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些都是我瞎编的,你就认为这都不是真的?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现如今换成陈玉树,他就能是个好官?
大老远跑咱这来,能不为钱,难道能为咱平头百姓?
侯老歪说,就你说的在理,你难道没听过你当家子知县大人做过好事?
陈世益一听笑得打岔,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糊涂喷了出来。
抹把眼泪说,还俺当家子的,八竿子都够不着,你刚才不说啥人家知县大人姓「张」吗,咋成姓「陈」了?
即便是姓陈,也不知他是哪里陈?就是现在能晓得他是哪里的,可他跟俺这个平头百姓扯不上边啊,你像今年收的吧,什么田赋啊、杂税啊、漕粮啊和不属于国家正税的差徭,等等,征收的官税名目实在繁多。
你再说说那些差役,他们披着「皇恩」、「官差」的外衣,常以「包纳、重征、私征、垫充、浮收、勒折」等种种办法,手段残忍,层出不穷,花样繁多,还不断翻新。
他们肆意讹索,扰害乡民,拿我来说,我就深受其害,要不是那个挨千刀的杨衙役,我真受得了这个苦啊,说着他便忍不住流下伤心的泪水,侯老歪你说说,我打那条渔船干嘛啊,花钱船打好了不说,挨千刀的杨衙役他非让我到他那去办什么狗屁捕鱼执照,我再次往他身上花钱拿了执照,俺还不说,到最后,他竟然给我定每天按三十条鲤鱼来截单征收,三十条活生生的四眼鲤鱼啊,一天两天好说,天天都是这样,我上哪去打这些鲤鱼去?我就是想用屁股眼屙鱼给他,可我得有那个本事啊。
见陈世益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谈性正浓着,侯老歪也没有心思听他穷呱呱,他便起身对陈世益说,汤都快凉了,你赶紧喝吧,我还得去其他家招呼招呼。
说完还没等陈世益反应过来,就冲陈玉瑜点下头,便急匆匆折身往外走,陈玉瑜急忙放下针线活把侯老歪送出门口,很有礼貌地对侯老歪说,叔叔慢走。
已走很远的侯老歪往后挥挥手,也没回脸,便一头扎进夜幕里,很快消失地无影无踪。
侯老歪又去了四五家,自己心里估计着要找的人,可不是没在家就是这事那事明儿不得闲。
侯老歪转悠半天肚子早咕噜咕噜叫唤着,他想明儿还得去朱三爷。
想到这,他不再瞎跑了便折身往家走,走了一段庄里中心路,他拐进鹿角巷,巷的尽头才是他家里,这会儿他的肚子叫唤得更厉害了。
侯老歪知道他真的是饿了,因为中午饭吃得早也吃得少,还没到中午他跟赵凤翔就早早在渡口集市老刘家糁馆喝了一碗糁汤,买了四根油条,一人两根,虽然吃到最后,凤翔剩下的那条也给他吃了,但吃得皮娄查清的,不压饿。
况且又整整颠簸了一下午,棒小伙子消化得快,你说到现在能不饿吗?
侯老歪心里估计着巷子已走一半了,眼看着快到家里了,心里就想到家一定得让培莲炒盘辣椒,自己整两口,要是培莲高兴的话,也让她陪着喝一盅。
没曾想,就在他美滋滋想着低头往前急匆匆赶着的时候。突然,一个人从墙角闪到巷当中,侯老歪刹不住车,实实在在就一头拱进人家怀里,像扎进棉花墩,软绵绵的,侯老歪一抬脸,心里一惊又暗自窃喜,这可不是整个晚上都在眼前晃悠的大白菜吗?!
难道是真的,侯老歪眨眨眼,该不会是饿昏头产生幻觉了吧?
侯老歪抽回手揉揉眼,虽然夜幕漆黑,可眼前活生生的人却是真的。
等侯老歪再想细看看,站在眼前的栗明道媳妇翠花却说话了,她说,你透忙啊,我跨一粪箕子大白菜给你送去,听培莲嫂子说,你咋又在庄上找人干活了?
可你挨家挨户都走遍了,唯独拉下栗明道,这是为啥?
你俩不是打小光腚长大的吗,发大财了咋就撇下兄弟了,太不讲义气了吧?
