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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地始肃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正说着,却见侯坤彪眉头一皱,侯坤彪铁青着脸,他的心头一紧,暗叫道,不好!

他本想张口问问颜瘸子,应该咋办,可还没等他开口的空隙。

刹那间,那股锥心的疼痛突兀间毫无征兆般地又袭了上来,他不由人地翻来覆去嗷嗷叫着,两手不停地抓挠着心口窝,豆大的汗珠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脸上往下滚落。

颜瘸子怕了,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再抬脸看时,却见侯坤彪的脸没有一点血色,煞白煞白的。

颜瘸子心里连连暗叫道,坏了,坏了!

颜瘸子狠劲地朝地下跺了几下脚,不由人地连连甩手,连叹了三四口气,罢!

罢!罢!只见他伸出他强有力的手臂一把抱住侯坤彪,让他躺在地上,不许他乱动。

这会儿,由于听到报信人的叙说,早先回到闸上家里的这些人,赶紧寻找一些有用的物什,他们赶紧折身返回,有的把拿来的草药递给侯坤彪,有的把拉来的平车停放在不远处的平地,有的屏住呼吸静候在侯坤彪的身后,随后准备搭把手,众人将侯坤彪和颜瘸子围在当中,都呆骇着脸不敢吭声。

陈晓娇看见侯坤彪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她一下子傻了神,六神无主地嚎啕哇哇大哭起来。

这会儿,根宝、狗蛋也从河沿边窜了过来,他俩人墙中挤了一条缝,钻了进来,都半跪在颜瘸子身后,眼瞅着毫无生气的侯坤彪,静静地呆着,不知所措。

只是闺女绣花心细,偎在娘的身上呜呜地哭着,边抽泣地对她说,娘别哭了,娘别哭了,大还好好的呢!

身边的几个妇联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这个说,他婶子,别哭了,别哭了!

那个过来拍拍陈晓娇的肩膀,小声地说,弟妹,俺弟福大命大造化大,没事的。

何况,这个时候,在河神娘娘庙前,万不可惊扰她老人家的。

有的说,有颜大爷呢,哪个讲有颜叔呢,没事的,别吓着孩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陈晓娇,陈晓娇一把搂住闺女绣花,娃的命咋这么苦哩。

陈晓理也走过来劝妹妹说,俺大爷他们这会儿不正在给想办法吗,没事的,众心齐,泰山移。俺妹夫准没事,会好的。

好长一段时间,陈晓娇娘俩不再大声嚎哭了,她俩抽泣着,脸上巴嘎巴嘎滚落着泪珠,可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地瞅着颜瘸子,心里默默祈祷着,河神娘娘显灵,河神娘娘吉祥,大慈大悲的河神娘娘,快来化解俺家的苦难吧,快把侯坤彪的痛苦消除吧,哪怕是用俺的命。

不,不,就是用俺娘俩的命,两命抵一命,只要能扒拉出侯坤彪的命,俺娘俩也都心甘情愿!

河神娘娘,大慈大悲的河神娘娘,您就显灵吧!

绣花跟着她娘陈晓娇,她们娘俩的心里都在默默地祷告着,河神娘娘显灵!

快把亲人的痛苦消除掉,大慈大悲的河神娘娘显灵!

俺娘俩给您老人家磕头,陈晓娇心里默默祈祷着,她边祈祷边拉着闺女绣花朝着河神娘娘的方位连连磕头。

颜瘸子扭头看见混小子铁柱正挤在人群里,头还时不时往上射着。

他也想看个稀奇,可个子比较矮人,再加上众人都挤一起了,他费尽力气也挤不到人群前。

就在他正想往前挤的时候,他爹颜瘸子却对他大声喊道,铁柱,赶紧回家把咱那剁缰斧拿来。

铁柱问,剁缰斧搁哪儿呢?颜瘸子说,搁西屋山头那架平车架上了。

好唻!铁柱一边应着爹的吩咐,他一边转身就往外挤,边挤边喊道,闪开,闪开!

