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尊,狂妄自大,老子天下第一。殊不知,河里淹死的大部分都是会水的。赵黑子倒也心直口快,有啥说啥。
啊,呸!老栗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他说,人定数,自在天。
心里没有老子的土鳖孙子,你就是跑到天边,阎王爷也会派黑白二鬼去拿你的。
你还夜郎自大,只觉得能在大河里踏浪而行的唯有你那能烧柴油的小火轮,可遇到像今儿的滔天恶浪,没用了吧,洋火轮它烧柴油又能顶个屁用?
还不照样被撞得四分五裂,呜呼哀哉!
跑得欢,是催命鬼催的。关键时刻,还是咱纤夫们的肩膀。
我说得对不对,老栗头环视了一下都已喝得醉醺醺的众纤夫们,由不得人地提高了嗓门,对!
吆——呵,嘿,嘿佐佐,嘿!
我要拉——哟嗨!
哎……
喂喂,啊——我要拉哟,嗨;
哎……高昂的运河冲号响彻宿迁大运河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船舱里的老栗头已经点燃了蜡烛,并放在一个带圆形玻璃罩的、上面有散烟孔和提手的「马灯里」。
只不过在漆黑的夜中,这种烛光愈发显得黯淡。此时的大运河,一种宁静之美沉静的魅力逆流而散发。
喝了不少穆柯寨大曲酒的陈智黎躺在粮划船的碳堆上,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好像给他发愁的内心专门腾出一片地方,让忧愁提前去发酵。
放着好好的华总办助理不干,却跟张连芬辞职,竟跑到杭州去贩运瓷器,美其名曰,此人酷爱瓷器,将以瓷器陪伴终生。
昔日朝廷实行「听民开采,不加禁止」政策,使「矿山得以开放」。
此后,枣庄地区出现了「县诸大族若梁氏、李氏、宋氏,以炭故皆起家,与王侯埒富」的局面。
父亲李朝相得以张连芬相邀,入股中兴煤矿,借此机会,刚好大学毕业没几年的陈智黎进了中兴煤矿,干上了华总办助理。
说是助理,其实就是跟着张连芬做使唤,专门伺候张连芬一人。
跟了张连芬没有三个月,被张连芬整日里呵斥地连轴转。陈智黎感觉伺候人的活不好干,加上当少爷当惯了,况且受父亲影响,平日里也忒喜欢瓷器,再加上泇运河贯通,南来北往货船增多,他一下子就嗅到了商机,随即就写了辞职信。
等父亲李朝阳知道,他已拿钱到了杭州。这可咋整?所偷拿的所有银票都购置了瓷器,万没料到,洋船来到这儿竟连「噗通」也没噗通一声,就直白地被恶浪卷进水里,这会儿也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唉,还是该听老爹的话,爹从枣庄发电报到杭州,不要买的太多,从长计议,要少买点,趟趟路,等打开局面,再多买。
并千叮嘱万叮嘱不要坐洋火轮,要坐有纤夫拉的帆船。中国人就该有中国人的骨气,不坐洋人的船从我们老李家做起。
老爹说得斩钉截铁气壮山河,可一到李智黎这儿,爹的话被当成了耳边风,因为洋船坐得比较舒坦。
况且,最主要的是没有民船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哪种话能说,哪种事能做;
哪些话不能说,哪种事不能做,处处有规矩,时时有讲究,否则会迁怒于河神而造成祸患。
就是你的言行即便没有造成覆船之灾,那也有你好果子吃的。
遇到你胡言乱语,船上之人刁钻蛮横是常有的事。还有帆船航行基本上是靠天,借风力,顺风扬蓬而进,逆风落蓬寸步难行。
可运河的风哪里能照顾你的脸面,要是要水得水,要风来风,那你就不需要搭人家货船了。
运河上,船行最佳季节是农历二、三、四月及九、十、十一月,河流平缓,是运河上船行最最佳时间。
而农历五、六、七、八月雨水多,风浪大,在河上航行风险较大;
