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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虹藏不见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小雪,古人分为三候:“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由于天空中的阳气上升,地中的阴气下降,导致天地不通,阴阳不交,所以万物失去生机,天地闭塞而转入严寒的冬天。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10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

古籍《群芳谱》说:“小雪气寒而将雪矣,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

侯老歪看着陈世益直摇头泪流不止,其他的人也唉声叹气,侯老歪心绪复杂,抬头往红马屯那个方位望去,远处乌烟瘴气,灰蒙蒙的天空带有一种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侯老歪不敢再瞅了,他转头又看了看蹲坐在地上搓手无措的陈世益,心里暗念道,不知栗明道现在是否知道婆娘被响马子抢跑了,要是他获悉了,他又将如何面对呢?

真还不知道能否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用手摸摸挎兜,咬牙说道,我出钱,赎!

听到侯老歪语气坚定,陈世益一下子像打鸡血似的壮起了胆,他突然爬到侯老歪跟前,向他连连磕头气壮山河地说,你就是玉瑜的亲爹!

就在侯老歪虾腰去拉陈世益的当儿,婆娘宋培莲领着狗屎来了。

宋培莲跑过来拉起陈世益,你个菜货,腰板就不能硬朗起来!

侯老歪看宋培莲一见面就咋呼陈世益,他有点过意不去,就对婆娘说,你就嘴贱,你看大伙都愁眉苦脸的,你就不能安慰两句,真是鸭子下水!

进而又有些关心地问,你咋来了?咋还孩子也给带来了,净添乱。

宋培莲扯娄着狗屎的衣领,还我咋来了?

孩子娘让响马子抢走了,我能不来吗?

侯老歪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再次把头转向婆娘,眼珠子瞪得跟牤牛蛋似的,你咋知道的?

还我咋知道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整个村庄都晓得了,我能不知道吗?

宋培莲说罢余味未尽,抬脚往侯老歪身旁挪了一步,把头凑到侯老歪脸上,压低声音神情兮兮地说,今儿翠花神经质地将狗屎托我带着,我就猜她准会出啥幺蛾子来。

好吗,还没出庄就传来了她被响马子抢走的消息。她说到这,话锋一转,嚷嚷道,还我少说两句,女人在外能等吗?

你看看你,宋培莲指着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男人,又大声咋呼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就是人被劫走了吗,有啥愁的,都赶紧站起来,该干嘛干嘛!

宋培莲本来就是高嗓门,一看侯老歪也同样地蹙眉皱脸,气就不打一处来来,高声叫道,响马子不就是想要点钱吗?多大的事,还不赶紧凑钱去赎人!

侯老歪的心里一下子像喝了蜜似的了,他对着宋培莲嘿嘿一笑,竖起了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

陈世益一张脸顿时露出了笑容,然后把身子扭过去,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瞅着红马屯的方向,那肯定是被人遗弃充满恐怖的不毛之地,整日里雾气蒙蒙,凄风阵阵。

那是一处陈世益不曾去过,也永远不想去的地方。但侯老歪的话已经说出,虽然他这会儿的心境绝对不会和陈世益如出一辙,可毕竟今晚得去赎人,心里不由地胆怵一阵。

然而豪言既出,驷马难追,即便是上刀山下油锅过火海,他还得去红马屯走一趟。

不过,婆娘刚才的一番话倒提醒了他,那位酷似朱三爷的南方人临走时不是也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话吗。

对,朱三爷,我得跟朱三爷一块去,也许有说法。侯老歪想到这,他的心胸顿然豁然开朗起来,旗开得胜的喜悦之情顿然从心底油然而生,他闭上眼默默祈福一番。

当婆娘宋培莲递给他家里装钱的小布袋,他这才从喜悦里缓过神来。

哟!侯老歪的眼睛顿时活泛了,旋即他又像一下子站在了高处具备了指挥家的才能,他对婆娘宋培莲大声吩咐道,你带着狗屎快回去,到砖瓦窑喊朱三爷让他赶快来,我们去赎人!

