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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鴠鸟不鸣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61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大雪,古人分为三候::“一候鹖鴠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至此而雪盛也。”

大雪的意思是天气更冷,降雪的可能性比小雪时更大了,并不指降雪量一定很大。

*

多年来,侯迁闸一带的船民一直传承着「请大王」的习俗。

据说,“大王。”长约1尺左右,其形似蛇,但比蛇小,且肤色善变。

每当船上人遇到它,便由久经世故的老人用一木质托盘,上铺黄裱纸,跪请「大王」上托盘。

纸上洒一层纯净黄沙,让「大王」在上面行文示意。然后请人翻释其所写内容,并向众人告知「大王」所转达的意思。

最后根据其意愿,将其放回河里或供奉于大王庙。侯迁闸一带的船民为求神灵保护,还有请「老牌」的习俗。

如船家在歇锚或行船过程中,倘遇坟头,便下船走100步,对坟头说一句「请你上船」,然后转脸便走,接着将一片红布挂在桅杆上。

每逢停船装货或初一、十五等节日,船家都要为其烧香、烧纸,以示敬奉。

船家请「老牌」主要是相信其能在暗中相助,使人、船平安,生意兴隆。

每年五、六月间,由于气候干燥,船开缝进水,浸泡了货物,或是有船工夜间在船边大小便不慎跌入水中,船家便认为是未请「老牌」保佑的缘故。

相传请「老牌」的船家,在夜间会有一老者始终在船头打坐,使贼人不敢近船。

船民们在生活中有许多禁忌,逢年过节,船民们在自家船上摆上「三牲」(牛、羊、猪)贡品,并燃放鞭炮,烧黄裱纸。

更为主要的是要杀1只公鸡,让其血滴在船头,俗称「挂红」,以示敬奉神灵、祖宗,祈求其保佑来年家财兴旺。传说若不「挂红」,船家便会有灾运降临。

船头是敬神祭祖的主要场所,任何人不能在船头解手。否则,船民们便认为那是大不敬,会惹怒神灵祖先,使其破财招灾。

船上举行的一些重大仪式、活动等,一般不准妇女在场,而且在船上的妇女也不能从船头经过。

如果妇女需要从别人的船头经过,那就要在别人的船上燃放鞭炮后方能过船。

船民吃鱼忌说「翻」字,因为船民最怕翻船。鱼的一面吃完后,便说「抬过来」或「架过来」、「转过来」等。

船民喝酒时一般不会喝干,意即留水路,以利行船。如果连水路也干了,船民的衣食生计便无着落了;

清朝年间,侯迁闸地区船民中流传着「上有马凤山,下有宿迁官」的说法。

马凤山,宿迁官均指帮派头目。宿迁官在入江过闸处设一站点,对来往船只进行检查,并以为皇后娘娘征收胭脂粉钱为名,向过往船只收费敛财。

为此,船民怨声载道,但却敢怒不敢言。据传,大臣刘墉坐船私访,经过此处,因不满宿迁官胡作非为,而与之发生争执,被绑在岸上的旗杆上。

后来,刘墉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宿迁官才慌了手脚,急忙叫下人放人,刘墉却执意不叫松绑,弄得这个宿迁官束手无策,最后只得让手下人连人带旗杆一起砍下,才算将刘墉放下。

砍掉了旗杆,也砍去了宿迁官的威风。从此,船民们驾船入江便一路无碍了。

这次刘智黎驾驶的这艘兴隆号在过东关口船闸时,就没有被收费。

所幸,在到红马屯赎回陈玉瑜时,当时大当家朱念成在侯老歪辞别时,曾赠给他一枚木貔貅。

的确,这个木貔貅威力确实很大,有的时候,在外地遇到有人无端造次或无理纠缠,侯老歪、老栗头他们及时拿出木貔貅,总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当然了,这些都是在运河里使船所形成的规矩,常年在运河里行走必须要守规矩。

规规矩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任何人任何事,一旦突破自己的极限,就将会出现无法控制的局面。

