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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气上腾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7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朱三爷想着,他已很长时间没有独自享受这种安静了。房子的静,这个好做,只需不出声不搞小动作便可,而人要做到内心深处的沉静,谈何容易,特别是在这个人为刀殂我为鱼肉黑恶至上的社会。

这种内心的沉静,是一种不为外物所动,不为环境所扰,在喧闹的人群中仍能守得住自己心中的一方净土,在急躁的社会节奏中仍能保持自己的脚步,难啊,难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眼看着朱三爷被宁静的环境牵引着心思就要进入冥想世界的时候,突然北墙壁「啪」地响了一声,侯老歪惊得浑身一颤,怵然抬脸望去,墙壁嘎吱吱闪出一条缝来,暗藏的那扇门稍稍打开一点,闪出一个身穿长衫,头戴礼帽的中年男子,侯老歪心里一慌,眼神一扫而过,直惊得他目瞪口呆。

乖乖,咋这么巧呢,来人不是别人,乃是中午才刚领教过酷似朱三爷的南方人。

他不是乘船东去南下了吗,咋这会儿在这儿?侯老歪突然犯迷糊了,心里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会儿朱三爷倒还沉稳,他赶紧屈身向前,拱手道,见过大当家的!

在下朱开明,侯迁闸人士,今拿来赎金,万望大当家的开恩,将孙女玉瑜和侄妻翠花让我们带回,我等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却见大当家的屈膝下跪,用强有力的大手一顶朱三爷的手臂,高声喊道,三叔在上,受侄儿一拜!

朱三爷赶紧将大当家的拉起,使不得,使不得。可等他看到大当家的脸时,他愣住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用手臂擦揉了几遍,再定眼凝视,跟侯老歪说的一样,这个人跟自己还真怪像!

朱三爷伸出双手正想去抓大当家的双臂,又停住了,他的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他的侄子不可能做响马,更不相信他的侄子有能干大当家的能耐,而且又是在这个时候,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宁愿置到手的赎金而不顾,却叔侄相认,朱三爷怀疑这其中会有更大的圈套。

你说我是谁?朱三爷盘问道,像是使船的安青帮的弟子在对暗语一般。

朱开明。我爹叫朱开义,你是我朱念成的三叔。大当家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老爷叫什么名字?他是哪里人?

朱广军,运河南燕子埠花山子的。

家庭信息全对,朱开明将大当家的一把搂进怀里,双手陪打着他的后背,大侄子啊,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不过,你我叔侄能在这个场合碰面,真乃你爷爷多少年修来的福。

三叔,我小的时候您上过俺家。朱三爷一听这话赶紧抬起头来,再次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的汉子,虽然不曾见过,但其音容笑貌却又似曾相识,内心深处总藏着这么一个人,呀,对了,朱三爷一拍脑门,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哥哥朱开义的音容笑貌来,朱三爷倏然间找到了感觉,大哥朱开义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附到眼前所站之人身上,让人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朱念成的一番话也勾起了朱三爷的陈年往事,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年,老家人打听到爹朱广军的下落,叫人来找,那会儿大哥朱开义十一二岁了,他才只有四五岁。

那年哥俩一起跟着爹朱广军回了一趟老家花山子,从老家回来,大哥朱开义被留了下来照顾奶奶,他年纪小需要人照顾便又跟着爹回到了侯迁闸。

后来又去过两三次,这么些年过去了,随着老爹去世,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今儿,要不是侄子朱念成主动相认,他还真不曾想到站在眼前的能是自己的亲侄子。

不光朱三爷,就是侯老歪也没有想到,朱三爷叔侄能在这个场合相见,自是有拉不完的呱,叙不完的陈年往事。

殊不知,为了这场叔侄相见,朱念成是做过功课的。既然三叔朱开明认了他这个侄子,当侄子的自会有一番表示。

朱念成高声喊道,来人。刚才那个小喽啰赶紧跑了进来,朱念成说,你去告诉厨房一下,俺叔来了,我要宴请三叔。

朱三爷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吃饭的事,我看就免了吧。

你看看,我们来的……朱念成一听三叔朱开明吞吞吐吐欲言欲止的神态,一下子就明白了朱三爷的意思。

朱念成一拍脑门大声说,看我倒把最主要的事给忘了,接着便吩咐人赶紧去将午后请来的贵客接到上房来。不一会,陈玉瑜在小喽啰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一见到朱三爷跟侯老歪,陈玉瑜「哇」地一声就扑到了朱三爷的怀里,嚎啕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劝也无济于事,直到离开红红马屯老远,还在啜泣着。

