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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荔挺出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古人云: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意思是到了大雪这个节气雪量大。

在大雪时节的侯迁闸,恬适而静谧,从一间草屋到一埂耕田,从一鸡一狗到一驴一牛,从庭院磨盘底下斜伸出来的枯草到河神娘娘庙虬枝盘结错落的古槐树,都在聆听着沧桑历史温情地叙说,是一个人记忆里的梦乡,是一个世族繁衍生息中的图腾,是一个村落从无到有剔伪归真的帙卷,从一条街到一条河,从一座庙到一鬻水,从一条船到一张网,都在守护着一份信仰的虔诚,如涓涓运河水,流淌着强筋壮骨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汇入侯迁闸每个人的血脉深处,造就代代侯迁闸人的憨厚淳朴和热情。

每到这个季节,农历十二月初七或初八这天,天刚一隆明,侯坤彪就起床了,先将先人遗留下来的水烟袋从墙上取下来,水烟袋把很长,烟窝子能抵到地上,一遇到自己挠头的事或某种重要时间节点,侯坤彪都会将那把油光灰亮的老竹椅拽拉到大门东旁大柳树下,斜歪着身子躺着,悄无声息地撕捏着肥厚的烟叶,好长一段时间,侯坤彪就将扭捏碎的烟叶塞进烟窝里。

随后,腾出右手从挎兜里掏出两块半打匀称的火石,对着已被拇指压实的烟叶用劲地划拉着,不一会的功夫,烟叶在阵阵火星的攻击下,开始冒烟,侯坤彪赶紧扒拉起嘴来,连吸几口,深深咽下。

不一会儿两缕白烟随着他的鼻孔喷然而出,侯坤彪十分优雅地吧唧几口,对着潺潺大运河斯斯文文起来。

水烟袋就是个传感器,没有多大功夫,老祖宗就会随着烟雾飘了过来,等侯坤彪叙述完他内心的惆怅和彷徨,老祖宗每到这个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侯坤彪,一言不发,直到侯坤彪最终开窍了,他才飘然而去。

等老祖宗走了,侯坤彪这才感觉先前的忧愁或烦恼已被一阵风刮走,浑身轻松。

这会儿,他就跟换个人似得,立马有了主心骨和精气神。这时侯坤彪婆娘陈晓娇也起来了,就开始和面煎甜饼。

侯坤彪这会儿也不再吸烟,他站起身,从过道里拿出扫帚,便去清理堂屋的灰尘,屋笆上的蜘蛛网够不到的,侯坤彪就会找来一个竹竿,把扫帚把绑到竹竿的一头,手举着竹竿,用帚头很容易就把蜘蛛网粘了下来。

一切清扫干净了,侯坤彪搬出八仙桌,在神龛前摆放好香案,恭恭敬敬地将先人的牌位,一位一位地请出,放上,后摆上五个苹果、三条四眼鲤鱼和一壶穆柯寨原浆酒。

等侯坤彪忙完,婆娘陈晓娇用白砂糖当馅儿的甜饼也煎熟了,侯坤彪让她挑出七个比较规整的,一个盘子放着一个,围着供桌一圈摆好,侯坤彪就去喊儿子根宝、狗蛋和丫头绣花,等陈晓娇和孩子们在他身后站起,侯坤彪在前面引着,给每位先人磕头,跪着时,陈晓娇的嘴里还会默默地祷告一番,最主要的意思就是祈求列祖列宗泽被后人,保佑全家平安幸福。

随后,一连到十五,侯坤彪每天晨、午、昏三个时辰,侯坤彪都会给先人们分别祀奉三次茶饭,直到阴历七月十五日。

祭祖活动中最隆重,也是最热闹的,就是到河神娘娘庙祭拜河神娘娘,随后便把前几日精心糊制的「荷花灯」放进运河里,看谁糊制的花灯漂得远,就说明谁的先人已经脱离苦海,顺利到达彼岸,位列天国仙班。

这天祭祖活动不在家里进行了,而要到河沿边河神娘娘庙里去隆重举行。

侯迁闸是从哪年开始到河神娘娘庙举行祭祀活动的,侯坤彪基本上没有多大印象,但侯坤彪隐约记得从他记事起,他每年都跟着爹和娘从河沿边放莲花灯,在河神娘娘庙前举行的祭拜活动,一年比一年热闹。

时间转眼到了民国二年,进了处暑,天像漏斗似的,没遍数得往地上漏雨,只漏得天昏地暗,人也被劈头盖脸得浑身乏力,昏头昏脑,毫无生气,没有了脾气。

然而天跟人相比却是恰恰相反,暴躁得很,精气神十足,有时雨下得一天四五场,眼看着太阳露出了笑脸,可没过多久,突然乌云从西北方向间卷席而来,电闪雷鸣,也就是点上烟的功夫,噼里啪啦的大雨点就猛不丁地袭地而下。

