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工地,他们沿着昨天划好的石灰线挖地基,沟很好出,没有半天的时间就把地基沟出完了,接着开始行夯,拿来的硪,需五人行夯,两边一前一后各俩人,中间还得有个掌硪的,硪是夯具,它是用大青石打造的,拿来的这个硪是六面体,上锥下团,底部是光滑的平底,圆圆的铆眼钻在上表面中心。
行夯的四人有分工。前边俩人,重在领硪。启动时,由陈世益提住手柄,边抬举边往前引。
硪拽起,硪落地,他得迅速扶住手柄把握方向和距离。这样,一为扶硪平稳着地,二为下一轮的领航做准备。
行夯不能行哑夯,否则很容易导致步调不一致,所以在行夯的同时,他们由陈世益领着唱行夯号:
陈世益唱:夯号拉起来呀。
众人齐唱:拽起来哎咳哟,
陈世益唱:哎咳哎咳哟,
众人齐唱:一溜三夯往前排哎,
陈世益唱:弓嚎咳,
众人齐唱:呀嚎咳嚎咳,
拉着拉着猛一松,
为此拉车断了牛经,
牛经断了搭草扣,
夯辫子断了接根绳。
作为掌硪人,陈世益须退着走。第一遍夯行完,已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侯老歪招呼众人收工吃饭。
饭是陈世益的闺女陈玉瑜做的,一大早她就跟着这些人来了,起先有的人还很纳闷,陈世益来干活,咋还把半大闺女带来了。
按时她这个年龄在家也能照顾好自己了。不曾想,闺女懂事能干,到工地也就当个整劳力使用,能给这些出苦力饭量大的人做饭。
这可不是件轻巧活,幸巧就在陈玉瑜手忙脚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翠花颤颤悠悠来了,侯老歪循眼望翠花身后望,哪有明道的身影,明知故问地问翠花,明道呢?
翠花嘟囔着嘴,满脸不高兴地大声嚷嚷道,死了。侯老歪见翠花当晌问头赶来,心里还咯噔一下,真以为栗明道死了,十分急切地问,他是咋死的?
翠花见侯老歪竟信以为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骗你的,他好好的,只不过捎信过来,说一时半会抽不开身,排练紧。
侯老歪见翠花脸上又出现笑嘻嘻的模样,高悬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他便对翠花说,你咋来了?
一听侯老歪怎么问她,翠花立马来气了,还我咋来了,我不来,你能晓得哪个恶死赖不来吗?
还我咋来了,还不是为了你,让你不要再惦念他吗,省得到了晚上没有看铺的,却埋怨起我来,这个罪我可担当不起。
说着就不再理睬侯老歪,而是去帮衬着陈玉瑜做饭炒菜了。
翠花生气归生气,可做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她一老本分地先是帮着玉瑜干这干那,到最后,干着干着,俩人的角色悄然发生改变,不是妹妹指挥姐姐,而是姐姐翠花吩咐妹妹陈玉瑜洗这切那了。
看来翠花里里外外是个掌家的好手。侯老歪心里想着,栗明道能找到这样的媳妇,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
用的诸如锅碗瓢盆等做饭吃饭家伙都是陈世益从家里带来的,陈玉瑜跟着来了,就等于一家人都来了,哪里是家,哪里就得有锅碗瓢盆,这是最基本的家庭所备。
二十石口粮是县衙门李师傅一大早专门送来的,同时还预支了十两银子用作急需之用。
李师傅还跟侯老歪说,填基用的大石蛋已差人去运河南的落凤山定妥了,明一早就能拉来。
侯老歪说,难得李师傅费心了,我们行完夯就能填石头,节气不等人,要是赶不上趟,一上冻很容易冻虚,地基不牢,这可不是闹得玩的。
听罢侯老歪一番话,李师傅连连点头,又扭头嘱咐下人赶紧再去催催,紧早不紧晚,还是尽快拉来为好。侯老歪连连称是。
翠花从河里挑水回来,还没放下就急急忙忙跑到侯老歪跟前,对他说,河里拉来一船竹竿,从船里走下一个南蛮子。
翠花走得急,连水桶里的水都咣当了出来,溅了侯老歪一身。
侯老歪拍拍身上,不但没将水珠拍掉,竟然都打碎了,水珠一下子没有了,都渗进衣服里,湿了一片,侯老歪抖动着身子对翠花说,你慌慌啥,没见过南蛮子?
我们这天天南来北往的货船多了去了,天南地北什么人没有,南蛮子有啥稀奇的?