朱三爷看见陈玉瑜完好如初,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地上」,侯老歪走过去扯扯三爷的衣襟,朱三爷明白侯老歪的意思,立马挺了挺腰板,走过去对朱念成说,侄啊,我们庄还有一个叫翠花的,不是被你们也抢劫来了,怎么不见她来呢?

朱念成愣了一下,抬手一指陈玉瑜对朱三爷说,三叔,我们只请来的是她,至于你说的翠花,我们没有见到。

只不过,朱念成说到这儿,话锋一转,他接着说,我们去的时候,赶巧抱犊崮那个刘黑子刚走,也许是他们所为。

朱三爷说,既然这么说,当叔的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说着朱三爷扭头往室外瞅了一眼说,眼看着就要上黑影了,咱爷俩叙旧的事还有的是时间。

再者说了,现在侯迁闸整庄的人都还不知急成啥样呢。要不,这样吧,朱三爷说着抖抖衣袖,脸上顿然呈现长辈的慈爱,我们得赶紧回去,我看吃饭的事就免了吗。

朱念成看着三叔急切要走的神情,知道再挽留也是枉然,就走去对朱开明深鞠一躬,对他说,三叔见外了,既然三叔执意要走,侄子不便强留,况且咱爷俩今儿相认,此后便有的是时间,改天我自当前往侯迁闸去一趟,亲自拜见两位叔叔。

朱念成说着便走向侯老歪,对他拱手道,这位兄弟,俺俩已经见过面,哪天有啥需要哥帮忙,尽管说话便是。

侯老歪拱手还礼,诺诺地说,多谢哥哥抬爱,小弟定当铭记在心。

不过……他话锋一转,抬头望眼朱念成说,哥哥,俺庄被掠走的翠花,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朱念成略一迟疑,低下头小声对侯老歪说,你庄翠花的事,是她自己要去抱犊崮的。

侯老歪说,那可咋办?朱念成说,如果真要赎人的话,我写一封信,你拿着到那也许管用,说着他便走到书案,拿起毛笔刷刷写下一段话来,递给侯老歪,侯老歪接过一看,纸上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照会四海青派弟兄,此乃我帮诤友,如若他日胶扰劳生,敬请随家丰俭!

落款是:红马屯敬拜。

看着侯老歪有点迟疑的神态,朱念成便对他说,我们这一片都属于安青帮,范围囊括到你那运河南北两岸的一些渡口码头,如果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

说着看眼朱三爷,接着说,俺叔在你家砖窑,你也多照顾点。

然后,朱念成送给侯老歪一个用鸡翅木制作的木貔貅,身子和头部是歪着的,用一条杏黄色的细绳系着,一看就知道是用来守护着歪财运。于是,侯老歪双手接过之后,直接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朱念成微微一笑,便从侯老歪手里要过那张纸,装进一个香包似的橘黄布袋里,又递给侯老歪。

侯老歪赶紧施礼道:“多谢大当家的。”朱念成师告诉侯老歪,这个木貔貅和信件,尽管不是官府的「通关文牒」,却与通关文牒有同样的用处,不管大运河南北两岸哪个渡口码头,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如果再能接上帮中通行的暗语,码头老大都会为来客安排供应食宿至少三天,临行还要致送路费。正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朱念成还告诉侯老歪,这个木貔貅,也是要高看一眼的。据说,当年乾隆皇帝六次坐御船沿大运河南巡都要在侯迁闸码头驻足。

有一次,青帮帮主潘清也曾经送给乾隆皇帝一个同样的木貔貅。

之前雍正年间,由于漕运不济,雍正皇帝下旨悬榜招贤以加强漕运。

正是在这次悬榜招贤中,青帮的后三祖翁岩、钱坚及潘清揭了招贤榜,获田文镜与漕督张大有保举,得雍正皇帝御准,被指定为粮帮监领,负责通州至杭州的漕运,建七十二码头,后来又争取到了开帮收徒的权力。

