不然不会这么旺。
当然,这只是侯老歪脑袋里一时的念想,至于到底是啥因果和缘由,侯老歪还真得去问问张学究,什么蹊跷的事他老人家应该晓得,侯老歪毕竟没见过多少世面,知道的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局限。
可这些都无法阻止侯老歪因吃了枸杞子而情趣高昂,因为他想到了去找张学究,便一下子庆幸起来,还是不坐船好,我回头见到赵凤翔,得告诉他一声,更得告诉栗明道,因为栗明道钻机,他晓得这是个好东西,对于男人来说,这就是发物。
想到这,侯老歪心里念叨着,这个地方可不能跟颜士庄讲,他还是个孩子,没经过女人的男人都不是真正的男人,一个不是真正男子汉的男人是不能吃枸杞子的。
侯老歪想到颜士庄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宋培莲白白胖胖的大肥腚来,嘿嘿嘿,侯老歪一下子贼笑出了声,一会儿回家,培莲一定喜欢,她这个人渴,想到这,侯老歪立马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气昂昂起来,他豪情气壮气壮山河地走着,迈着六亲不认的脚步,可突然间,一个砂礓瘊绊了他一下,一个踉跄,侯老歪又恢复了原形,顺着河沿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正走着,他看见一只花喜鹊从大堰古槐树上飞起,嘎嘎吱吱叫着向他飞来,一眨眼就飞到这片运河上,侯老歪瞬间便听到运河的上空,像是河道,又像是不远处的那眼古井里响起了儿时常唱的侯迁闸童谣:
小河涟漪,渔船荡漾,涟荡到侯迁闸西门。
侯迁闸西门有个作恶多端的强盗坯。
小河涟漪,渔船荡漾,涟荡到侯迁闸东门。
侯迁闸东门有个风韵多姿的寡妇婆。
小河涟漪,渔船荡漾,涟荡到渡口。
渡口市场常年坐着一位老外婆。
外婆碰到了强盗坯。
强盗坯带着寡妇婆。
寡妇婆带着拖油瓶。
拖油瓶说,妈妈我要吃老婆婆的酥油饼。
小河涟漪,渔船荡漾,涟荡到侯迁闸西门……
在这样的童谣声的渲染下,侯老歪手舞足蹈起来,手动脚动当然了嘴也不会闲着,小时候,有奶奶在的时候,奶奶爱听戏,侯迁闸每次逢集,她都会带着侯老歪去赶集听戏,听着听着,戏里的小曲侯老歪也能咿呀咿呀脱口而出,抑扬顿挫,像模像样也是那么回事,不逢集没有戏听了,奶奶就会让侯老歪练练嗓子,经不住奶奶连夸带哄,他就照着集市上戏里演员拉的架势,手里举着竹板敲打着节奏,铿锵铿锵绕院半圈,拖着花哨而长腔,高唱一声:安坐场来嗯!接着,劈里啪啦敲击着竹板,便一唱三叹地开始了:
咸丰三年粮米贵,
卖的粮食没得吃,
田地卖给人家种,
赶到春天来唱戏,
春风吹去脸上皮,
赶到夏天来唱戏,
热得叫俺干焦急……
侯老歪一边唱着一边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奶奶,如果看出奶奶没听入戏,立马竹板往旁边柴禾垛一扔,双手往上一抖,像戏台上演员抖动着长袖似的,唱腔一转,唱了出来:
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
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熬煎,
二解差好比那牛头马面,
他和我一说话就把那脸翻。
接着他又拿捏着声调,学着用嫂嫂的口吻唱道:
可怜你受委屈三绞命断,
但愿你灵魂早上九天,
悲切切把二弟死尸来卷,
战兢兢不敢看二弟容颜……
侯老歪唱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奶奶不知不觉被他带进了戏里,禁不住老泪横流,一整天都出不了戏,嘴里念叨着,娃啊,长大有出息做官,一定不能做那个狗官,要做青天大老爷,为咱老百姓争光出气。
这时,侯老歪知道奶奶已经出戏,便高声嚷嚷道,俺才不做官呢。
一听这话,奶奶就会抄起竹竿去追敲侯老歪这个没出息的孙子,侯老歪早跑得没有影了。
其实,侯老歪一看到奶奶拿竹竿就知道又要敲他,他早早地抬腿就蹿出了院子,上河里凫水玩去了。
侯老歪想到这,顿觉脸上臊得慌,感到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幼稚,你就是站着不动,奶奶也舍不得打你啊,你还跑?
更没有值得说的了,一个字:羞。要是搁在现在,侯老歪一定候在那等着奶奶打,奶奶打你那是疼你,打是亲骂是爱吗,奶奶虚张声势地拿着把棍又是喊又是追地咋呼着,现在看来,其实就是老年人拿晚辈取乐罢了。
就是时至想到这些的当儿,侯老歪还巴不得奶奶再咋呼他,追他打他呢,可这些都只能在梦里了,奶奶已逝,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对于侯老歪来说,所有的这一切都能是个念想,永久地搁在心里,久久沉淀着亲情,永不忘却。
这个念想这会儿突兀间被浇水萌发,再想想,回味回味,侯老歪笑不撒的脸上顿感羞涩难掩,只得手动脚动嘴也动,唯如此,才能掩盖内心难以言表的心态。
就见侯老歪突然将手拿捏成姿势优雅的兰花指,左手握住后腰,右手斜伸到前怀,腕挂黑马鞭,哇呀呀一阵咆哮,就在河岸上也不再查找大青石了,而是边走边唱: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
状告当朝驸马郎。
欺君王、瞒皇上,
悔婚男儿招东床。
杀妻灭子良心丧,
逼死韩琪在庙堂。
将状纸压至在了某的大堂上,
咬紧了牙关你为哪桩?
哇……呀呀……呀,可第二个「呀」还没吐出,就见西边天地间突得划出一道闪电,极像一棵洁白无瑕地大白菜「咕咚」一声掉进河里,侯老歪一个愣神,自古至今还没听说过闪电从天上掉下来地,更不说发出「咕咚」地声响了。
侯老歪被惊得连伸了几次脖子,好歹才把刚要喷涌而出的第二个连着第三个「呀」强行吞进胸腔,直噎得侯老歪翻着白眼冒金星。
诚如所见,这更是蹊跷。好奇心驱使着侯老歪他顾不得再在河岸上手舞足蹈气吞山河了,他斜歪着身子连蹿带蹦直奔那道闪电「咕咚」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