翠花说,我觉得也是,不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咋怎么看怎么像朱三爷。
侯老歪眉头一紧,走到翠花跟前,取得她肩上的扁担,将两桶水都倒进瓦缸里说,我去瞅瞅,说着便挑着水桶往河沿郁家码头那走去。
你不知他在哪,俺带你去。翠花大声嚷嚷着赶忙跟着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俩人一前一后就到了堰南,走进河滩里,侯老歪突然发现在松软的田埂上开着一簇野花,红的,白的,黄的,色彩纷呈,争奇斗艳,招来无数只蝴蝶儿翩翩起舞。
闺女梦琪顶喜欢蝴蝶儿,前几天还嚷嚷着让他给买蝴蝶结呢,要是摘几朵送给她再招些蝴蝶儿去,梦琪一定高兴得不得了,侯老歪想到这,就虾腰摘了一把,攥在手上,后面的翠花见侯老歪摘了,自己也摘了几朵,她跑到侯老歪前面,非得让侯老歪往她头上插,侯老歪倒腾倒腾手,可连倒腾几把,还是不得劲,他发现扁担的两端都有条斜缝,就将手里的野花插在了斜缝里。
随后,他又给翠花的鬓角一边插了一朵,白色的,愈加映衬出她素色的脸庞,平添了几分俏丽之色。
侯老歪扭着脸连连点头,你真美!翠花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起来,一轮红日喜上脸庞,像娇艳欲滴的仙桃,侯老歪有种捧起欲啃的感觉。
侯老歪不敢多想,挑起水桶就往前走,翠花追着,一抬脸就看见了扁担上的野花,翠花连连称奇,对着侯老歪就大声地嚷嚷着,哎,侯老歪扁担开花了,扁担开花了,奇怪唷奇怪唷真奇怪,侯老歪扁担长野花,焦干的扁担把花开!
看着翠花活蹦乱跳,活像刚从河里逮上来的四眼鲤鱼,侯老歪更加开心,他晓得人世间的爱是相通的,对一个人好,对方一定能感受到,女人的心又最敏感,“男人的身体女人的心。”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侯老歪扭头看眼翠花,她的身上似乎有宋培莲的影子,侯老歪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敢再想了,不由自主地就加快了步伐。
突然不远处一阵唢呐锣鼓声响起,赶集的百姓都往那儿奔了过去。
侯老歪回头招呼着翠花,就在郁家码头!
翠花嘿嘿一笑,挑日子不跟撞日子,今儿让我们给碰上了,看来我们有眼福!
俩人赶到时,那里已里三层外三围满了人。翠花好奇得很,拽着侯老歪也挤了过去,侯老歪还挑着水桶,见人多,他就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攥在手里,把两只水桶给翠花,让她提着。
侯老歪俺看不到!你快给俺说说里面演的啥?
翠花急得憋红了脸,太矮了看不到真让人猴急!
侯老歪看着翠花憋红的脸,便低头对她说,我有办法能让你能看到。
翠花拽着侯老歪的衣袖,撒娇似的摇啊摇,意思不言而喻。
侯老歪将扁担又递给翠花,虾下腰,那只手臂一个公主抱就把翠花举到头顶,翠花「啊」得低叫了一声,慌忙从侯老歪肩上挣脱下来,神色慌张地对侯老歪嘀咕着,俺看到栗明道了!
侯老歪说,在哪?翠花朝郁家码头西怀一指,在那,手里提着铴锣,正拼命地敲着。
随着翠花手指的方向,乖乖,今儿是独杆轿上在郁家码头表演,侯老歪拉着翠花就往外挤,翠花连连摆手,你拉着我去找他,让他看见了,那还得了。
听翠花这么一说,侯老歪顿时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不放心地环视四周,人太多,不注意上哪能瞅见,侯老歪心里一宽,赶紧多走两步,跟翠花保持一定距离。
再看栗明道,他还是当初跟赵凤翔一起扮演的那个角色,就是提着铜锣在队伍前面鸣锣开路。
现在出演得是栗明道,赵凤翔不知跑哪了。栗明道看赶集凑热闹的人多,他的兴致高昂起来,学着瘸子,一瘸一拐得蹦跶地更欢,拉着长腔高声叫着我们知县大老爷大驾在后,率众衙役一行前来给咱老百姓赐呢,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等人一律回避,挡道者剥皮抽筋……
喊着喊着就走到了码头大青石条上,这时侯老歪挤了过去,拍下栗明道的肩膀,朝人群里努努嘴,说你媳妇翠花来赶集看你表演了,随着侯老歪所指方位,翠花正目不转睛的往他这看呢,栗明道一眼瞧见媳妇翠花,栗明道好像一下子被打鸡血似的,高昂的情绪更上一层楼,他拖着长腔更加用力敲着锣,咣咣咣,特响,宛如大运河里炸起的一个个惊雷,惊得大运河月河湾里的四眼大鲤鱼,一个个跃水而出,其中一个跳得有点懵,一头就撞到了明道提溜着的铜锣上,咣的一声,不仅明道,就连四周围观的百姓都被吓了一跳。
侯老歪急忙扭头看,当即目瞪口呆,好嘛,正在河沿边趴着的河蛙,一看打小光腚长大的四眼鲤鱼都能敲锣打鼓了,一个个瞪大眼珠子瞅着,肚子一鼓一鼓的,惊得一时间叫不出声了。四眼鲤鱼敲铜锣这件事,后来就被传开了。
啊呀,侯老歪一拍大腿,这不是张学究给我的谵语吗,应验了!
