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惊魂未定的侯老歪这才获悉,二十年前的一个傍晚,老栗头在侯迁闸渡口救了赵祥彪的命。
那年月,赵祥彪跑个小买卖,贩白酒卖,也就是在家的四周圈附近村庄收地瓜干,挑到黄邱山套老丁家美酒坊,用地瓜干换穆柯寨美酒。
然后再挑着穆柯寨酒走村串户去换地瓜干,一来二去,也就是挣个中间差价。
可这一天,由于中间有事耽搁了,临近傍晚,赵祥彪挑着满满两坛美酒才来到侯迁闸渡口,要是搁在往常,他的两坛美酒早已换出一坛半了。
那会儿在渡口摆船的是栗喜东,也就是后来被习惯称谓的老栗头,只是他的「老栗头」俗称还没被喊出。
这会儿,刚干没几天的他那会儿年轻,他还年轻,也就三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
赶巧,那几天刚下完大雨,河水暴涨,河流湍急,波涛汹涌。
这时候过河,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不用说,每个过河的都是十二分的小心。
当然了,老栗头更是时时处处戒备着,以备不测。可就在众人都在小心翼翼的时候,意外竟还是发生了。
那次,赵祥彪跟往常一样,也是担着两个大酒坛,每个坛子不多不少,都是120斤,搁在平时,挑着酒坛跳上船,也就是举步之劳,如履平地。
可问题就出在这几天刚下过的大雨,路上水多泥多,一来二去,船头上就积满了脚底下的泥水,当赵祥彪跳上船头的当儿,脚下的泥水一打滑,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咣当一声,连人带坛都掉进了洪水里,水流急啊,再加上毫无防备,一个激浪打来,赵祥彪被洪峰呛得一下子就失去了活力。他虽挣扎了几下,可也于事无补。
眼看着就要被洪峰卷走,就在这万分紧急的当儿,老栗头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就是他这个年强力壮的壮劳力,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赵祥彪从洪峰里扒捞出来。
后在船上众人的共同协助下,这才把赵祥彪拽到船上。老栗头累得够呛,老半天,他才缓过劲来。
赵祥彪连呛带吓更是没得说,整个下午他都昏昏沉沉呆骇地坐在渡口那个高岗上,老栗头陪着他两三天,赵祥彪才缓过神来。
临走时,老栗头又拿出多少年攒下的几两碎银,让赵祥彪拿去再去购买穆柯寨美酒。
千恩万谢,赵祥彪这才依依不舍辞别老栗头,踏上赶往黄邱山套穆柯寨酒坊的路程。
打那后,赵祥彪不敢再从侯迁闸渡口乘船过河了。这么些多少年过来,老栗头倒把这件事给忘了,要是赵祥彪不先开口叫他「恩公」,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位壮汉就是自己二十年前救下的毛头小子。
既然老栗头是山寨大当家的救命恩人,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侯老歪这会儿倒很机灵,三言二语,他没等老栗头开口,就把他们此行的目的和要求都一股脑地告诉给了赵祥彪。
赵祥彪倒很爽快,浪也没打,就把侯老歪所提的要求都爽口应承下来,没等侯老歪说完,他立马吩咐手下喽啰,无论采取什么办法,就是生八眼猴,也要把赵恒聚给我掘地三尺给扒搂出来,把翠花完完整整给带到恩人的跟前。二话没说,几个喽啰不敢迟疑,一溜烟就跑出去找人了。
还好,这会儿的赵恒聚,他带着翠花正在赶往东北的路上,俩人没有防备,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游山逛水似的,所以这么天下来,走的并没有多远。
这天刚到曲阜,本想逛逛孔子庙,可还没来得及逛就被快马加鞭的天桥崮喽啰给追上了。
很快,翠花在众喽啰的簇拥下来到了老栗头和侯老歪的跟前。
只不过,赵恒聚没有跟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跟着翠花再回来,只能给翠花平白无故增添烦恼,其他的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如果再像前几天那样,俩人逛集似的无拘无束地来来往往,那也只能是白日做梦了。
毕竟翠花回去,那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在等待着她。即便翠花再跟着他,一无所有的他又能给翠花些什么呢?
赵恒聚在翠花离开后想了又想,他十分惶恐和害怕起来,为自己的自私而顿生很多懊悔,他清醒了,更深为自己的无能无知而愧疚,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在内心深处能默默为翠花祈祷,祝福心上人一生平安、幸福。
侯迁闸西边约一节地远的河道,是这段泇河最狭长的一处弯道,河窄岸陡水急,水波滩布满砂礓猴,几无纤夫立足之地。
赵黑子弓着腰,脚板用力地踩进沙滩里,他的两手恰如铁钳般往前次第轮换着死死抓住河岸中凸棱出来的石蛋或者砂娄礓,绷直的身体几呈一字型,双腿前弓后蹬,肩上的纤绳深深勒进垫着的坎肩里,把肩头的肌肉挤到两头,殷红地闪着亮光。
一行纤夫奋力地往前拉着,绷直的纤绳强有力地牵引着逆水中的货船缓慢地朝西行进。
赵黑子是赵凤翔的儿子,长得五大三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
在侯老歪这艘船上,他是拉纤队伍的领头雁,赵黑子一边用力地拉着纤绳,一边大声地吆喝着运河号子:
哟……
开航哟……
铁锚呀,动身呀,嗨!