农历十二月和正月基本上无雨,为枯水期,河水浅,货轮吃水深,往往无法航行。
可现如今已进入农历十月份,按常理该是运河水流平缓的季节啊,可万没料到龙卷风平地起,竟然突兀间在这礁石林立的狭窄河道掀起滔天恶浪,德国「提督号」商船竟然不打强,被撞成两截而葬身鱼腹。
陈智黎心里满满的都是后悔啊,一阵酒劲上来,他的脑门发沉,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五更头时被一泡尿憋醒,糊糊涂涂起来,跳下碳堆,踱近船舷,掏出家伙就想尿,可一想不对劲,猛然想到上午所坐的洋火轮厕所在船尾,他赶紧提起裤子,便朝船尾踱步。
不知何时天空中出现了月亮,似乎她的周围还有一层薄云,没有先前的亮,但也能照出船上的东西的一些轮廓,雾蒙蒙的,似有似无,时隐时现,超凡脱俗的,给人一种神秘感。
“哗啦啦,……”似浪非浪,似雨非雨,却好像鲤鱼跳龙门,跃飞的身体所裹带的河水从高空脱落而下,水声好响。
运河里四眼鲤鱼跃出水面是常有的事,尤其在鱼儿咬子的节气,这种现象更为常见。
不过,这个季节应该是早过了啊,可河浪拍打船帮也不会是这种声音啊。
陈智黎心里十分纳闷,他加快了脚步,想一看究竟。可没走两步,一抬眼,他惊呆了。
在舵柱的前怀处随着「哗啦啦」的水声突然又耸起一个乳白色的「舵柱」,这个「舵柱」不是别的,而正是陈玉瑜在「裸浴」,「哗啦啦」的水声正是她用水瓢从水桶里舀水往身上泼浇而发出的声音。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热气腾腾的河水照在陈玉瑜脸上,照见了她那绝秀俊美的面庞,正露着超凡脱俗的微笑笑,晶莹如玉的珍珠在温柔月光的映照下正顺着柔嫩白皙的肌肤往船体上滚滑,躯体坚实而丰腴,裸体姿色性感而诱人。
陈智黎心里一下子就想到了弗朗索瓦布歇的《戴安娜的休息》和波因特的《出水芙蓉》,裸体的女人是世上最高的艺术,而沐浴中的裸女更是艺术中的艺术,她已超出凡夫俗子的形象想像,是超出世俗的单纯、宁静、纯洁和永恒,让人的内心得到一次洗礼、慰藉和感动。
他不敢再往前看了,赶紧转头折身往回撤,因为他担心一个稍不留心的动作而干扰这个难得的清幽恬适雅静的室外美景。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船头,静了老半天,这才想起撒尿的事,等他撒尽已憋了多久的肚中之水,全身浑然了憋的那泡尿,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就像触电般情不自禁地抖上几下,方才的情景又浮现眼前。
一阵脚步响起,由远而近,等陈智黎举目而望,赵黑子已走到跟前。
赵黑子看见陈智黎,赶紧跟他打声招呼说,早起的这么早?
陈智黎心里一阵紧张,担心赵黑子知晓他偷看陈玉瑜洗澡的事,见赵黑子脸上并没有啥太出格的表情,刚才狂跳的心这才平静下来,他诺诺半天,只是低着头嗫嚅地说,早啊,黑子哥。
接着感觉自己不够诚意,顿时满脸堆笑地对赵黑子说,昨天要是没有您的出手相救,我早就葬身鱼腹了,真得感谢你!
赵黑子甩甩手说,成了吧,小菜一碟的事,不值得再提,见死不救不是俺侯迁闸人的风格。
不过,事情迫切,俺还给你一个封眼锤呢,你不见怪就好。
陈智黎忙说,俺哪能见怪呢,只有感激的份。俩人边说边忙活起来,一来二去,俩人所干的船上之活十分默契,话也投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说话间,经赵黑子提议,俩人在船头焚香跪拜,桃园结义,拜了仁兄弟。
陈智黎大赵黑子三岁,是哥,赵黑子成了弟弟。就在赵黑子给哥哥陈智黎叩头时,陈玉瑜来了,见他俩跟小夫妻拜堂似的就咯咯地拍着手笑道,恩恩爱爱,互敬互助,有苦同吃,有难同当,好呃,我又多了一个哥哥呢!