大多数的时间,天根本没有放晴的机会,都是歇人不歇雨,雨点是得意地往地上蹦,蹦得欢了,地上的泥土都被砸得没有了底气,起先还昂着头迎接着,时间久了,没有耐心,也有些招架不住,头浸入水里,也就是半天的时间,身子成了泥塘,连轴地下,让你不得消停,也让你无法招架。

侯迁闸是运河「腹地」的低洼地,四周圈高,中间低,而河神娘娘庙恰恰就地处低洼的核心,是「肚脐眼」,凹地允吸效应十分明显,而泄洪渠道只有流向东南方位的大运河,其他方位的地势都比这个地方高,西北除东南角还勉强泄点水外,其余地方的雨水都往这里没命似得漫灌,造成目前这样出的少进的多的局面,形成内涝。

「九年十淹」说的就是侯迁闸,侯迁闸就是把闸板提到坝顶也于事无补,没用半天的时间,整个村庄里沟满河平。

这一年,侯迁闸发了百年不遇的洪水,全庄人的房子没有一间不进水的,房屋都成了漂流在运河里的船,虽然暂时停留在闸门处,可一旦洪水大涨,洪峰蜂拥而至,临阵授命的船儿就会鱼贯而出,顺河而去。

漂浮的船儿想靠稳,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栓缆绳的桩柱,安全系数降到了冰点。

闸人不敢再在「船」上住了,都搬上了河堰,吃住在大堰上,给全闸男女老幼涂上了一层融洽的氛围。

虽眼下是苦日子,可在朝夕相处的乡里乡亲眼里,这也是人间一大幸事,没有东家长西邻短了,也顾不得嚼舌头的烦心事了,整个村庄其乐融融。

就是在这个时候,侯坤彪的二孩子狗蛋和宋学军的闺女宋育瑜好上的,当然了,这是后话。

不过,已下了好多场雨的天,突然放晴,太阳公公终于露出了笑脸,圆圆的,挂在空中,煞是喜恬。

人逢晴天精神爽,雨过天晴,空气很是清新,这会儿洪水排泄得差不多了,可闸里闸外到处都是滋泥,人走在上面,像是进了沼泽地。

但祭拜河神娘娘的事容不得任何马虎。这天午后,「闸猴」侯坤彪捧着装有四眼红鲤鱼的针线筐走在前面,庄上众人蹅着快沐小腿肚子深的薄泥糖滋,劲拔快拽着脚板,跟在后面。

好大工夫,他们才十分费劲地拔着薄泥陆续赶到河神娘娘庙。

随即,大伙在侯坤彪的吆喝下,朱念友、陈晓理、栗时仁和赵成名等四人齐力从庙堂里抬出香案,摆在离庙门三尺远的一个高岗上,紧挨着,放着从家里扛来的老爷柜当供桌。

侯坤彪就喊那些拿着贡品的人,等他们挤到桌前,侯坤彪就开始往桌上放贡品,先摆上四只活鱼,是河里的四眼鲤鱼,它们一上供桌,煞是活泛,用鱼鳍支撑着肥硕的身体,尾巴像船桨般左右摇动,鱼儿慢慢往前爬滑,眼看就要滚落地上,站在桌边的赵成名眼明手快,一下子就把鱼儿顺手掐住,不让它们动弹。

四眼鲤鱼扑闪着四只滚圆的大眼睛瞪着赵成名好几眼,然后便左顾右看地瞅瞅庄部亲邻。

而前来祭拜的众乡亲,他们一改往日的疯劲,不再嘻打哈笑,一个个表情都很严肃,显得情景十分肃静。

供桌上的四眼鲤鱼一个看着一个,也不再敢造次,都瞪圆着眼睛静静地侯着。

接着,侯坤彪大声喊,王二蛋,你提溜着的鸡呢?

这呢。王二蛋一手掯着一只芦花大公鸡,听见侯坤彪叫他,他才急慌忙趋地从人群外往里挤,边挤边喊,借光借光。

跑到桌前,王二蛋就斜歪着腰,他想先把右手的那只公鸡放上去,可鸡还没撒手,左手的这只红公鸡突兀间煽动起翅膀来,呼哧哧的鸡翅就把赵二蛋的脸接连呼哧了五六下,疼得王二蛋嗷嗷叫,我的脸,我的脸,边说边往后仰昂着脸,头动身子不动,这样的话,赵二蛋整个身子斜歪着,显得更为滑稽。

赵成名走了过来,嘿嘿一笑,抬手撸了王二蛋一把,说,你日驴呢?!

直撸得王二蛋身子更加倾斜,脚板不由自主地前后左右迈动着,转着向,可就是不离桌,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赵成名掐手就歘了赵二蛋右手的那只大红公鸡,王二蛋右手有空了,身子弹簧似的反弹了回来,站直腰,气却不打一处来,瞅着赵成名,手却啪啪两声扇了左手仍还掯着的那只公鸡两耳巴子,边扇边气呼呼地说,你还骗能为不是?

得会把你两个蛋子儿劁去,看你还能玩啥?