千斤呀,万斤呀,嗨!
兄弟哟,用劲呀,嗨!
船动哟,用力呀,嗨!
升帆哟,拉蓬呀,嗨!
帆起哟,来风呀,嗨!
老天哟,保佑呀,嗨!
北风哟,刮起呀,嗨!
风大哟,快来呀,嗨!
他身后的九个纤夫顺风大声地应和着:吆一呵,嘿,嘿佐佐,嘿!
这会儿时节已是立冬第二天。冬至亦称冬节、交冬。它既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是中国的一个传统节日,曾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据记载,周秦时代以冬十一月为正月,以冬至为岁首过新年。
《汉书》有云: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周礼春官・神仕》:“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
目的在于祈求与消除国中的疫疾,减少荒年与人民的饥饿与死亡。
《史记・孝武本纪》:“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修封禅。”
《后汉书礼仪》:“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
还要挑选「能之士」,鼓瑟吹笙,奏「黄钟之律」,以示庆贺。
唐宋时,以冬至和岁首并重。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而赵黑子他们这些纤夫们,却顾不得安身静体,也无暇备办饮食,享祀先祖。
他们都一丝不挂地在古运河道里面朝砂礓凸凹不平的纤道上卖力,铜褐色的脊背顶着也算炽热的骄阳,黑膏药似的纤绳黏在肩头肌肉里绷得笔直恰如搭上弓弦的利箭,随着咆哮的运河号子呼啸而出,愈加彰显侯迁闸泇运河上男爷们的狂野、霸道、粗犷、豪放的雄性美!
而赵黑子就肩背着拉弓上弦的利箭,绷腿虾腰踏脚拽礓拉着纤绳走在最前面,丝毫不能泄气松劲,虽然这个季节没有洪水爆发,但此处河道中央有一个急弯,多巨石,肧岩崿,长如蛟蜒,伏女如虎豹,纠错如置棋,盘旋如轮毂,廉棱如锯牙,如剑戟……
每一艘合数艘之卒,夹洪夫护挽之,敞肩伤臆,躄足挥浒汗,咸毕力以赴。然悬崖蹑级,蚁行蜗引,得寸而寸焉,得尺而尺焉。
此时此刻,赵黑子的心也如同纤绳一般绷得死紧。他侧过挂满汗珠的脸斜视一下河道,但见怪石嶙峋,水流石上,湍急之声如雷,古称「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乃为泇河最险要处,非船上划桨之船工们所能抗衡。
所狠劲拽拉的木帆船全凭他们纤夫死力拉纤、靠那河风鼓帆而上。
可河面之风忽东忽南飘荡不定,大河湍流的冲力与逆水行船的闯力相抵相消,大运河里木帆船的安危全都依赖赵黑子他们10位纤夫的力劲,一弗戒,则飘乎瞬迅,犹夫驷马脱衔,非穷日之不可回也。
每年船只经此触石败溺者,不知凡几。赵黑子惶惶觉得今天像是要有啥事发生。
常在河水里潜凫翻腾、跟着张廉斋读过几年私塾的赵黑子嘴上时常念叨着李白那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古诗。
若论水路陆路之险峻,自古就有「险莫若剑阁,雄莫若夔门」之誉,也就是说水路有夔门恶浪,陆路则有剑阁道天险。
京杭大运河作为我国贯通南北的唯一航道,在明清时期实际上已成南北物资交流的大动脉,公家运漕,私行商旅,舳舻相续,商船往来,日以千计,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水路而进。
三年前,即光绪二十八年秋月,峄县中兴煤矿公司在台儿庄大运河沿岸开始建设煤炭专用码头,每年有数百万石的煤炭通过台儿庄连樯北上,供应京津冀一带,还有大批的碳焦发往淮阴、镇江、上海、浙江等地。
侯老歪看到了商机,次年刚过完年,他就用朱念成所给的那一百两银票,还有去赎翠花时,意外得悉抱犊崮青帮堂主赵祥彪曾是老栗头搭救过的落水人,而赵祥彪没忘答谢昔日恩公,辞别时,便拿出纹银两百两送给他俩。
回来后,朱三爷跟老栗头都说他们暂时用不到钱,便暂时存放在侯老歪那。
侯老歪对他俩说,如此放着不动,还不如拿出来做点生意,让钱生钱。
