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那阵子,虽然颜毅天有点不习惯,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因为朱广军不是个爱财如命斤斤计较而是个厚道与世无争的老实人,颜毅天后来不去,侯老歪倒很实在,也没个窑长样,他俩什么活都干,就是砖场的普通砖瓦工,一直跟找来的砖瓦工们混在一起,没啥两样。
朱广军有着经验,亲手烧窑,一些技术活一直自己掌控着,他也时刻保证着工人的安全,每天他都监督着,给别人他也不放心,后来他把技术传给了三子朱开林,也就是朱三爷。
再后来,侯老歪基本上就不去了,他嫌约束多,不随便,干啥都约定俗成的。
有时也气得慌,比如进窑场。有许多弄不明白的,他就去问朱三爷,可嘴再甜,就是朱三爷朱三爷连喊三遍,有的时候他也下跪喊朱三爷一声师父,可任凭他怎么说,朱三爷也不会把他自认为的朱家秘笈盘窑技术传给他,更何况砖瓦窑的一切技术活都由朱三爷掌控,这也是当初定下的规矩,任何人都插不进手,侯老歪就想起了运河的蛙子,干鼓肚叫不出声的道理,去了不能瞎指挥,只有出苦力的份,那还不如不去了。
所以虽然是侯家砖窑,但侯老歪基本上都不在那,即便是去,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再后来,朱开明就找到侯家,说砖窑是侯家的,一天到晚不见侯家人,这也不是个事啊。
经朱开明这么一说,侯家人一合计,那既然,昭亮不去,那就昭明去吧。
所以,没过多久,颜昭明就去了砖窑,给朱三爷当下手。颜昭明倒很本分,人也老实巴交的,干活也实在,况且没有歪歪心,和主事的朱开明朱三爷很合得来。
这么些年下来,两家并没有因为钱的事而闹意见,每次年末算账,该拿多少,朱三爷不多一分,也不少拿一毛。
挣多少,更好算,出多少砖瓦,脱多少砖坯,出多少工,用多少柴火,卖多少砖瓦,都是明账,记着呢。
那时候,还有朱三爷、侯老歪、栗敬礼三人理财小组,支的钱,花的钱,收的钱,都得他们三人签字画押,规范得很,让人看不出谁多贪多占了,亲兄弟明算账,也就没有啥争执了。
对于技术而言,就有所不同了。在朱三爷看来,此技术非萝卜白菜,吃了一茬再种一茬般的容易,也非运河里的四眼鱼,撒下一网就能拉上一网般的潇洒。
它是日积月累,依脚量地,仗手抚摸,靠眼洞察,用心揣摩多年的手艺活。
此门手艺,非一时一日之功,来之不易。虽然也曾估算出几多春夏秋冬,但却无从估算着这几番严寒酷热的辛酸,更无从数娄出成百上千窑次烟熏火燎的煎熬。
一块块的砖坯需要一沙一土的凝聚,一窑窑的青砖需要一木一柴的热量,一个个的娴熟技术需要一丝一毫的呵护。
技术因烧窑而产生,烧窑因技术而升华,没有窑无从谈技术,没有技术也无从谈烧砖,这就像我们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必须常联系,常交流,不问候就淡了,久不联系就断了。
而像过去那段时光,侯老歪来砖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就来,不高兴就走,一走就不知哪天能再来。
朱三爷心里也曾暗暗责怪,歪孩,歪孩啊,你还埋怨我不告诉你烧砖的技术,就是我一股脑把技术都告诉你了,而你这种心态,你难道能把我所讲的都装进大脑?