他嫌宋培莲领着孩子走回去慢,侯老歪又到郁家码头店铺前雇了一辆人力车,等看着载着婆娘跟孩子的人力车跑远,侯老歪一指众人说,你们再愁眉苦脸也不顶事,该干嘛干嘛,我们的活不能停,陈世益你带着他们继续行夯。

我等朱三爷来,他一来,我跟着他立马就去红马屯赎人,你只管放心好了。

玉瑜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闺女。陈世益千恩万谢带着众人又继续干活去了。

接下来,侯老歪也没闲着,他围着工地走了一圈,把一些需要继续干的活又吩咐一遍后,他便向临时搭建的那间工棚走去,一切安好,看见锁还好好地挂在门鼻上,侯老歪这才放心地掏出钥匙打开锁,拽开床铺,拿起门后面的那把铁锨,从床头地下挖出一个木匣子,李师傅给的银两还在,他久悬的一颗心这才放进肚里。

他拍拍胸脯祈祷着,我的河神娘娘啊,由您赐福,陈玉瑜有救了!

就在这打愣的功夫,侯老歪刚收拾妥当,人力车拉着朱三爷跑来了。

这会儿,让栗金明套的驴车也已准备停当,侯老歪付了车钱,他便掺着朱三爷上了驴车。

等朱三爷坐稳后,侯老歪凑近些问道,三爷,咱还多带些人吗?

朱三爷说,咱这去求人,又不是去揍架,要那么多人干嘛?

侯老歪缩回脑袋,看来朱三爷来时,已从宋培莲那了解了大致情况。

侯老歪又怕朱三爷生他的气,小声地对朱三爷说,俺待会在车上再给您老说下详情,要是没啥吩咐的,咱还是赶路要紧,他们让天黑前赎人。

朱三爷挥挥手,没再言语,侯老歪接过栗金明递过的缰绳,拿起驴鞭,驾!

驾!连抽了几下鞭子,黑叫驴撒开四蹄,飞也似地直奔红马屯跑去。

一路上,侯老歪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给朱三爷叙述了一遍。

这会儿,听完侯老歪叙述完,朱三爷这才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朱三爷问侯老歪,赎金都备齐了?侯老歪拍拍肩上背的褡裢说,备齐了,早上县衙李师傅给预支的工钱,还有婆娘宋培莲刚才从家里捎来的家底子,多备了些。

不过,翠花这边没有啥动静。朱三爷果然地点了点头说,好,多备好!

我临来时也向你哥那支了一些。至于翠花吗,应该也不会多出啥幺蛾子的事,到了看情况再说吧。

侯老歪一张脸顿时变得喜恬起来,忽地咧开嘴嘎地一笑,他说,还是朱三爷想得周全。

朱三爷说,陈玉瑜还是个孩子。不过,响马子也有响马子的规矩,一般说来,按红马屯这些年流行的规矩,趟将绑了肉票,一般都要滤票子,所谓滤票子就是查清肉票家庭富裕程度,有钱人家就发帖子要赎金,没钱人一般要么放,要么做一段苦役。像今儿这么干的似乎不是他们平日作为,看来定有蹊跷。

侯老歪点了点头,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掠走陈玉瑜的也许不是响马子,如果这样那我们就容易多了。

朱三爷挺了挺腰板,连连摇头,语气有些低沉地说,看来并不像咱们想像的那么简单,说着便沉思下来。

他的脑子里放电影般又映了一遍侯老歪先前给他所拉的呱,南方人,极像我的南方人,他干嘛告诉侯老歪,让他去找我呢?

难道他认识我?多少年下来,我也没跟他们有任何瓜葛啊,何况我整日待在砖窑,平日里也没接触过谁啊?

可这又不像是巧合,那到底为啥呢?朱三爷想了半天也没理个头绪出来。

整整地走了两个时辰。三爷,前面就是红马屯了,侯老歪勒住缰绳,将车子停稳,朱三爷走下驴车,四平地,满眼的土娄墙草屋,跟侯迁闸没有两样,看见不远处一个庭院很深的院落,见不到边,四周挖有深沟,达三四米宽,水清澈见底,里面悠然悠然游着几群鲫鱼,偶尔也能碰见两三条鲤鱼,侯老歪打眼瞟去,并没有发现有四眼鲤鱼,心里暗暗嘀咕着,这难跟侯迁闸运河比,就这灰不溜秋的熊样,看着就是个菜货干的。

虽然,入院有通天浮桥,这会儿也如竹竿般高耸入云,但这都只能吓唬吓唬小孩,也只是江湖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戏法而已。

单从地势上看,这个地方没有一点特殊的地方,没有高岗斜坡,即便是能工巧匠,也很难打造成成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势。

不过,单从村寨目前的情况来看,虽然不能抵抗训练有序的官兵攻击,但对于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已绰绰有余。

走吧,朱三爷扭头跟侯老歪打声招呼,拔脚就朝浮桥走去,侯老歪拴好牲口,往肩头送送褡裢,紧跑两步跟上朱三爷。

有几个小喽啰把守在浮桥旁,见他们走来,老远就大声吆喝着,妈个巴子的,不长眼,看不见这没有路。

当家的,您行个方便,俺是来交赎金的。

哪庄,谁家的?