朱三爷摆摆手说,你看好了只管做便是。老栗头说,那还是好好想想,稳妥之事最好。
侯老歪说,多少年下来,俺家的砖窑坊积攒的也有一百多两,这样三处加起来就有四百余两,置办艘粮划船应该绰绰有余。
前几天,我曾到造船厂去看过,现在打造的货船一共有粮划和对槽两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官槽子」,最大的可载重80吨,最小的也可载30吨。
粮划船长14米,宽3.5米,深1米。此类船配有风帆,能使多面风,稳定性好;
对槽船长20米,宽2.9米,深1.1米。也配有风帆,具有平底吃水小,浮力大,拉纤航行省力的特点。
可运河每年水位不定,吃水深的对槽船有时得等到汛期涨水时才能开航。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购置粮划船比较稳妥。看着两位老人听得津津有味,侯老歪心里更有数了,他接着说,我也打听过了,建船,初,船用楠杉,下者乃用松。
三年小修,六年大修,十年更造。每船受正耗米四百七十二石。
朱三爷,老栗头一听侯老歪分析的头头是道,他们也看到河里的船一天比一天多,况且他俩一时半会也用不着这份钱。
老栗头说,咱常年跟水打交道,往常受水灾欺负惯了,现如今因灾获福,我看就用这份钱置办个家业,就是不跑运输,要是再发大水,还能上船度灾不是,对,我们就买船。
朱三爷说,老栗头说得对,我看昭亮啊,你有想法,三爷支持你,你先用这三百两银票去买,不够的话,你再拼,我琢磨得你要拿的钱,应该有昭明的吧,能不用尽量还是不用为好,免得今后亲兄弟生隔阂。侯老歪满口应诺地说,行,俺听您的。
最后,俩人没有异议,都答应了侯老歪建议。不几日,侯老歪拿去三家拼份子噶伙的四百两银票去订造货船,因考虑沿海许多城市都成了通商口岸,将来也许能涉历长江,造船以10丈为率,载米1000石有余。
这也算当时台儿庄私人购买回来最大的船舶。四百两银票没花了,还剩一部分。
侯老歪就把剩下的钱作为本钱,用来购置货物。粗略算下,每次购置一船的货物也不是个小数。
只不过,由于当时运河水位不定,船舶在一般的情况下都不能装满。
况且,这艘货船大部分的趟数是给人家贩卖煤炭的货主拉货,将煤炭销往江浙沪沿运沿江城市,光挣运费钱。
如此下来,不光节省了本钱,也大大降低了做生意的风险。
那年月,枣庄煤炭质色并佳,远近争相购用,运至金陵、天津制造局试烧,较日本上等煤尤佳。
用船运输,运输费用低。况且,在那个时候,当时能与外煤相竞争者,唯枣庄质优价廉的煤炭。
当时一吨煤出厂价5元,经大运河运到长江沿岸每吨煤8-8.5元,而英、日煤价高达10-13元/吨。
泇运河开通后自侯迁闸到淮安全长有500里。他们这逆水行进的木船载重时每日至多行驶二十里左右,有的河段甚至每天行程不超过十里。往返一趟得要一两个月。
这就是说,那会儿,漕船在大运河运输过程中是有航行日程的限制。
其中也包括民船,就拿各地漕船往北京附近通州漕运来说,像在宿迁等江南河道共五百一十八里限三十日;
在峄县等山东境内一千三百零二里限四十天,平均每日航行32.6里。
日程限制时间内的航速跟实际中有的河段逆水行船的航速有较大出入。
另外,漕船在卸货之后回程需要的天数,即回空限期也有严格的规定,德州至峄县,限三十日七7时;
峄县至淮安,限十四日六时。何况,单从拉煤南运来说,所走河道,必须经过数量繁多、泥沙沉积严重的湖泊,且航行之际,还得受风向、潮汐等条件限制,航行途径艰难。
侯老歪的漕船航行在大运河上,基本上每天都在赶时间,争分夺秒的。
这样一来,赵黑子有时连续半年都不曾休息,十分辛苦,船上的生活也十分枯燥。
可赵黑子常年在河道里摸鱼逮虾惯了,也习惯了河上的生活,他晓得要想挣到钱,懈怠不得。
更何况,河道凶险难料,头脑里必须时时处处绷紧安全这根弦,颈上的脑袋也是时刻挂在腰带上的,也许一个疏忽就立马会被扔进滚滚恶浪中,被瞬间吞噬,所以任何麻痹大意都要不得。
赵黑子心里谨慎着,不过,有的时候,他的嘴上也会偶尔说些怨言,但他能理解侯老歪的处境,将心比心也能体会他的心境,偶尔的怨言绝大多数也是顺合大众心理,磨磨嘴皮子说说而已。
他说的话并没有往心里去,更没有由此而产生丝毫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