我看未必!歪孩啊,歪孩,你天生不是吃这碗饭的人,何必再多此一举。
可侯老歪并不这么想,好嘛,朱三爷,你吃俺家的,拿俺家的,烧砖的技术到底是不是你家祖传的,都很难说,也许是俺太爷爷说给你爷爷的呢。
越想越气,最后,一气之下他甩手回家,不干了。临走还说下狠话,哪个王八羔子能再来!还有啥宝贝似的,什么破窑,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
所以,这么些年来,侯老歪对窑场的事不再关心,他也不再去窑场。
他早已把砖窑当碗米饭扒娄进肚了,也不知在何时窑场在他肚里早变成了粪便,这会儿他也不知把砖窑屙哪里了,以致最后他自己都不曾记得侯家还有砖窑。
要不是碰到张学究给知县大人张玉树介绍侯家的砖窑,侯老歪一时还真没想到家里竟然还有一座能烧制砖瓦的窑来。
离老远就能看到窑工们热火朝天地进进出出往外出砖的场景,哥!
侯老歪对颜昭明憨厚地咧咧嘴,笑了笑!
看到哥颜昭明向他走来,侯老歪慌忙加快步伐,把手中提着的咸菜汁杂和菜朝哥哥晃晃,垫着脚就跑到了颜昭明的面前。
颜昭明接过咸菜,有点不高兴地嚷道,他婶子没跟你说,今儿出窑,你咋这才来?
侯老歪嘿嘿一笑,我昨晚喝多了。颜昭明问,在哪喝的,为啥不喊我,跟我一块喝还能喝多?
侯老歪抬起脸看着哥,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就在你这喝的。
看来又得让哥来给你当挡箭牌,颜昭明瞅眼侯老歪,见他面带愧色低下了头,你不是来帮忙出窑的?
侯老歪连连点头,说,大哥,我昨天碰见张廉斋了,他把咱家的砖窑推荐给了知县大人张玉树,知县大人让我给你捎个口信,说用咱家的砖瓦建兰陵书院,就在台儿庄清真寺的前怀那旮旯地上。并让俺跟着他知县大人做事。
颜昭明说,这是好事,咱叔知道吗?
侯老歪说,知道哦,知县大人还让咱叔多关照关照俺呢。颜昭明高兴地说,行啊你,俺早就知道你是吃官饭的。
侯老歪说,不是像俺叔那般跟班,俺是建兰陵书院房子。颜昭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反问道,你难道真的会建房子?
你又咋时会建的?说完,颜昭明嘿嘿一笑,情不自禁地说,你建个鸡窝还差不多。
说罢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知县大人建鸡窝干嘛?
侯老歪说,是书院,不是鸡窝。颜昭明说,啥?
书院!在张学究那建?!侯老歪说,我不是说了吗,在台儿庄闸。
颜昭明支起耳朵,高声地问,哪?侯老歪说,台儿庄闸!
朱三爷老远就看见他哥俩急睁阖眼,以为他们在吵架,小跑着就往他们这颠来。
侯老歪赶紧掏出一包烟扔给他,朱三爷伸手接住,看看烟牌,腾出手拍了拍侯老歪的肩膀,你小子行啊!
听说你去找张学究了,他老人家不糊涂,咋给你说的?
我打小就在你家干,说,娃!该你叔出力的俺也一定不含糊!
有啥难处,跟我说,只要你开口,俺不会小气的。侯老歪蹲了下来,把烟点上,三爷,这事还真得您老说。
俺今儿得去台儿庄挖地基。朱三爷问,啥地基?
侯老歪一五一十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朱三爷又讲了一遍,一听说要台儿庄闸建兰陵书院,朱三爷一拍大腿,连声说,好好,这是大好事,一定得大力支持!
侯老歪趁着朱三爷高兴劲,赶紧将昨晚没找齐人的事给朱三爷说了,朱三爷大眼一瞪,大声咋呼道,那可咋行?
赶天上冻,建地基可不是闹着玩的。侯老歪说,我想让这些窑工……
话没说完,就看朱三爷瞪起眼珠,那咋行,窑正出着呢!迟出一天怕啥?