说,你都看见啥了?侯老歪连连摆手叙苦道,看弟妹说哪里话来,我巴结明道兄弟还没找着机会呢,他小每晌午儿和赵凤翔一起跟峄县舞蹈队去跳独杆轿了。
侯老歪说着嘿嘿一笑,妹子,明道穿上那套服装,他和赵凤翔换班,一人跑一段路,你别说,他手提着樘锣,哐哐一敲,他装的那瘸腿捣地架势,感情比我还认真,还真有点人模狗样的样子。
说到这,侯老歪马上意识到了自己身上,不自觉地嘿嘿十分尴尬地笑出了声。
不过,侯老歪倒没觉得难为情,他偷脸看看翠花,似乎她根本没从侯老歪的话语里感觉到侯老歪的难堪,侯老歪接着又故作沉稳地说,明道和凤翔都是适合当演员的料,我觉得明道演的要比凤翔好。
翠花说,难道你不是个当演员的料,你表演的太真了吧!
侯老歪呲牙一笑,弟妹,你是夸我呢还是在损我?我当演员咋行呢?
翠花眼角往上一挑,含情脉脉地说,不是吗?
你都看见啥了,咋成糊涂人呢?弟妹,我一点也没装,侯老歪说着嘿嘿笑出了声。
翠花说,听你笑得就不自然,亏得是黑天,要是大白天,一定能让人看出你皮笑肉不笑尖嘴猴腮的熊样。
侯老歪笑得更得意了,他抬起脸看着翠花问,他回来了?
翠花笑眯眯地说,他早就回来了,他说要谢谢你,让我来喊你去跟他喝两盅呢。
侯老歪说,那太好了,我正有事跟他商量呢。说完,侯老歪就跟在翠花后面,转身折进了另一个巷口。
不一会就到了翠花家,侯老歪跟着翠花进了屋,侯老歪借着翠花搬板凳的功夫将屋里环视一圈,堂屋靠后墙的八仙桌上放着两盘菜,一盘辣椒炒鸡蛋,一盘大白菜炖粉条。
通间屋的铺上,只有狗屎酣睡着,嘎吱嘎吱地磨着牙,他睡得很香。
侯老歪把脸转向翠花说,栗明道呢?翠花说,他去买酒了,让你先喝着。
侯老歪说,桌上不是有瓶道昇酒吗?
翠花边往酒杯里倒酒边说,明道说这个不对你的口味,还是侯孟老丁家用马蹄泉水酿出的穆柯寨酒好喝。
没说完,翠花就把倒满酒的杯子端给侯老歪,侯老歪倒也爽快,接过一饮而尽,翠花嚷着让侯老歪坐下喝,自己也倒上一杯陪着。
一来二去,侯老歪没等栗明道回来,半斤酒可就下肚了,那边翠花也没少喝,不过单从面相看,似乎侯老歪喝不过她。
也许是酒劲,也许是吃的辣椒嘘娄嘘娄太辣,或更大的可能就是胃囊里还没消化的枸杞子一旦浸泡于酒中,其功效立马立竿见影,侯老歪浑身上下开始不自觉地燥热起来,他连看翠花的眼神都变了,一切都是迷迷糊糊雾蒙蒙的,在迷雾中,那道突兀间出现的闪电又嘎嘣一声降临到跟前,习惯性动作,侯老歪赶忙伸手去接,接住了,翠花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向他躺来,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大白菜,你是我的最爱!”
翠花娇气气地说:“我就是你的大白菜,想哪会吃,我哪会都给你炖。”说着将嘴往另一间屋的铺上努努嘴,侯老歪会意,抱起她便朝那走去……
很长一段时间,侯老歪才从栗明道家出来,走出他家门老远,侯老歪又四周圈环视着一遍,再扭头看看,还是没见到栗明道的影子,也不知这会儿栗明道到哪了?
管他呢,他这会儿也许很忙抽不出时间回家,也许闲得蛋疼跟赵凤翔去瞎胡闹去了,也说不准,可他有事不回家真好!侯老歪咂咂嘴,嘿嘿嘿笑出了声,要不是……
嘿嘿,侯老歪心里乐开了花,他美滋滋地念叨着造化本天成,恩怨后天生,明道啊,你是个演员,我也是个演员,咱们当演员的日子真好……
嘿,嘿嘿,黑夜里,侯老歪又甜蜜地笑了,你一天到晚都出去表演多好,哪天俺也去……
想着想着他就走到了庄里中心路,路一宽,侯老歪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时的侯老歪已无所顾忌,便由着性子一步三唱地往家的方位迈着阔步,他那豪迈高昂的唱腔惊得庄里的狗都圈囿着头,不敢叫唤。
狗的主人们都觉得侯老歪又喝歪了,都拉开门探出身让着侯老歪喝口茶再走,侯老歪的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自顾自地一路高歌而去。
等侯老歪到了家,三个孩子都已睡了,媳妇宋培莲还没睡,她正坐在坐床上纳着鞋底等着他,见侯老歪推门进屋,忙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那盘辣椒说,凉了,我给你热热。
侯老歪摇头晃脑吐着酒气说,不了,我跟俺哥和朱三爷一块吃过了,炖的大白菜,可香了。
说着咂咂嘴,余味未尽的样子,用别样的眼光看着宋培莲,一下子又来了兴趣,便举身扑向宋培莲。
“轻点,轻点,娃们都喝得一肚子的山芋汤,叽里咕噜的,怕是还没睡着……”
侯老歪就跟进入无人之地似的,他啥也没说,双手三下五除二就将宋培莲脱得精光。
“他大,你身子咋这么滚烫?擀面杖似的!”
