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夜黑儿了,栗明道还没有回家,栗明道是栗文华的爹,栗文华还有个弟弟叫狗屎。
媳妇翠花心里焦急起来,她唤儿子狗屎去喊他大,陈怀仁跟其他小伙伴们正撅着腚在那拾石子呢。
拾石子,又称拾子儿,玩法叫「窝一窝」。一般用五只磨光的小石蛋为玩具,将手中的五个石蛋中的一枚(这一枚称为「头」或「俏儿」)抛向空中,而将其余四枚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接住空中落下的「俏儿」,再唱“窝二蛋……窝三蛋……”
每唱一句,即抛「俏儿」于空中,趁间以手拨地下「石蛋」,使其中三个成靠紧的「品」字形,然后接住「俏儿」唱“窝成改革……一上……”,唱这句时,抛出「俏儿」,拾起地上另一个「石蛋」,摞在「品」字上,接住「俏儿」,再唱“窝成哥哥二拉杠……”,唱时低低抛起「俏儿」,手心向下,中指下弯用食指和无名指接夹住「俏儿」,再唱“打倒……盘个……”,唱时,甩出「俏儿」将摞起的「石蛋」打倒,再拾起「俏儿」,抛起,抓起地上四个「石蛋」于手中,再接住「俏儿」,五子在手,即为「满一盘」。
若唱出一句没有完成相应的动作,或者「俏儿」落地,都算「坏了」,罚当次出局,等待下轮。
如此反复比赛,最后以完成「盘」数的多少排名次。这是比较复杂的,一般都是比较大的孩子才玩,像狗屎这些小的,他们玩的是将四五块大小如大拇指的石头,放双手的背上,突然把手掌翻过,留在手心里的一块或两块抛起来,在没落地前,第一次右手捡地下一块石子,第二次再把一块或者两块石子抛起来,在抛起的石子没落地前右手捡地下两块石子,第三次捡三块石子,反复循环。直到抛起的石子落地,你没接到手中为失败。
这会儿,狗屎虽然能将石子抛上空中了,可再翻手去接很快掉下来的石子时,他动作就有些迟缓,手没伸到地方,石子早落地了,怎么也接不住。
急得他一身汗,他哪还有心思理会娘翠花的叫喊,任她怎么咋呼,他就是不理,等他他娘气呼呼赶过来朝他腚连踹几脚时,狗屎也只是身体斜歪了几下,竟连脸也没抬,两只眼仍然痴呆般地死盯着抛出的石子,然后慌忙去接,可就在这个档空,娘翠花横空来了几脚,狗屎斜歪着身子更接不住了,狗屎虎头虎脑的,平时是笑起来自带喜感。
可这会儿不行了,他把拾不着石子的怨恼都撒给娘翠花了,狗屎气急败坏地对娘翠花说,都是你的事,都是你来的事,边说着边撅着腚拿头往她娘身上拱。
本来,翠花听到儿子狗屎好无厘头地埋怨她心里就有气,等到狗剩边说边用头顶她,翠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瞅着狗屎头顶过来了,翠花并没有躲,而是伸出左手,一把薅住狗屎的衣领,抡起右手,啪啪啪就往儿子狗屎的腚上搧了几巴掌,边搧便大声嚷嚷道,小贼羔子,你长能耐了,回头看我不告诉你大,让他非得收拾你不可。
狗屎一下子被搧呆了,他愣在那里站着不动了。翠花看见狗屎呆头呆脑的,她的气立马也就消了,对待狗屎,她是一点招都没有,没辙了,她咋呼几声,不再理会狗屎,就自顾自得气呼呼赶往河沿,她自己得去找栗明道,非得去把他找不不可,看这个挨千刀的还真钻进淤泥里了。
孩子们一见狗屎娘翠花走了,刚才鸦雀无声的局面一下子又活泛起来,被翠花咋呼惊停了的游戏,又都拾掇起来。
他们一点也没受到影响,便兴高采烈地玩了起来。只不过,狗屎倒失去了先前的激情,不过因为他脑瓜思考问题确实有些慢,这一点,符合他大,狗屎跟他大栗明道一个脾气,也就是无论干啥事都是慢手慢脚的,无论怎么喝斥督促,就是快不起来。
