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坐落在闸的东北,出了闸就能瞅见砖窑口冒着白烟!
看来一窑的砖,已被哥和朱三爷浇了水,天刚隆明,窑里的砖就冷却得差不多了,离老远,侯老歪就能听到朱三爷的高嗓门,出窑啦!
拉着长腔。随着朱三爷的一声令下,窑洞口还翻滚着热浪,早已经等待的窑工们,推着车子就跑了进去。
这个节气虽然刮起的西北风有些刺骨,但砖场这些的窑工们,只要是进去出来一个来回趟,他的褂子就热得穿不上,便会将褂子脱下,扔到窑门西边一个坏了的平车架上,半耷拉着挂着,像酒店的酒帘,但这个酒帘有点特别,即便西北风呼啦啦地刮着,它却依然岿然不动。
一方面这个幌子是在高呼:窑前酒旗出,何不快去拉砖来!另一方面它又令人不由想起《浪迹续谈》讲棉花店门前幌子的故事:闽本有定风珠,相传康熙间周栎园先生为闽藩时,出门日恰值大风,南门大街两旁招牌幌子无不摇动,惟一棉花店前,所挂多年棉球幌子,屹然不动,先生目而异之,不计价买归,乃中有一大蜘蛛,腹藏大珠,屡试之风中,不小摇动……
这真是抛者无意,观者旁生诸多联想,褂子就是脱下来的褂子,可有心人却把它看成店铺前悬挂着的幌子,已赋予它新的更高级的内涵,其意义不同凡响。
恰如大冷的天,窑工们却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肤随着快节奏的脚步声啪啪啪地往下掉汗珠子,落到砖窑里里外外的墣土上,一砸一个坑,一个个坑就装满着一个个故事,有的演绎着真情,有的演绎着传奇,有的感人肺腑,有的则令人捧腹大笑……
在高温的窑洞中,窑工们一个个汗流浃背,他们臂膀的肌肉一块块炸起,拉砖出窑的频率更快了,他们高喊的口号愈加嘹亮:
——一二一——
嘿!
——一二一——
啊嘿!
一车车烧好的青砖,在一声声的呐喊声,被从炙热的窑洞里拉出来,更加彰显着侯迁闸汉子们有使不完的力气。
昭明!你看正往这走的不是你弟弟昭亮吗?
我在这瞅着,你放心去看看,问问他能在这伸把手帮帮忙吗?
也让你轻松一下,你也该轻松轻松了。朱开明看着侯老歪老远走过来,他冲着侯老歪的哥侯昭明喊了起来。
这个砖窑可以这么说是侯老歪的爹颜毅天创建的,虽然当初建砖窑是朱广军跟颜毅天一起合计开办的。
刚开始,朱广军懂技术,颜毅天啥也不懂,但朱广军考虑到自己刚来,还没扎稳脚,他自己就琢磨着在庄上啥事不能出风头,他也不敢出风头。
说起建砖窑,首要条件得有黏土,他们发现黏土,那才是个巧合的不能再巧合的机缘巧合。
朱广军来到侯迁闸的第三年,一个很偶然的事让朱广军成就了那块适宜建砖窑的地,那块地就坐落在窑洞的前怀。
一天,朱广军他有件事搞不明白,就去跟颜毅天讲,想听听他的高见,可颜毅天思考了许久,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他想弄明白啊,老半天,颜毅天就在这件事上来来回回磨叽,一会儿考虑是怎么这么,一会儿又考虑是这么怎么,一会儿又反过来问东问西问朱广军他有啥想法,一会儿又正过去问西问东问他自己,最终搞得朱广军也糊涂了。
朱广军本来还有点头绪的他,已愈加不明白起来,竟也顺着颜毅天的逻辑想出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愈想愈不透,愈想愈显得不可理喻。
他俩想着说着,说着想着,说着说着都不知要说啥了,更不晓得如何预判了。
俩人彼此你一句我一言地交替谈话,一问一答,没有辩解,也没有争论,但平平淡淡的相互解答却竟然无解,他俩没有答案,无法找到答案,因为他俩不晓得,他们的身上就根本不存在能找到答案的先决条件,他们的知识结构认知能力太有限了。
没有法,颜毅天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能给咱解答,也只有他能解答。
朱广军问,谁?颜毅天说,到了古井那你就知道了。朱广军一听古井,欣然接受,因为或多或少他都知道古井以及古井的故事。
朱广军说,去!咱去古井。颜毅天说,走!
