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子赶年18岁。他在运河上出生、长大,洪峰恶浪中淬炼出强健的体魄和坚强意志,惊涛翻滚也没有办法将他收服,他一见到洪水,浑身上下顿时就会产生无穷的力量和战胜艰难险阻的信心,他是泇运河上的一只雄鹰。
赵黑子的爹赵凤翔早年跟着爷爷赵龙启和父亲赵治淮先是在河里逮鱼,后来运河航运兴起,赵黑子和他爹先后在河道里干上了纤夫。
可天有不祥之云,地有不吉之灵。在一次北上通州漕粮途径济宁时,正值六七月间,大雨滂磅,山潦暴涨,运河之水,澎湃竞趋,浊浪滔天,浩于巨漫,鱼台告急。
赶巧货船正航行于此,船舶遇险,赵治淮葬身鱼腹,赵黑子的母亲伤心过度,不久抑郁而死。
这件事对赵龙启来说也是如同晴天霹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打击太大了。
赵龙启整日里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悲痛之中,精神恍惚,在进入腊月的一个傍晚,失足掉进河里,等庄里人赶到把其救上河岸时,他已没有了呼吸。
赵黑子成了孤儿。赶巧侯老歪购置了船舶,赵黑子就上了粮划船,干了他爹赵治淮的老本行,当了河道里一名纤夫。
刚开始,赵黑子不会拉纤绳。赶巧,船上有一位岁数大些的纤夫,曾跟他爹赵治淮在一艘船上拉纤三四年。
见到赵黑子,这位老纤夫对他恩爱有加,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技能都传授与他。
老纤夫传授赵黑子技能时,都是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直到赵黑子运用娴熟为止。
第一次教赵黑子拉纤,老纤夫二话不说,就把纤绳终端的平滑木板一一斜着放在胸前,并指指左下腋窝,又拍拍右上肩把纤绳与木板与肩膀的位置关系演示给赵黑子看。
然后又把怎么用力,怎么蹬腿示范给赵黑子看。出力的活,也有窍门,有讲究的。不过,赵黑子脑子灵,两三下就学会了。
然后他又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把舵,赵黑子很快就掌握了窍门,找到了感觉;
随后老纤夫又拿起竹篙,以篙代舵,手把手地教给赵黑子如何用竹篙把握行船的方向,以及在没有拉纤的情况下,如何用竹篙撑船行驶的技巧,赵黑子也很快就掌握了,不仅能用力撑船了,还在老纤夫的指导鼓动下,学会并尝试了利用竹篙用力一撑,飞身上岸,然后再飞身上船的技能。
讲风平浪静的时候,赵黑子和其他纤夫一起上船划桨,遇到险滩或是逆行,还有就是风急浪高的时候,他就会带着其他纤夫跳到河滩上,背绳拉纤。
河滩上怪石林立,杂草横生,特别是一簇一簇的蒺藜,横空出来,赵黑子们正屈着身子,背着僵绳,步态一瘸一拐的往前迈,哪还有提防之心,他们的脚手常常会被扎破,淌汗流血是家常便饭。
一路行进,赵黑子遇到的艰难险阻真是无法用洋字码记录下来的。
风险几乎每天都有,在河道里,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狂风把他刮起甩到河里过,洪峰巨浪一下子冲过来把他夯进进泥沙里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身上某个部位扎破流血,赶巧碰见老栗头上船,老人家会用吸烟剩下的烟灰抹在赵黑子淌血的地方。
可这点烟灰基本对流血的地方不起作用,遇到这种情况,给他精心擦拭伤口的便不请自到,这个人就是陈玉瑜。
自打从红马屯被侯老歪赎回来,她跟侯老歪倒是十分亲近了,好像侯老歪就是她的亲人,反倒把她自己的亲爹陈世益给疏远了。
这孩子倒很勤快,来到船上啥活都干,什么烧火做饭,啥打扫卫生,甚至包括掌舵生蓬,她都晓得怎么去做。
头脑很是机灵,人也长得水灵。她站在船头,恰如她的名字闪光熠熠,亭亭玉立。
不过,来到船上,她的名字却被船工们忽略了,没有一个叫她名字了,即便喊她,也是喊她小茵儿,刚开始,她还没弄清楚咋回事,等他询问完赵黑子,她这才知道,船舶上还有这么些忌讳。