何况,这会儿的小伙伴们,他们一个个也都担心着狗屎他娘翠花,是不是再杀个回马枪,要是那样的话,还不跟不跟狗屎玩,免得到时候玩得败兴。
因为这些说不出的缘由,狗屎娘翠花一走,这些小孩都不再跟狗屎玩了。
其中,也包括刚才跟狗屎玩得特别融洽的。没有小伙伴跟他玩的狗屎呆站了老半天,他也觉得无趣,再后来,狗屎见没人跟他玩,他也一跺脚,嗨,你们不跟俺玩,俺还不再跟你玩呢!心里气呼呼地,他便一扭头,就去追赶娘翠花了。
这会儿该陈晓娇拾石子了,陈晓娇是陈怀仁的妹妹,只见她上下翻转着掌心,石子被抛出,旋即又被接住,比狗屎熟练极了,她跟狗屎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秀秀一边上下翻转着手掌,眼珠子瞪着石子,每抛出抓到一次石子,嘴里就唱一句,反复的动作一共十次,她就唱十句:
我的头,小母蚰,母蚰下蛋一嘟喽;
我的二,小织儿,织双袜子送侄女;
我的三,三弯弯,骑着毛驴叫丫环;
我的四,抽丝纹儿,坐上板凳拉胡琴;
我的五,梧柏树,五百叶子插豆腐;
我的六,小六舅,金丝元宝五四扣;
我的七,小燕飞,飞到河东落河西;
我的八,八妈妈,行走路上拧喇叭;
我的九,神来守,神来烧香不磕头;
我的十,人家拾,人家拾完俺再拾。
这时候,侯招弟走了过来,她见陈晓娇边拾边唱,很不服气,她也会唱,她是跟姐姐秀秀学的,不光这,招弟还会唱好多首,都是她姐秀秀教的,不过她一般在跟姐姐不在时她才唱,如果秀秀在,她就不唱,因为唱了,秀秀会生气,再有新的,就不教她了。
如果光她自己跟小伙伴们玩,她唱得可欢了。今儿她听着陈晓娇唱得很讨小伙伴们喜欢,就跑了过来,加入了拾石子的队伍中来,招弟一边翻着小手一边唱着:
我的一,年初一,放了鞭炮穿新衣;
我的二,二月二,买了新衣送侄女;
我的三,三月三,春暖花开上高山;
我的四,四月八,姐妹去看牡丹花;
我的五,五端阳,大麦小麦都上场;
我的六,六月天,天上黄河九道弯;
七月七,到七夕,牛郎织女天上飞;
八月里,到中秋,西瓜月饼庆丰收;
九月里,九重阳,满圆菊花一片黄;我的十,十样景,前有十座高山岭。”
等招弟唱完,秀秀就接着唱:
头头金,头头银,头头花孩花鱼鳞;
二尺宝,宝大嫂,大嫂爱穿绫子袄;
三、三,娘三,娘亲做鞋孩子穿;
四、四、四,怀四, 怀里抱着小孩子;
五、五、五,初五,俺买粽子过端午;
六、六、六,浪打球,拆潦草屋盖高楼;
七、七,小七,三十一过是初一;
八、八,海八,海棠莲蓬都开花;
九、九,艾九,艾蒿圪针扎俺手;十大关,扬场锨,大哥扬完二哥颠。”
还有“头一年,不得闲,插双花鞋过新年;我的二,二嫂子,红绫布的夹袄子。”等等,好多,好多。
每一轮,喝词不一样,每一轮动作亦有别,因此唱词的内容也各不一样。
这都是秀秀教她们小女孩们玩石子游戏时唱的《拾子歌》,歌调优美、动听,其内容诙谐、幽默,耐人寻味。
当然了,这些拾石子歌,狗屎都不会唱。有时听人家唱的好听,他也想学,可秀秀不教他,招弟也不教他,都嫌他笨,竟连歌词都记不住。
很快,狗屎追赶上娘翠花,他没跟娘打招呼,也不停留依然一溜烟地往前跑,跑着跑着,翠花看不见狗屎了,她就在后面喊:“狗屎,别往河边走,水凉。见到你大,让他抓紧回家,俺有事找他。”
可等她转过一个高岗,能看到河沿了,她就四下环视着,想找栗明道跟儿子狗屎,哪有栗明道的熊影,吃鱼屄,沉鱼,不在河里能死哪去?