再看那边,栗明道高举起铜锣,高声叫道,好事,乡亲们,这是鲤鱼跳龙门啊,咱们知县大人量大福大造化大,搁在咱平头老百姓身上,就是命大,命大就是逢凶化吉,福气会越来越旺,身体也越来越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人人都能长命百岁!
众人高声齐呼,好!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由栗明道在前鸣锣开路,独杆轿一起一落,时而升至半空,时而落至平埃,锣鼓喧天地又折身北上,开始了下一场的表演。
这会儿,侯老歪已没有心思跟着再去看,他凝视着四周,只见一个南方模样的人站在郁家码头西怀一个高岗上,侯老歪心里咯噔一下,咋这么像三爷呢!侯老歪心想,看来这个也许就是翠花所指之人。
只见南蛮子用拐杖点着地面对挤到跟前得侯老歪说,此乃风脉地呀!
侯老歪不信,南蛮子就说,此处地下三尺有块大青石,不信,你可以叫人挖挖试试,乃上古女娲娘娘补天时所留,是为宝石,可视作消灾赐福之神物。
侯老歪问那要塑成女娲娘娘像呢?南蛮子回道,这是再好不过了,她是救苦救难的化身,世事洞明,永保平安,消灾解难,远离祸害,定能大慈大悲普渡众生。
侯老歪开始半信半疑的,可转又想起张学究的那番话来,世间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吗,虽然也不尽然,但现实却活生生地摆在眼前,如果不信,可南蛮子的话里有话,似乎句句切中要害,那又当如何解释?
侯老歪在心里快速地过电影般盘思一圈前因后果,他顿然恍然大悟,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我们如果想得到什么样的果,就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点一滴的实践中在因上下功夫,在由因到果的探索中,需要我们付出一定的艰辛和煎熬,有的时间短,有的磨难少,但必须下定决心,心怀虔诚,不过还得顺其自然,万事不可强求,万物不能强占。
诚如此,一切皆天成,以此淬炼着滋生我们头脑的智慧,增进我们观察、判断、认知以及抉择的能力,这样才能有所知,有所悟,有所识。
当然了在整个由因寻找果的征程中,得时不时需要贵人的点化指点,像前者的张学究,后来的南蛮子,有无贵人相助,这就要看我们自己的机缘了。
侯老歪想到这,他赶紧往前凑凑,想跟这位南方来的贵客再讨教一二,来化解他多少年来心里的纠结,可没曾想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远处喊了一声「响马子」来了,随即声音就像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出现一个涟漪后便消失了。
等侯老歪慌忙转看南蛮子时,南蛮子早已纵身跳上货船,逆水而去,船走老远,这才抛出一句话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快去砖窑找三爷,拿钱赎钱要当家。
侯老歪稍一愣神的功夫,一阵风吹来,南蛮子的话语带着货船都被一股脑地吹进雾幕里,河面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会儿侯老歪才想到翠花,他站在高岗上去寻找混乱中的翠花,但早已被一群彪形大汉拽上马扬长而去。
侯老歪赶忙再去找栗明道,也不知道独杆轿表演队跑到哪了,一时半会竟寻不到他们的影子,更不说栗明道了。
侯老歪急慌忙促赶回工地,还好,这伙响马不是奔工地儿来的。
只不过,这些窑工一扫先前的高兴劲,一个个都呆骇着脸蹲在硪旁,无精打采的,见侯老歪过去,也没有一个欠腚打招呼的。
可陈世益一眼看见侯老歪他便嚎啕大哭,侯老歪赶紧问出啥劳什子事了,一个叫栗金明的后生赶忙告诉侯老歪说,陈玉瑜被响马子抢跑了。
侯老歪急睁阖眼地嚷嚷道,那还不快追!
高头大马的,谁追得上?旁边有人低声嘀咕着。不过,响马子临走扔下话来,天黑前拿二十两银子去红马屯赎人,否则立马撕票。
翠花和陈玉瑜姐妹俩被「绑票」的消息立马传遍整个侯迁闸。
不过,翠花没见啥动静,看来是两拨人,他们不是一个山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