侯迁闸老陈家的。

放他们进来,大当家的正等着呢。

好,你俩等会。

嘎吱吱浮桥落下,侯老歪跟着朱三爷走上浮桥。进了狭长的大门,他们的眼界豁然开朗,院内植被以毛竹为主,侯老歪一下子改变了先前的看法,他对其建筑刮目相看了,院落为三进院,房屋墙体异常高大,以石为基,卧砖到顶,他想回去得给张知县说说,不过这种建法透费砖。

庭院大门一间,门口狭长,仅能通一辆马车,门闩原木造的比较粗大,大门上方设有方形角楼,便于瞭望和以高制低。

大门东向,门内有影壁,两旁各有四扇屏门。主要房屋坐北向南,第一进院,南方三间,西方两间,北为三间过厅,前面均带走廊。

大门东侧倒座房前有通道可进入上房院,上房院垂花门为一殿一卷式,垂花门内两侧屏门与抄手廊相接,将庭院环绕起来,该院内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进入庭院,前面有人引着,他爷俩才敢往里走,没人引路,他们胆战心惊,如走薄冰,任何时候也不敢多迈一步,生怕一个意外,赎不到人不说,搞不好还会招致杀身之祸。

第三进院,侯老歪没能进去,不知道都建的啥。他们爷俩被人带着进上房院堂屋,有人过来让座倒茶,他爷俩谁也没坐,也不敢坐,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候着。

这些喽啰见怪不怪,也只得由着他们俩,就对他们说,大当家的一会儿就来,有啥话给他讲就是了。

屋里的小喽啰脾气倒还客气,不像浮桥跟的骄横跋扈,他又给茶杯续了些热水,端到靠近他俩的几凳上,便退了出去。

小喽啰走后,只剩下他们,爷俩都不敢造次,堂屋里很静,静的都能彼此听见对方怦怦怦的心跳声,朱三爷仿佛一个猛子下去,潜入了运河里,一下子进入了水的柔静之下,他的心顿然随遇而安,真乃大象无形。

恍惚中,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道德经》的那几段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是啊,人能心如止水,避高就下,就是居善地;

人能处心养志,内含光照,就是心善渊;

人能爱物不遗,教人不倦,就是与善仁;

人能语言真诚,心诚 如一,就是言善信;

人能因物付物,尽己尽人,就是政善治;

人能曲直方圆,随所适宜,就是事善能;

人能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就是动善时。有此七善,则万善自存。

拥有如此诸多成功品质,那成功就尽在囊中矣。恰如这个庭院房屋的屋顶多为单坡并向院内辐射,在雨天里,雨水会顺着内倾的屋顶流出天井中。

水啊水,水是财富的象征,以天井为中心,四周圈的水都往此处「洒金」,方可「四水归堂」,聚宝盆啊,聚宝盆。你就是豺狼的最爱,人世间因你而生出罪恶无端。

朱三爷想着,他已很长时间没有独自享受这种安静了。房子的静,这个好做,只需不出声不搞小动作便可,而人要做到内心深处的沉静,谈何容易,特别是在这个人为刀殂我为鱼肉黑恶至上的社会。

这种内心的沉静,是一种不为外物所动,不为环境所扰,在喧闹的人群中仍能守得住自己心中的一方净土,在急躁的社会节奏中仍能保持自己的脚步,难啊,难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眼看着朱三爷被宁静的环境牵引着心思就要进入冥想世界的时候,突然北墙壁「啪」地响了一声,侯老歪惊得浑身一颤,怵然抬脸望去,墙壁嘎吱吱闪出一条缝来,暗藏的那扇门稍稍打开一点,闪出一个身穿长衫,头戴礼帽的中年男子,侯老歪心里一慌,眼神一扫而过,直惊得他目瞪口呆。

乖乖,咋这么巧呢,来人不是别人,乃是中午才刚领教过酷似朱三爷的南方人。

他不是乘船东去南下了吗,咋这会儿在这儿?侯老歪突然犯迷糊了,心里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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