里面的人蛙她能告诉咱俩究竟!说着便从古槐树上折下一支树枝递给朱广军,让他拿着。
随后,俩人便一前一后往堰南赶。古井不远,不一会儿,他俩就到了,颜毅天让朱广军将树枝伸进古井,轻轻地扫拂几下井壁。
朱广军照着他说的做了,可连续拂扫了三四下,古井毫无反应,里面丝毫没有动静。
再候会,仍然没有听见任何回音。颜毅天看天色已晚,再等也不会有啥结果,便站起来伸下懒腰对朱广军说,起来吧,我们去窑洞看看,也许仙蛙移驾那里了。
窑洞就在古井东北角,也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朱广军跟在颜毅天的后面,俩人又一前一后往窑洞那奔。
很快,抬眼就能看到窑洞口了。没曾想,就在这时,也许是朱广军走得有点心急,他光顾着往前赶路没有留意着路面,一抬脚,右脚一下子就踢到了一个砂礓瘊子上,「哎呀」一声,朱广军一个踉跄,随即噗通一声便倒到了地上,有点狠,摔得他疼得骨头都要碎了,他老半天也没缓过劲来。
朱广军尝试着站起身,颤颤巍巍好不容易站起来,脚趾头一个痉挛,刺骨的疼,直接又一屁股坐下,朱广军好想一下子昏过去,一了百了,然而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是万万使不得的,连走路都走不好的人,你还能干什么?
再者说了心里还纠结着呢,何况路已至此,仅仅只差一步之遥,这时放弃,谈何心甘?
朱广军只好趴着,用强健的手臂支撑着身体,双手一下一下抓着泥地往窑洞前蹭,老半天他感觉脚趾有点木,好些了,不再像刚才那般疼了,朱广军这才龇牙咧嘴着从地上站起身,却已到了窑洞门前,颜毅天远远地看着,他觉得朱广军心里虔诚,如果不行长跪礼,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意呢,心诚则灵,就由着他吧,其实颜毅天并不知道朱广军是脚趾被砂礓瘊子绊得特别疼而站不起身,才比较费劲地往前爬的。
朱广军跟着颜毅天站在窑洞前,停了一会,朱广军感觉手疼,他抬手看看,便发现一个小坷塄挂在右掌上,已硌进肉里。
朱广军把手举高,就想把坷塄甩掉,可就在他刚举起还没甩动手的空儿,窑洞里突兀间飘出一句话来,孩子,别甩,它可是你吃饭的买卖。
朱广军一下子愣住了,还没等他弄明白是咋回事,窑里又传出话来,俩娃从古井那儿奔这儿,可见娃的执着。
娃啊,也没啥事,回吧。可要记住,世上本无事,事因心生,心无事,于事无心,于心无事。
朱广军多少年前进私塾时,曾听学究教过他类似的问题,只不过那会儿还不曾细想其中的玄妙,今儿又再次聆听仙人点化,结合这些年来的人生阅历,他幡然醒悟,心头的纠结顿然释怀。
这时他心里就更想让仙人以点布局,再拓展细说几句,可还没等他张嘴,窑里仙人又说道,去吧,留住手里物,既可恩泽当代,也能惠及子孙。
随即,洞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朱广军捧着土疙瘩细细揣摩着,颜毅天也凑过来想看看究竟是啥玩意。
突然一阵西北风刮了过来,有点刺骨,朱广军本能地往上抬抬手想用手臂遮住脸。
没想到,一扬手的当儿,手中的土疙瘩瞬间脱落忽地随风而起,一下子就被吹到了朱广军嘴唇上,朱广军本能地咂咂嘴,胶粘,是黏土!
朱广军心里一喜,顿然晓得了仙人所指,理解了「恩泽当代、惠及子孙」的道理,更加明白了仙人的良苦用心。
他刚想说些感激的话,呜呜的西北风突然又裹缠出一句话来,回吧,留着当饭吃。
颜毅天瞅着朱广军蠕蠕而动的嘴唇,半天没明白过来是咋回事,可等一下子听到留住当饭吃时,他这才注意到朱广军嘴上那颗已被舔舐一半的土坷塄,见颜毅天满脸疑惑和不解,朱广军顺手将嘴上的半截坷塄吐出拿给颜毅天说,这是块好土,黏味十足,说着他便往四周圈走了一遍,发现这片地都跟他手里攥着的坷塄一样,朱广军更是喜上眉梢,看来这真是上天的恩赐!