就如一个气球一样,虽然可以越吹越大,但也是有底线的,一旦突破了底线,气球必破。

使船是这样,做人同样也是这样。规矩流传下去,就成了不成文的习俗。

这些习俗时时刻刻提醒着古运河里行走的运河人都要懂规矩,讲规矩,更要坚守规矩。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船上的生活用品除了碗、盘是瓷器,其他都是木制的,比如面盆、饭盆、水缸,都是木制的。

木制的生活用品不怕磕碰,无论船只怎样颠簸,都不用担心。

船家常年生活在水上,喝惯了河水,尽管有点脏。每天晚上,他们都会站在甲板上,把河水用木桶提上来,把木水缸灌得满满的。

然后,向水缸里撒上一把白矾消毒。这一木缸水就是船家和纤夫一天吃的水。

纤夫出的是力气活,都是运河岸边村子里的壮小伙。对纤夫,船家从来不吝啬,每天「四饭三水」,也就是每天让纤夫吃四顿饭,喝三次汤水。

纤夫必须吃小米饭或者小米面窝头,如果吃玉米面窝头,就会累得浑身没劲。

吃饱喝足,纤夫拉起船来就卖力,这笔账,船家算得都很清楚。

侯迁闸人守着规矩过得很快,转眼的功夫,一晃十年就过去了。

在这十年里,不管是社会还是侯迁闸的家家户户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社会上,运河两岸先是有捻军以台庄为峄巨镇,商贾辐辏,富于县数倍,谋功之。

数万捻军渡过运河,攻陷台城,长驱直入,纵掠三日乃去。

后来,由于清朝政府改漕运为海运,数十万船工、苦力失业,纷纷「结幅」起义,活跃在鲁南、苏北几十个县,主要以「绑票」为生,口号云:一牛一驴好过年,三顷两顷咱不缠,十顷八顷该咱的钱,楼台殿阁还不完。

仅侯迁闸运河一带,前后至者不下十余万,营栅亘数十里,兖、徐大震。

咸丰六年,刘平被推为「幅王」,攻城夺寨,占领了台儿庄以西运河两岸。

家庭方面,侯迁闸的陈姓、侯姓、宋姓、栗姓等几大家和许多年前相比,也都发生了很多大的变化。

昔日,陈怀仁从河里背回的那个女人,转眼就真得当了他的女人,第年腊月儿子陈晓理出生,赶年,媳妇又添了闺女陈晓娇。

人世间的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谁能想到陈怀仁能从河里捞出毛驴,谁又能料到还是在大运河,他竟又捞出一个能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且比庄上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托媒婆给介绍娶回家过日子的,有的不知要强多少倍。

陈怀仁的女人知书达理,做人本分,是个十分贤惠的人,在家相夫教子,为人处世从不张扬。

自打添了儿女,人见人夸,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不亦乐乎。

转眼侯老歪的儿子侯志地也由原来的懵懂少年变成了棒小伙子。

庄上跟他年龄相仿的姑娘小子,也都出嫁的出嫁,娶妻的娶妻,可唯独他这个打下就落下「婴儿瘫」的傻小子没有谁家的闺女愿意跟,虽然这些年侯老歪拖着瘸腿走南闯北也攒下不少钱,行侠仗义风云叱咤,也有媒婆带着些姑娘前来相亲,可志地的脸不中看,憨布愣瞪得,整日里眼皮耷拉着,显得没有一丝精气神。

再加上承袭侯老歪婴儿瘫的基因,他也左腿短右腿长,走起路来瘸天捣地,比他爹侯老歪还厉害。

但他是个先天不足而后天奋进的一个人,他知晓自身的缺点,不大灵便,就在手臂上下功夫,天天练,时间长了,他的手劲很大,有的是力气。

他迟迟结不成婚,倒成了侯老歪和宋培莲夫妻俩的心病。当年,侯老歪就是父母用姐姐侯秀秀跟老宋家的闺女宋培莲换亲,这才成家立业。

可是侯志地,家里就他自己,他没有兄弟姐妹。这么看来,侯志地只能靠姻缘而慢慢等候着了。

再后来,也就是两三年的光景,也就是兰陵书院正式招收学生的那年。

侯志地记得清清楚楚,学院是在四月初六竣的工。因为那天晚上,侯志地的大侯老歪很晚才回到家,回来就在家里大声嚷嚷着,让娘炒几个菜,吩咐志地去喊大伯、朱爷爷,还有栗爷爷,让都过来喝一盅,庆贺庆贺。