一见朱三爷面上又呈现出他十分熟悉的迟疑神态,侯老歪的蛮劲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朱三爷不吭声了,他晓得侯老歪的脾性,是个倔强小毛驴,顺着它有的是力气,呛着它就会昂头蹬着缰绳干刨腿就是不往前使劲。
颜昭明和侯老歪也不吭声,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明显的能看出侯老歪满脸不高兴的表情。
僵持了老半天,眼看着天边已经出现鱼肚皮白,颜昭明明白马时就要天明了,他憨厚地对朱三爷笑了笑说,我说三爷啊,事大事小到了就了,照我说,还是知县大人让做的事是大事,现眼看着就要上冻,节气不等人,咱还是合计下,停一天工也没啥。
停停停,那堆砖坯子都得全挨冻!朱三爷声音反而大了,带着很大一股气,拖着长腔,长胳膊一挥,停工,咱都跟侯老歪打工去。
侯老歪知道朱三爷这是气话,既然朱三爷能说出气话,就足以说明朱三爷的肚子里不再生气了,是松口答应的意思。
侯老歪一旦晓得朱三爷的意思,哪容他再有反悔的机会,他招呼也不打,便乐呵呵地跑去招呼窑工们了。
朱三爷瞪着侯老歪活蹦乱跳的背影,打小就跟我长大的,虽然是异姓,但俺也没把他当成外人待。
在朱三爷的心里,他已把侯老歪当成自己的娃了。朱三爷气呼呼地说,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颜昭明嘿嘿一笑,俺这个弟弟就是这样,干的都是气人的活,可你别说,能在知县大人眼皮底下做事,他还真有两把刷子!
看来给砖坯子盖稻草席子的事,得咱爷俩亲自动手喽!
说着摇摇头便招呼朱三爷跟他一起去拉稻草席子,朱三爷愣了半天,眼瞅着窑工们呼啦啦都跟着侯老歪走了,人去活停,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场面一下子肃静下来,朱三爷还真有点不适应,他的心一下子空了,竟一时不知所措,脑袋里什么都想装,可什么都装不着,他也想不起有啥老什子重要的事,只需他也只能由他才能办得的。
朱三爷愣在那思前想后也没想出啥。最后,他就不想了,想多了也是枉然,不禁长叹了一口气,他不再傻傻站着,而是硬着头皮随颜昭明拉席盖砖坯去了。
跟窑工们约定好时间,侯老歪也没跟朱三爷和哥颜昭明辞行,就匆匆忙忙往家赶,近路不走,他却鬼使神差拐进一个鱼巷,走的时候,侯老歪伸手折下一支柳树条,边走边用树枝戳着墙上的窟窿,他喜欢听滚落的泥土哗哗往下掉的声音,侯老歪戳着墙窟窿,竖起耳朵听着,离老远他就能听到明道院子里悉悉索索的声音,白菜垛底的蛐蛐,发出一连串的唧唧声,侯老歪感到浑身上下一阵阵的燥热,他的心慌乱地跳动着,他满脑子想的是昨晚翠花温柔的手抚摸他粗糙黝黑皮肤的情形。
侯老歪的心里有种想抓东西的冲动,难以控制!
兴冲冲地往前疾走两步,他便到了栗明道家门口。侯老歪就手将门轻轻一推,那扇摇摇欲倒的黑漆大木门吱嘎一声就裂开了,侯老歪瞅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堆大白菜还在屋檐下垛着,只不过已少了一个角。
栗明道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贪玩而夜不归宿,心也够野的!
乖乖,该不会三天两头都这样吧?一阵西北风从闪开的门缝吹出,把侯老歪心头的担忧全部刮掉,他心头一宽,迎着刺骨的冷风长长地换了一口气,侯老歪顿时感觉周身每个毛孔都舒畅了起来,他放心地迈着虎步走进院子,却有点不放心地一声高喊:明道!赶快起床上工了。话音没落,他一闪就进了堂屋,堂屋的门也没插,而室内的翠花还躺在被窝里,正支楞着身子半睁着眼,睡意朦胧地瞅着推门进屋的侯老歪侯老歪走过去伸手抓住那双松软低垂的肉球,翠花侧转身打了一下侯老歪的手惊叫道,大清早的那股山羊蛋子的骚味还没有散去。
侯老歪松开手捏了一把她的屁股蛋子,滚圆滑润地激起他豪情万丈地说,就凭这股山羊蛋骚味才能把你伺候地舒舒服服,昨晚明道不在身边,没有这股骚味,你能美滋滋地睡到现在。
得了吧你。翠花欲罢还要的姿态让侯老歪欢得不能自己,他噘着嘴凑到跟前猛地在翠花的脑门上亲了四五口,眉梢带笑地说,你这头欢羔的小山羊!