临别时,朱念成又吩咐人拿来一百两银票递给侯老歪,让他拿着,说是让侯老歪照顾他三叔朱三爷的费用,侯老歪谦让着不要,可朱念成说啥也要给他。

最后,见俩人推脱不完,朱三爷便对侯老歪说,你拿着吧。

侯老歪没有法,只能接了。随后,朱念成亲自护送三叔朱三爷三人走出村寨,临分别时,朱念成又送给侯老歪三个鼓囊囊的香包:这是迷糊香,遇到危急时刻,用手一掐一弹,大有裨益……

随后,三人告别了朱念成,侯老歪驾着驴车走了约一个多时辰便赶回侯迁闸。

陈玉瑜回来了,侯迁闸全庄人都沸腾了,奔走相告,欢雀跳跃,打此后,朱三爷和侯老歪的在庄里名气大振,朱三爷的威望也一下子树立了起来。

不过,没能见到翠花,没有把她赎回来,倒也是他俩心头的憾事。

第二日一大早,栗明道得信后惊慌失措地赶回来找侯老歪,说翠花昨天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吗?

俺还拜托过你,这可如何是好,俺向哪凑乎银票去?说着呜呜嚎哭起来。

侯老歪看眼栗明道,一夜的功夫他已呈现老态。但栗明道的话,立马就把侯老歪的胸口堵住了。

难道我希望她被抢走吗?我也是听得远处「嗷」地一声「土匪」来了,就赶紧寻思去找翠花,可哪曾想土匪这次是骑着高头大马,他们从马背上虾腰伸手薅人,就跟提溜小鸡那般容易,那还容得你跑去救人。

你就是望见拔脚就朝那奔,可你人到了,人家土匪早就四蹄翻花飞也似的跑得无影无踪了。

就是你再有能耐救人,那也得能见到人且立马赶到跟前的前提下,可你赶到了人家土匪却见不着人影了,上哪去救人啊。

正说着,栗文华也来了,苦闷着脸,一声不吭倚在门框上站着。

接着,侯老歪把昨天跟朱三爷一起去红马屯赎回陈玉瑜的情况简单给大伙讲了一遍。

不过,他并没有把朱念成私下给他讲的有关翠花自己想跟土匪跑的事告诉栗明道。

一听完侯老歪跟着朱三爷把陈玉瑜平平安安赎回,栗明道心里一宽,他想,红马屯那么厉害的土匪都能被侯老歪说服,抱犊崮算什么东西,虽然栗明道不曾去过那,但在栗明道看来,能说服红马屯放人的侯老歪也一定就能说服抱犊崮。

因为自打他听完了侯老歪叙述后,他对侯老歪的能力更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会儿他的心里更是巴不得侯老歪赶紧去抱犊崮,把翠花赎回来。

然而想归想,可他也知道,赎人得拿出真金白银,现如今他却两手空空,啥也没有。

即便如此,但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充满希望和自信的,他深知在侯迁闸方圆几十里路的地方,能赎回翠花非侯老歪莫属,唯有侯老歪能赎回翠花。

不讲别的,光从喊朱三爷去红马屯赎回陈玉瑜这件事,就足以说明侯老歪是个能人,侯老歪已从事件刚开始就早已料到了这件事的结果,要不然他咋专门差媳妇宋培莲去砖瓦窑把朱三爷叫到台儿庄,并让朱三爷跟他一起去红马屯赎人?

更不说这次赎人不光没交赎金,竟然还能让土匪倒贴钱,亘古至今那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啊。

虽然大当家的是朱三爷的侄子,事情说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越蹊跷越容易解决的就越让人琢磨不透,可越琢磨不透的愈加给人一种神秘感,而这种神秘感恰恰对于栗明道来说,处事果断化险为夷的侯老歪已能招来神奇的力量。

于是这会儿的栗明道,他的心里已悄然产生对侯老歪的崇拜,这种崇拜源于对急于赎回媳妇翠花茫然无措的心理,更是源于运河两岸的渔人对河神娘娘的认知。

栗明道的心里一下子像是吃了定心丸,他甚为翠花高兴,因为从赎回陈玉瑜他就看见了侯老歪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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