当然了,朱爷爷就是朱三爷,栗爷爷不用问,就是老栗头。

那天他们喝得很晚才散场,因为半夜侯志地被尿憋醒,出去尿尿的时候,他们还高谈阔论地说着喝着。

第天一大早,侯志地正睡得香,就迷迷糊糊得被他大侯老歪叫起,说趁着四月初八泰山庙热闹的日子,兰陵学院将举办竣工庆祝大典,让他摇船把一些急要筹备的东西运到兰陵学院去。

话还没说完,他大侯老歪就心急火燎地急匆匆而去,说去找栗明道,让他跟峄县北关刘家官去说一声,请来唢呐班,让他们在初八当天来演独杆轿。

不到八点,侯志地就把船摇到了郁家码头,等他赶到学院,已有一些人正在大门口搭戏台,说吃过晌午饭就开始唱大戏,一直要唱到初九。

初八那天,侯迁闸的人都出动了,包括四里八乡来赶庙会的人都拥到兰陵学院看大戏。

有的走进院里,去观光一番刚刚建好的学堂,走过一圈的人都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这个可是整个峄县最好的房子,宽敞明亮,墙也厚,柱子大梁也粗,没说的。

上午还好好的,天高气爽,可闸上人赶完庙会,都赶回家做中午饭了。

时间也就在刚吃完饭,有的也许还没放下筷,就听外面电闪雷鸣,天哗哗哗地下起雨来。

那天,雨下得也大,不过来得急去得也快,没多久,大雨就停了。

可停归停,但雨下得大,河道里的河水本来入沿入沿的,那再会容纳直脖子灌的大容量的雨水,朝河道里看时,河水是眼瞅着往上涨。

侯迁闸人沉不住气了,家家户户就都往河堰上跑,害怕洪水泛滥把土屋给泡趴下了,到时候再跑就晚了。

前几年就有过,没有跑得及时的,屋被泡倒不说,还没砸在屋里喝泥水。

庄里只有侯志地没有往河堰跑。他有船,况且,他跟他爹一样瘸天捣地的,在泥水地里往大堰上爬也确实难为人。

所以一到下雨天,他不往堰上爬而朝河道里跑。当然了,这天,他早早地就来到了船上,在船头上坐着。

船被侯志地收拾的倒也利亮,生活用品基本上都不缺。因为没事的时候,侯志地就用这条船在河里撒鱼。

侯老歪刚置粮划船的第年,他就在南边给儿子捎来了逮鱼用的丝溜子,侯志地用这个逮鱼倒很得意,也很得心顺手。

他把丝溜子撒到河里,便抄起木棍敲打放在船头上的那块熟铁板,敲铁板发出的「叮当」之声传入水中,鱼受惊乱撞,争先恐后地一头扎进丝溜网眼中,一阵挣扎,挣脱不了,不一会儿就老实了。

这天,河里水流湍急,侯志地虽然没有把丝溜子撒进河里,但他也没迭及休息,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时刻留意着河水的变化,一旦发现河水没命地往河岸上窜,他就会及时敲打侯老歪留给他的那个铜锣,“锵、锵、锵。”

响三声,没有及时撤出房屋的人家一听到侯志地三声铜锣的预警,他们立马就会拿着自己自认为贵重的东西急慌忙趋往河堰顶上赶。

戌夜时分,一阵东南风急冲冲刮得船体左右摇晃,侯志地赶紧将身子探出船舱,一双大眼睛,滚圆圆的,十分警惕地察看着水面,河水没有多大变化,可就在他刚缩身想折回船舱的时候,救命啊,救命!