翠花心里狠狠地骂着,狗屎呢?翠花满脸疑惑地就往河沿跑,等气喘吁吁地跑到河沿,好嘛,儿子狗屎正在河水里扑棱着,她赶紧叫人,河沿边哪有人影,她慌慌张张便想自己去救儿子,可等她刚低头往河岸下跑时,一下子看到了今儿大每晌午才刚刚穿上的碎花红棉袄和灯芯绒棉裤,她今早穿上本想给栗明道谝谝,随便再问他要两块钱,今晚侯迁闸渡口市场有演出,闸上从渡口赶集回来的说了头上午柳琴剧就开演了,她得去看看,有好几次集没赶了,这次说啥也不能抹搭了。
翠花心里想着,棉袄可不能湿,就赶忙环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一听到儿子狗屎的扑棱声,她慌了,赶紧脱袄,再急急偷瞟一眼,四周什么都没有,救儿子要紧,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三下五除二就脱得精光,一个纵身就往河里跳去。
等侯老歪冒出来的时候,也不管他是谁了,反正来了一个挡墙的男人,管他是谁啊。
这可把翠花高兴坏了,冲着侯老歪就高声嚷嚷道,老歪哥,你可算来了,俺娘俩有救了。
一边说着,一边用劲地拽着狗屎,再不来,我就麻爪了,正不知往哪捯饬呢。
侯老歪赶忙上前,用他那仅能用的一只手抓住狗屎衣领,将狗屎的头往水面上昂,刚才还挠饬的狗屎见娘和侯老歪大爷都来救他,他倒安静了下来。
刚才主要是心慌,不心慌的话,他也会自己爬上岸的,他会水。
只不过,先前光顾着找大栗明道了,他没顾及脚底,这才一脚踏空掉进河里,眼前没有大人,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慌了。
他娘翠花也是跟他犯同样的毛病。就跟平时她说的一样,我们这些女人管什么劲,搁平时咋咋呼呼穷嚷嚷行,一碰正事就麻爪。
其实翠花也会水,按说,在河里救个小屁孩能力应该绰绰有余,可千不该万不是这个小屁孩是她的儿子,她一慌神,六神无主的她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在侯老歪及时赶到,再加上翠花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两人拽着狗屎往河岸游得很快,本来狗屎掉进河里离岸也不远,只是扑棱着几下子就把自己给扑棱得离岸远了。
到浅水了,俩人一人一个胳膊把狗屎从水里提溜出来,刚一离水,翠花「哎呀」一声撒开手,自己随即就蹲进水了,把侯老歪慌得上身一个斜歪,好在腿脚扎得稳,没让狗屎再次掉进水里。
侯老歪诧异地看眼翠花,翠花满脸羞涩,不敢抬头,只是用右手遮住脸,左手顺势比划着让侯老歪赶紧将狗屎救上岸,侯老歪没有法,只得虾腰将狗屎刚在肩上,淌着水往岸上走,好歹爬上岸,看见岸上零落的棉袄棉裤,侯老歪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道闪电是咋回事了,侯老歪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着。侯老歪不敢回头,赶紧背着狗屎往家赶。
到了狗屎家,侯老歪找衣服给狗屎换上,见狗屎好好的,无大碍,让狗屎安心在家带着,他得回家去换身衣服。
叮嘱完,冻得唧唧的侯老歪赶忙往家跑,可刚到门口就和心急火燎往家赶的翠花撞个满怀,受着惯性引力,侯老歪一把将翠花揽在怀里,俩人满脸的尴尬,顿时都羞涩难当。
翠花挣脱开,低着头说,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俺娘俩就……
没说完就抽泣起来,侯老歪赶紧说,看他婶子说哪家话,庄部亲邻的,谁还不用着谁,莫说客气话。
翠花说,刚才你看见啥了吗?侯老歪十分惊讶地回头瞅瞅说,没有啊,啥也没看见啊,刚才我给狗屎换衣服呢,狗屎找的。
翠花说,河里呢?侯老歪说,狗屎不是在那瞎扑棱吗。翠花说,还有呢?
侯老歪说,没了。翠花说,是真的没有?
侯老歪瞅眼堂屋前累放着的大白菜,一下子就想起那道闪电了,一下子就明白了,嘴上却说,大白菜。
翠花扭头看了下,俺今年河滩那块地都种了,一会俺给拿去些。
侯老歪听翠花误会他想要她的大白菜,赶紧说,我得回家换上衣服了。
可没等翠花说去拿栗明道的衣服给他换上,侯老歪就瘸天捣地急匆匆地折身往家赶,一边走着,一边还回味着,他的心里窃喜着,大白菜,哈哈,大白菜,还是大白菜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