羞得公鸡满脸透红,再也不敢扑扇了。赵成名是赵黑子跟陈玉瑜的儿子,那年赵黑子被侯老歪喊上船,陈玉瑜也借着一个机会上了船,一来二去,俩人就好上了。

还没过年,俩家大人一碰面,都没有啥说的,就找了个日子,让俩人拜堂成了亲,收麦的时候,就添了儿子成名。

后来,船的行情不行,赵黑子跟陈玉瑜夫妻俩在浙江金华灵洞落下脚。

等成名十几岁,赵黑子思乡心切,实际上也就是故土难离,他便带着成名回到了侯迁闸。

而这几年在金华,他们也置办了许多家业。何况,妻子陈玉瑜也在金华过惯了,她不想跟赵黑子回来。

最后,夫妻俩采取折中方式,也就是赵黑子带着大孩子赵成名先回侯迁闸。

而陈玉瑜却带着小的,也就是赵成义,赵成名的弟弟留在金华,打点这些年来积攒下的生意。

等金华这边一切处理妥当,要是赵黑子在侯迁闸这边混得很好的话,她再打算回来。

话都两下说,要是赵黑子在侯迁闸多少年下来没有干出啥名堂。

也就是说,假如有一天混不下去的话,她再让他带着赵成明回金华去。

这时,颜瘸子歪哧歪哧走了过来,从插口里掏出一条红布条子,用牙从当中咬断,一只一条,扎在了公鸡的头颈上,两只大公鸡顿时焉了,好像两个蛋子儿真的被王二蛋歘去了。

接着,颜瘸子又掏出一条蓝布条,用牙在一头咬出一个豁,用手嗤啦一拽,变成了两条窄溜溜,也是一只一个,两只公鸡的腿都给绑捆了。

随后,他又从另一插口里拽搂出一个细长陶瓶,便拔下塞子,将嘴凑了上去,咂了一口,没停留,就噗噗两声,全喷在了两只公鸡的脸上,两个公鸡一前一后闭上了眼睛。

王二蛋感觉抱着的红公鸡,就像揽进怀里正在熟睡的婴儿,王二蛋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他松开手,轻轻地把公鸡搁在供桌上,扭头就问颜瘸子,你啯的啥?

颜瘸子笑眯眯地说,你娘的奶呗。王二蛋的脸立马就像大公鸡似的,羞得透红。

赵黑子瞪了颜瘸子一眼,说,瞎趴啊,你咋就没个正形,你咋能跟小孩乱来哩?

他们戗你一句,你受得了?这时,陈玉涛挎着狗头箢子凑近说,就是,没大没小,喝口猫尿,砸吧半天,还不是满嘴的骚气。

边说边抖抖箢子说着,这个可不能让骚蛋碰着,要不然河神娘娘是会不高兴的,说着他就跑到侯坤彪跟前,让他把寓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黍、稷、稻、梁等一样一把捧放进供桌上的瓷碟里。

等一切置办停当后,侯坤彪赶紧招呼起人来,等大伙都在身后按照辈分老幼站好,侯坤彪毕恭毕敬行起大礼来,跪着时,侯坤彪念念有词: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众人听不清他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但都深知他一定在祈求先祖及河神娘娘赐福他们。

所以,没用呼喊,就风来如山倒般呼拉拉跪倒一片。侯坤彪在前面领头,上身微微虾腰作揖,头都往前下倾,在离地三四公分悬着,高呼:河神娘娘圣明,原谅儿孙不敬!河神娘娘慈善,保佑儿孙平安!

河神娘娘贤惠,赏赐儿孙幸福!三声过后起身,再由侯坤彪在前面带着,众人按着站序依次跨过门槛,到了庙中河神娘娘塑像前,在正南方向面朝北再次跪下,连磕三个响头,起身,从塑像东面往后走,来到塑像后面香案供奉的圣水前,再跪下,跟在庙门时一样,上身微微弯腰,头都往前下倾,在离地三四公分处悬着。

这时,不再高呼,而是对着圣水开始许愿,心里都默默念叨着什么,侯坤彪嘴里再次响起:观自在菩萨……默念三遍后站起来,众人随着他,仍然按着顺序,用手抚摸盛着「圣水」的黑瓷瓦罐,顺时针摸三圈再逆时针摸三圈。

这就完成了一直沿传下来的祭拜河神仪式。这种仪式用流行的话说叫「两小拜一大拜,捕鱼捞虾不空怀」。

祭拜完先祖和河神,无论是驾着渔船,还是夜魔降临的漆黑夜晚在河沿边燃起一堆柴火用网兜捞虾,回家的时侯,挂在胸前背后的鱼篓都是满满的。

另,虾,一语虾腰,意即弯下腰的说法。虾腰也是当下侯迁闸人日常生活的一个习惯动作,无论干啥不下腰就不可能完成,当然也包括虾腰捞东西。

他们的内心深处都十分渴望着河神娘娘的垂怜,让黑瓷瓦罐活泛起来,舀起涛涛奔涌的河水,盛装着活蹦乱跳的鱼鱼虾虾,滋润着甜甜蜜蜜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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