我千里扛猪槽——(喂)为的就是你!
你想得美!你难道不喂培莲嫂子,昨黑我去送白菜,她说待会给你炒大白菜呢,难道你昨晚回家没吃?
侯老歪嬉皮笑脸地说,还嫂子,那好,咱问你个事,一斤芘辣一毛五,十斤(使劲劈拉)芘辣多少钱?
翠花不明就里,随口答道:一块五呀!侯老歪听罢哈哈大笑,翠花半天才回过味来,便骂道:狗日的侯老歪你真难揍!骚羊蛋子,侯老歪并不生气,他说,我不是狗日的,我是专门日狗的,我有个大粗棍,能有多粗,咱庄上贪吃的馋狗都晓得!
侯老歪你吃错药拿的,原本一老实巴交的人,现在竟学会耍猫儿腻,变成能不豆子了。
翠花满脸怒火,狗黑子吃饱不认铁勺,行,侯老歪你小子有种,你拐着歪损人,我问你,你知道什么叫残忍吗?
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姑奶奶我的残忍!
是男人,我就打断他三条腿;
是公狗,我就打断它五条腿。侯老歪你说,你是个男人还是条公狗?
得会我就去跟俺培莲嫂子讲你欺负我!
说着把被子一掀,光着腚跳下铺抄起八仙桌上的擀面杖就往侯老歪身上砸,侯老歪慌忙闪过了身子说,你个母夜叉,看明道回来不收拾你服服帖帖,不跟你闹了,俺得去台儿庄干活了。
翠花说,你得说清楚再走,说不清,看我不把你那条多余的腿砸蹩?
侯老歪一把搂住大白菜般的翠花,把她抱上铺,拉起棉被重新给她盖上,笑嘻嘻地说,光腚串门,竟没事找事,行了,俺不跟你闹了,得会明道回来了,让他去清真寺找我,我现在就去台儿庄挖书院的地基,他得到工地给俺看铺。
翠花呼哧一声转过身,面朝里,眼看着墙,不再理会他。侯老歪见翠花好像是真得生气子,女人的难缠劲一旦上来,那可不得了,这女人发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侯老歪想着就不敢再多言,便悄然退出室外,赶紧逃之夭夭。
等侯老歪气喘吁吁地跑回家,玉米面掺和山芋面的杂粮面条已下好,宋培莲还额外加了一个荷包蛋,侯老歪把碗举到嘴边咕嘟喝口面水,用筷子从面条里扒拉出荷包蛋,挑进嘴里,荷包蛋像条泥鳅似的呲溜滑进肚,侯老歪竟没品出它是啥味道,和像个鸭子吞咽乌娄牛。
随后,侯老歪也不嫌热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声音很大,发出呼啦啦的声音,馋得宋培莲赶紧离开往大门口走,却迎面碰到那些要跟侯老歪去干活的人,宋培莲一看都认识,大多数是在窑场跟老大伯干活的窑工,个别不是的,也是本庄的人,他连忙招呼他们上院里,他们看见侯老歪正吐喽吐喽往肚里扒拉着面条,纷纷说,不了,我们在大路上等等便是。
很快,等侯老歪狼吞虎咽两碗面条,人就到齐了。侯老歪抹抹嘴,把手向大伙一挥说,出发!
大伙齐声应和:出发!人心齐,泰山移,侯老歪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侯家的列祖列宗都来保佑我旗开得胜,家兴业兴,富贵荣华,财帛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