像碗不能叫碗,而叫「莲花」;
筷子不叫筷子,而称「豪竿」,而姓陈的,都叫「老茵儿」。
船民拎瓶打油也是不能从别人船上经过的,使船人认为油质滑腻,拎油从谁的船上走过,就会滑(坏)了谁的生意。
另外,船民买锅也不能从别人船上经过的,如必须经过,需买块肉放在锅内,然后将锅放在水上,设法让其从船边飘过。
赵黑子一看见陈玉瑜,他的心怦怦直跳,有点呼之欲出的感觉。
特别是陈玉瑜喊他黑子哥时,赵黑子的脸上立马就会敷上彩虹,他明显感觉燥热得很。
不过对于赵黑子的面部表情,陈玉瑜并不能看得清楚,因为赵黑子的脸也恰如他的名字,是铁锅底般的黑,黑得让人看不出赵黑子机体里是否还保留着害羞这个生理反应。
运河水很能滋润人,陈玉瑜喝着运河水长得眉清目秀,身材高挑丰满,皮肤细腻洁白。
赵黑子这伙纤夫嘴里的运河号子引来了她银铃般的百鸟朝凤,从陈玉瑜口中唱出的都是天籁之声。
陈玉瑜用老栗头特制的黑膏药擦拭着赵黑子的伤口,刚才还钻心疼的伤口只要一沾上陈玉瑜的手指而立马手来疼消,手到病除。赵黑子瞬间享受到了母爱的关爱体贴。
黑子哥,不痛了吧!陈玉瑜的明眸熠熠闪烁,满脸的微笑,使常年滚爬在生死线的赵黑子即刻获得心灵的慰藉,百鸟朝凤的天籁之声顿时融化了赵黑子钢铁般的心肠。
赵黑子就喊运河号子:
哟嗬嗬……
哟嗬……
一声号子我一身汗,
一声号子我一身胆。
背起来哦拉起来哦,
千斤重噢万斤重噢,
一身汗嗨一身胆嗨……
陈玉瑜应唱着:
冲前肩膀弯下腰哦,
背紧纤绳放平脚哦,
拉了一程又一程哦,
不怕水急顶风头哦!
哟嗬嗬……
哟嗬……
赵黑子再高声喊道:
天到午时正当阳,
张生拉马赶红娘,
赶上红娘亲亲嘴,
红娘嘴里全是香。
全是香,全是香,
十字大街开染坊,
新缸不接旧衣裳。
黑子哥,你坏嘛。陈玉瑜那会说话的明眸直盯着他,应唱着:
太阳出来亮堂堂,
照得船家暖洋洋。
顺风顺水好适意呀,
齐心协力敢闯九道弯。
水波涌来浪花高,
有条河猪扑船舷。
赵黑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运河里哪有河猪,只有大江里才有,不过那叫江豚,也不叫江猪,更不会叫河猪。
河猪就是江猪,江猪就是江豚,江豚凫到咱大运河里就是河猪。
好好好,那依你叫法,那你该唱有个黑子哥扑船舷。
陈玉瑜抿着嘴笑,握紧粉拳抵住嘴唇,不让声音出来,满嘴咯咯的。
临近傍晚,船到了宿迁境内,再往前走,就是东关口了,该关迤上二十里有六塘河一处,上通骆马湖,下达海口,每遇夏秋水涨之时,与黄、运两河相通,有运河北来杂粮、煤炭等船从此转出黄河者。赵黑子高声喊着号子:
日落阳山暗了天,
河上航船早靠湾。
摸黑易走冤枉路,
一走要到旋涡关。
漩涡关口水流急,
汹涌澎湃有风险。
话音未落,突然天色黯淡下来,乌云压顶,狂风大作,米把高的巨浪翻滚着呼啸而来,粮划船开始晃动,老栗头赶紧招呼大师傅打舵往岸边靠,喝令收蓬。
听到号令,陈玉瑜连同几个船工一下子就把桅杆上的风蓬滑落下来。
随后,陈玉瑜在船上前前后后拼命地奔跑着,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赵黑子大声呵斥着,高喊着「赶快拉绳上岸」,随即「噗通」一声拉着纤绳就挑进河里,迅速往河岸凫,其他的纤夫也「噗噗噗」下饺子似的争先恐后地跳进河,很快都游到岸边,一个接着一个将纤绳搭在肩膀,狠劲的往前使劲拉拽着。
赵黑子感觉肩上的纤绳像是被人拴在了闸板上,任凭你咋使劲,怎么用力,就是脚板眼看着就要嵌进石板里了,可兴隆号却依然纹丝不动,他感觉粮划船陷入了漩涡。
老栗头也是初次遇到此番险情,他仰天长啸:河神娘娘天降吉祥!兴隆号出侯迁闸时,已杀鸡挂红,「九龙一凤」摆桌,焚香稽首向您祷告过的啊!难道今儿兴隆号要覆舟宿迁?难道您要用这船煤炭取暖?
是长屌的爷们,你就使出通天的力量,保我侯迁运河圣灵!
保我兴隆号货船平安!吆一呵,嘿,嘿佐佐,嘿!
赵黑子拿出吃奶的劲吼叫着,纤夫们也使出吃奶的劲吼叫着。
撑船的大师傅对着河岸大声咋呼:稳住!