说着双腿噗通跪下,嘣嘣嘣朝窑洞里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颜毅天被刚才朱广军吃泥的情形吓住了,老半天没敢吱一声,见朱广军磕头,他也跟着磕了,站起身,他还有些不明白地问朱广军,这是啥意思?
朱广军再次把手伸过去,十分欢喜地说,仙人不是说了吗。
颜毅天挠挠头,想到了之前理直气壮解答的神态,他憨然一笑,道,仙人让你吃泥?
朱广军摇了摇头,神色无比严肃,十分认真着地说,恩泽当代,惠及子孙!
颜毅天并不买朱广军的帐,脸上显出鄙夷的表情,用手指着朱广军说,就你,咋能呢?
朱广军嘿嘿一笑,露出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情,压低声音更加严肃地对颜毅天说,就是这土!
是黏土,它是烧制砖瓦的好材料。说着便再往窑洞深鞠一躬,此乃上天的恩赐!
仙人的恩赐!是我朱广军之幸!是你颜毅天之幸!是我们侯迁闸之幸!
说完便示意颜毅天也说,颜毅天学着朱广军深深鞠躬,跟着说,是我颜毅天之幸!
更是侯迁闸之幸!接着俩人再连鞠三躬,齐声道,是我们侯迁闸之幸!
朱广军哈哈一笑,神态飞扬地对颜毅天说。看来,你带我来这里是来对了,这就是天机,可遇不可求啊。
随后,朱广军不再理会颜毅天,低着头又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上帝和我的列祖的神啊,天地万有的主宰!
愿您的福祉降临,我感念您的恩赐!
天啊,神啊,我一定遵循列祖列宗的教诲,修德行善当是我等凡夫俗子的首选,诚如此,定当惠泽子孙后代。
应验了!朱广军想到这便指着地上对颜毅天说,这片地是黏土层,说着一拍脑门,我记起来了,来这之前,俺曾在俺家庄西的砖窑干过,这里的土跟俺那地方的土一模一样。
俩人一拍即合,朱广军懂得盘土窑技术,他盘的是两窑相连的和合窑,两窑有两个各自单独的烟囱,两个单独的火门,但合用一张砖梯,合用一个窑屋。
盘砖窑,全是用泥或泥坯堆砌的,朱广军掌握盘窑的独门秘笈是从他父亲那继承的,民间专业窑墩师都出自祖传,只传子不传徒。
盘窑用了二个半月,盘好的窑窑形如碉堡,呈圆筒状,直径三四十米,高二十米许,一半建在地下,一半露于地上,周围用青砖砌墙,正面留出拱形窑门。
窑内构造与石灰窑相仿,由门口往里开一道一米宽沟,深约一米,作为风道,外侧留有小门,用来进出清理炉灰,上铺数根铁条作箅子,箅子上为火道,用于堆放木柴或煤炭燃烧加温,炉膛周围码放砖和瓦坯,朱广军盘的窑属于小型砖瓦窑一次可烧两三万块,两窑相加也能烧四到六万块,窑体上端稍有收缩,亚似家里用的鸡笼。
墙外亦有围窑之路,由地面蜿蜒而上窑顶,用于窑工行走,砖瓦窑使用的燃料,早年为树木枝杈劈柴和庄稼秸秆等,再后来,时间又过了几十年,到了大清朝末年的时候,随着枣庄煤炭的发掘和枣台铁路的修建,便多以煤炭为燃料。
就这样,侯迁闸开始有了砖瓦窑,烧起了砖瓦来。不过,事先他俩商量过程中,朱广军当初就说了,技术是他的,因为他会。
可砖窑是颜毅天的,因为颜毅天比他来得早,再加上老颜家,他也算是老住户。
当时,颜毅天说啥也不同意,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匀称不说,这样也比较公平。
本来,在颜毅天看来,即便是一人一半,朱广军也是吃亏的,因为砖窑的技术都是人家朱广军的。
最后让来让去,俩人折中,朱广军出力出技术挣工钱,行,但一定是双份的!
砖窑是侯家的,也行,但颜毅天不去,让他儿子,先是让侯老歪干,可砖窑的里里外外都得听朱广军的。侯老歪当初小不懂事,答应得比谁都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