侯志地却听到了从河里传来的微弱呼救声,他赶紧奋力摇桨寻声驶去,他看到激流中有一双胳膊在慌乱地扑棱着,侯志地赶紧将船桨伸过去,还好,没费多少劲,河里之人就抓住了木桨,凭着自己多年来练就的臂力,一个猛劲就把河里之人拽扯到了船上,这是一个娇小甜润怡适的女子。

夜里有雾,月光很柔和,照在浑身湿透的柔弱女子身上,愈加凸显女性独具特色的诱人魅力,透露出娇小迷人的姿态,侯志地他不敢正眼看她,他赶忙找来自己平时放在船上的衣服,让她到船舱里换上。

等女子换好衣服抽抽嗒嗒走出船舱,侯志地赶忙安慰着她说,现在是在船上,已无大碍。

你是哪里人?俺送你回去!问着话,他就用力地摇起桨来。

这位女子眼见小船飞快地向前驶去,正在悲伤的她这才停止哭泣,抬头看着侯志地粗壮有力的手臂,心头一暖,柔声戚恻,有点害羞地说,哥哥,谢谢您救了我!

侯志地万分急切地问她,今儿雨下得急,你咋到河里来了,这多危险,俺这就送你回家,免得爹娘担心!

一听侯志地要送她回家,女子就「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会儿侯志地不敢再往前摇船了,走到跟前,拍拍她的后背说,不要再难过了,河有潮起潮落,天有阴晴雨雪,人有悲欢离合。

再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遇顺境,处之淡然;遇逆境,处之泰然;是非天天有,不听自然无;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我说的虽然有点扯远了,但我们这些常年在河里过日子的,谁又能晓得哪时哪刻会来飓风恶狼,哪时哪刻你又能知晓你能平平安安度过今儿明天,所以说,你也没生气,我们遇到啥事无论是福还是祸,都应该坦然处之,平静对待。

女子听罢,也就放下了悲切,随即颔首点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的心里这会儿好受多了。

侯志地见女子脸上舒展多了,便问她,你是从哪里来到俺侯迁闸的?

女子说,俺也是跟着爹娘常年逮鱼以河为家,今儿逮了五六条鲫花鱼,侯迁闸栗家鲫鱼馆所烹制的鲫花鱼是当地一绝,店里常年收购鲫花鱼,所给价格在这片运河里是最高的。

我们每次捕到这种鱼,都会送来,哪曾想,船行到这儿,突然狂风大作,恶浪翻滚,一下子就把小渔船掀翻了,爹娘为了救我,双双拼命地举托着我,虽然他们都会水,但在激流湍急的洪水里,哪能撑得许久,再加上那会儿恶浪一个接着一个涌来。

最终,筋疲力尽的爹娘抵抗不住大浪的搏击,随着一阵风,爹和娘就被恶浪卷走了,临被卷走前,爹爹还狠劲地将我往河岸边猛推一把,好在你及时赶到。要不然……说着说着,又悲从心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侯志地急切地说,你不要太过悲伤,俺这就摇船往下游去找,看看是否还能寻得你的爹娘。

一听侯志地给她寻找爹娘,女子止住了哭泣,她擦干眼泪昂头看着奋力摇桨的侯志地,忽然噗哧破涕笑了一声,春花带雨的清纯娇容让侯志地心里咯噔一下,他被她的美貌惊呆了。

女子从船上一跃而起,抢过侯志地手里的船桨便狠命地向前摇着,没摇几下,可由于虚弱的身子没有持久的耐力,她气喘吁吁起来,胸脯不断地上下起伏,嫣红的唇潋滟着水光,双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润。

侯志地看得心痛她起来,赶紧从她手里要过船桨,让她坐到船头朝河里四下察看,看是否要能寻得爹娘的身影。

侯志地双手用力地摇着船桨,嘴里不由人地高声喊着:哟哈哈,嚎!手握撸把半边票,叉开双腿哈下腰;

伸开胳膊使对劲啊,急急慌慌向前摇!

哟——哟——嚎!可寻得两三个时辰,哪有爹娘的踪迹,河面上只有滚滚而来的凶涛恶浪。

眼看着河水又在上涨,女子悲悲切切地说,大哥好心,可爹娘临走前已为我拼尽最后一滴心血,恶浪卷走了他们,哪还有活命的可能,身葬朝夕相处的河水里,也是爹娘早先的意愿,能魂归京杭大运河,也是爹娘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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