赵黑子等十个纤夫大声应道:避开!赵黑子等十位纤夫的手脚固如鹰爪抓岩,肩背纤绳恰似疾风骏马,犹如猛虎添翼,疾风彰劲草。
万丈高楼平地起,惊涛拍岸的运河魂铸就了纤夫们铜墙铁壁的体魄,侯迁闸民众任劳任怨不畏艰险的秉性早已融入瞬息万变险境重重的大自然,响彻大江南北气壮山河的运河号子撼天动地,惊泣鬼神。
兴隆号终于缓缓地向前行进,赵黑子等十位纤夫一直把兴隆号拉出险滩急流,在一个浅水湾停下,他们这才松口气,都躺到地上呼呼地喘着气。
老栗头跳下船,递给他们衣服,他们都穿上了大裤衩子。陈玉瑜提着大茶壶也过来了,给每个人满满地倒上一「莲花」(碗)的姜糖茶,并用「豪竿」(筷子)搅拌几下,让他们喝下。
这个时节身子最怕淌汗后的着凉。瞅着赵黑子端起「莲花」一饮而尽,想想刚才的情景不禁有些后怕,再看看赵黑子累得快要脱魂的样子,她内心深处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她十分心疼黑子哥了,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禁不住潸然泪下:黑子哥,你看看你肩头,都出血了。
赵黑子一拍胸脯,挺了挺腰板,豪情万丈地说:小菜一碟。便伸伸懒腰,起身爬上船,又开始忙碌起来,好像刚才什么没有发生一样,他跟往常一样,熟练而又有序地干着船上需要料理的事情。
陈玉瑜也上了船,她找了件长衫拿来给黑子哥披上,又用黑药膏抹在他肩头被勒出血的地方。
随后,她手拿着热毛巾给热敷着。赵黑子感觉有股热浪袭上心头,便伸出那布满膙子强有力地手掌捂到玉瑜的手背上,玉瑜心动了一下,顿时感觉热毛巾的热量传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玉瑜没抽回手。
乌云过去,天亮堂多了。老栗头走上了船,朝天里看了一眼,怒骂道:狗日的,过路的水妖,跟黑煞风一起兴风作浪,也不知学到啥种妖法,竟能在四平水面掀起如此高的恶浪。
赵黑子把手从玉瑜的手背上抽了回来,瞅眼陈玉瑜,语调颤颤地说,我们没注意,那艘洋轮船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洋火轮跑得飞快,再加乌云盖顶,黑风点火,河里才有如此动静。
“狗日的洋人!他们咋晓得咱河神娘娘的规矩,一定是他们未请「老牌」的缘故,没有受到「老牌」保佑,这才招来黑煞风,却差点儿也把我等的小命也误收了去。
老栗头铁青着脸,连骂了好几句,似乎还不解气,他猛吸一口旱烟袋,随即一股白烟从他鼻孔里冒出,他对赵黑子念叨着,在侯迁闸台儿庄一带,台儿庄这些船民多年来一直传承着「请大王」的习俗。
赵黑子问,大王是谁?老栗头说,我们民间视「大王」为有求必应的神灵。
据说,“大王。”长约1尺左右,其形似蛇,但比蛇小,且肤色善变。
每当船上人遇到它,便由久经世故的老人用一木质托盘,上铺黄裱纸,跪请「大王」上托盘。
纸上洒一层纯净黄沙,让「大王」在上面行文示意。然后请人翻释其所写内容,并向众人告知「大王」所转达的意思。最后根据其意愿,将其放回河里或供奉于大王庙。
老栗头见赵黑子仍有疑惑的眼神,他接着说,你既然上船来,就应该晓得船上的规矩,一切以「敬」为行事的根本,万万不可狂妄自大。
我们这一带的船民为求神灵保护,还有请「老牌」的习俗。
如船家在歇锚或行船过程中,倘遇坟头,便下船走100步,对坟头说一句「请你上船」,然后转脸便走,接着将一片红布挂在桅杆上。
每逢停船装货或初一、十五等节日,船家都要为其烧香、烧纸,以示敬奉。
船家请「老牌」主要是相信其能在暗中相助,使人、船平安,生意兴隆。
每年五、六月间,由于气候干澡,船开缝进水,浸泡了货物,或是有船工夜间在船边大小便不慎跌入水中,船家便认为是未请「老牌」保佑的缘故。
相传请「老牌」的船家,在夜间会有一老者始终在船头打坐,使贼人不敢近船。
千百年来,有河神娘娘保佑,先辈和我等才能在运河上无论是逮鱼摸虾,还是购置这艘粮划船运煤炭,我们才有一船之地挣口饭吃,万万没有料到,洋人竟然无孔不入,竟大老远跑到咱这跟在抢菜夺食……
瞧,刚才掀大浪的洋轮船触礁了!眼尖的陈玉瑜惊讶地咋呼着。
船工们都往南边的河心瞅,心里都阴沉着揪心,船斜了,船斜了……
老栗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扭头去看,随即,便把收紧的心放了下来,嘀咕着,他娘的,叫你作贱,不在自己家门口窝尾巴待着,竟还跑这么远到俺这谝能,天报应了吧。
转即,他又暗自庆幸起来,还亏得先前的那股风。要不然……他不敢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