宋培莲一边扭动着身子,将脸闪开喷过来的酒气,黄褐发亮骨骼粗壮耐看的双腿却不听话得迎合上去,顺势将侯老歪拉进被窝……
侯老歪将宋培莲压得好几次都喘不开气,宋培莲气喘吁吁地问侯老歪咋这么厉害?
侯老歪美美一乐,这个法还真管!宋培莲气呼呼地问,咋法?
侯老歪说,这法。一下子又骑到了宋培莲身上,宋培莲连连将侯老歪推开说,你今儿学的哪门子妖法,可不能再用在俺身上,俺受不了,我是打心眼里服你,还不行吗!
说着便咯咯地笑出声。宋培莲慌忙用手捂住嘴,强忍着,拿眼偷偷瞅眼孩子们,看他们睡得都还沉,也就放了心,抽手打下侯老歪你咋这么坏?!
可侯老歪呢,倒头他已呼出了澹澹鼾声。说睡就睡,宋培莲暗暗好笑,但随之想到侯老歪刚才的那番作为,着实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宋培莲怎么睡都睡不着,她太兴奋了,这种感受多少年都没有体会到了,宋培莲津津有味地回味着,兴奋得她更睡不着了。
下半夜侯老歪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又好像被梦惊醒,一下从铺上坐起来就穿衣服,宋培莲问,你干嘛呢?
侯老歪说,我得到砖窑去看看。宋培莲说,大半夜的,你不睡咱哥跟朱三爷,他们也得睡啊!
有他在那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头上午我去给三爷送棉袄,这窑烧的是砖,三爷跟俺讲明一早就浇水出砖,赶年前准备着再烧一窑。
侯老歪嗯了一声,重新躺下对宋培莲说,那我就不去了,你赶明再去给三爷说一声,这两窑砖都不能再卖给别人了,赶年打春兰陵书院得用。
宋培莲说,好,你再睡会吧,明早做好饭我就去,顺便将刚炸好的咸菜捎些过去。
另外我用炸咸菜剩下的汁混炒着泡好的瓜干、眉豆和辣椒,你明早也带些。
今年在河岸上种的腊菜长得很好,块头个顶个得大。宋培莲的话还没说完,等她扭头再看侯老歪,侯老歪不知何时又酣然入梦,宋培莲似乎还有话问他,但见侯老歪嘴里咯嘣咯嘣咀嚼着,不知梦到啥好吃的了?
宋培莲不忍心打断侯老歪的黄粱美梦,到嘴边的话想推醒问问他,看来还是不问的好,宋培莲侧身给侯老歪重新掖掖被角,便翻过身,面对窗户,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她就在残碎的月光里睡着了,像跟董永会面后的七仙女,睡得很甜很香。
侯老歪早早地起了床,趁着媳妇宋培莲给他擀面条的空隙,他还真得去趟砖窑,不光是宋培莲也许要问起的昨晚喝酒的事,还有最重要的是需要哥,更需要朱三爷答应才行,朱三爷叫朱开明,是朱广军的三儿,因排行老三,侯老歪尊称他,见了面,侯老歪都管他叫朱三爷,媳妇也跟着喊了。
这件事可让昨晚的酒给耽搁了,酒是害人精,可离了酒万万不行,酒壮英雄胆,酒能使人心欢愉,而欢愉正是塑造所有美德的生命之源。
就是昨晚饮了酒,一切都有了美妙的结果,酒促成一拍即合的情感!
喝酒最妙的是好处多多喝酒的后果加倍:加倍的率直、加倍的进取、加倍的活跃,它能使他的头脑产生微妙的火花,使每天的生活更加舒适,使人与人之间创造出美妙绝伦的关系。侯老歪想着,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