第天一大早,也就是赵黑子跟陈智黎刚拜完仁兄弟磕完头没多会,侯老歪就匆匆赶了过来。
因为他知晓宿迁这处险滩河段的厉害,他人虽然在兰陵书院工地的现场,但仍然牵肠挂肚着货船。
所以头天傍晚刚一收工,他把第天的活交代给陈世益,没顾及吃晚饭,拿几个煎饼,就着大葱,边吃边急急慌慌往宿迁奔。
紧走快赶,侯老歪还是走了整整一夜,五更后便赶到宿迁东关口,天大明了,这才找到兴隆号货船的停靠地。
等老栗头简单把昨天有惊无险的情况简单叙说于他,侯老歪更加觉得自己昨天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看来,得给货船找个主人了,这会儿,他的心里才真正意识到一个懂行的使船人对于货船来说是多么重要。
老栗头行,可是侯迁闸渡口离不开他,赵黑子也管,然而他主要的精力都应该在拉纤那方面。看来,我这趟来,给船儿找伙计势在必行了。
居住在岸边上的人们把常年在运河上使船的称为「船滑子」,意即使船的经多见广、多谋善断、聪慧灵通。
但也有狡猾奸诈之意。这不无道理。使船者常年在水上漂泊,经常与风浪搏击,还要经常处理一些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长此以往,他们的身上自然而然具有了鲜明的行业烙印。
水上行船不容易,在船上当伙计更不容易。因此,船侯老歪在为船找伙计,请雇工时就显得尤为慎重,甚至煞费苦心。
赵黑子给他介绍完陈智黎,侯老歪一见陈智黎相貌堂堂、气宇轩昂,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的心里一下子亮堂多了,看来我这趟不是白来,来了就有收获,特别是陈智黎冷峻沉稳的眼神,充斥着雷厉风行的魅力。
不过,自己内心陈智黎的喜欢,侯老歪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见陈智黎躬身向他问好,侯老歪头也不抬得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陈智黎答:身背二尺八(纤板),手拧二寸半(篙拐子)。
侯老歪问:哪个师傅的船头?
陈智黎答:祖师爷的船头。
侯老歪问:你学的不少?
陈智黎答:我学的不多,用的不缺。
侯老歪问:你是捏头(指大师傅)的,还是拿尾(舵工)的?
陈智黎答:我既能捏头,又能拿尾。
经过一番问答,侯老歪这才起身让座,但侯老歪还有点不放心,就针对船上的各项活路,又开始询问起陈智黎来。
侯老歪问:高,高不过什么?
陈智黎答:高,高不过旗杆头。
侯老歪问:低,低不过什么?
陈智黎答:低,低不过地皮。
侯老歪问:前,前不过什么?
陈智黎答:前,前不过橹头。
侯老歪问:后,后不过什么?
陈智黎答:后,后不过船尾。
见此人能够对答如流,便知他是使船的行家里手。侯老歪二话没说,就带着陈智黎上了岸,进了宿迁直河口最著名的仙客来酒楼,虽然只是两个人,但侯老歪却要了三大碗面条,待陈智黎刚刚动筷时,侯老歪却乘其不备,从碗中夹起小半碗面条,迅速往陈智黎的碗中放去。
这时,陈智黎反应倒很灵敏,他见侯老歪夹面而来,二话不说,迅速伸筷,将其夹来的面条当空一夹然后放入碗中,也不看侯老歪,吸溜吸溜扒吃着。
还没等侯老歪动筷,陈智黎已把满满一碗面条外加侯老歪夹给他的那一筷子都扒进了肚子,看来是饿坏了。
侯老歪见他吃完,便努努嘴示意他再吃一碗,陈智黎也不客气,又吸溜吸溜扒了一碗,等把嘴里的面条全部咽进肚里,陈智黎站起身,拍拍肚子,说,这家面条真好吃。
侯老歪说,我们吃的是黄花牛肉面,老板是在台儿庄人,本来是咱台儿庄的名吃,现在倒成宿迁最有名的地方小吃。
陈智黎咧着嘴嘿嘿一笑,比船上清水煮面条好吃多了,说着抹下嘴,对侯老歪说,你慢慢吃吧,俺回船再干会活去。
说完,头也不回,阔步迈出酒楼,直奔货船的方向而去。看着陈智黎匆匆而去的背影,侯老歪投去赞许的目光,心里也是乐得不得了。
这条船的伙计非陈智黎莫属了,侯老歪在心里嘀咕着。因为在在他看来,船上的伙计只有具备灵活的头脑、敏捷的身手、快速的反应能力,才能在大风大浪、危急关头临危不乱,应付自如。吃面条其实是侯老歪对陈智黎的一次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