众人还没等铁柱喊叫,他们也早听闻颜瘸子的吩咐,已早早地闪出一条人缝。

铁柱二话没说,低着头就往家跑,一溜烟地跑得没有了踪迹。

接着,颜瘸子又喊过来陈晓理和赵成名,交代他俩赶紧去到庄里,去找老屋子,屋越老的越好,赶快去扒拉来一狗头箢子老屋土来。

这般吩咐完,颜瘸子眼瞅着他俩离去,他又喊人群里的婆娘陈玉珍快去家里拿几块干净的麻布来。

见婆娘走远,就又喊铁柱的婶子和大娘,让她俩去薅古井井壁上还开着小黄花的野草,并一再嘱咐要连根拔,用井水洗净,再放进对窝子踹碎,多弄些,用荷叶包着,一会儿得用,铁柱的的婶子和大娘听闻颜瘸子的交待,也颤悠悠地挪动着小脚去古井里薅黄花野草了。身边的一名壮汉也自报奋勇地去给她俩找对窝子。

同时,颜瘸子又喊了身边的几个人到大堰上去多找些干槐木条子等木柴来,并让他们把木柴携来后,都堆放在河神娘娘庙前的那块平摊地上,先点着一小堆火侯着,不用都点,其他的放在傍边,用时在添旺些。

好在离家不远,其它的也都在庙的四周圈,走的路程也没有多少,再加上,让找的、拿的东西也都容易找、方便拿,都没费多大劲。

这些人从走到回来所用的时间也都比较短,也就是一窝烟的功夫,除铁柱外,被吩咐的人都已陆续回来,东西准备齐当,火也熊熊燃烧起来。

等众人刚歇下脚,也就是稍一停歇的功夫,铁柱也气喘吁吁地扛着剁缰斧跑了回来。

颜瘸子接过剁缰斧,将斧头放进火堆里猛烧了一阵,便喊几个年轻力壮的摁住侯坤彪,侯坤彪瞪得眼珠子踢娄团,也顾不得疼痛了,对着狗蛋和根宝咋呼道,他要砍死你大,小兔崽子,你们也不顾大的命了。

狗蛋说,大,你看你的胳膊都黑到胳膊曲子呢,再不治,毒进了肩膀,离头就不远了。

根宝看眼满脸布满惊慌的父亲,阴着脸对着颜瘸子说,大爷,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呢?颜瘸子手握着斧子,连连叹气说,这是你爹的大劫。

这个时候,绣花也猛地挣脱娘的怀抱,把娘带得一个踉跄,就纵身扑到侯坤彪的身上,对着颜瘸子大喊,你不要砍俺大!

颜瘸子对着根宝大吼一声,看不见,眼瞅着毒气蹭蹭往上蹿,还不把你妹妹拽到一边去,再晚就来不及了,急得连连跺脚,陈晓娇一个纵身,一手一个就把根宝和绣花姐妹俩拽到旁边。

就在众人一打愣的空儿,颜瘸子往右手猛地啐了一口,从左手接过剁僵斧,没命喊了一句,摁住,话音还没落,就听咔嚓一声,,手起斧落,侯坤彪的半截胳膊应声被齐茬剁下,漆黑的毒血奔涌而出。陈晓娇和闺女绣花啊哦一声,都齐发发地背过气去。

狗蛋啊呀一声趴到了侯坤彪的身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生怕他一下子脱身而去,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时。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妇女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抱起陈晓娇娘俩,曲腿的曲腿,掐人中的掐人中,好大会,她俩才陆续慢慢缓过气来,抽泣了老半天的陈晓娇一见侯坤彪满脸铁青,便嗷的一声又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俺那苦命的人哩,你咋这么苦哇,好端端的手啊,就让瘸啊给剁呀,让我们娘几个呀,可怎么过啦,你个吃鱼鳖啊,心咋这么毒哇,好端端的人啊,就让你给毁呀,你是大恩人啊,让俺如何报答哇,咯咯呀,唔嘎嘎啊,让我们怎么活哇……

哭着说着,说着哭着,竟唱起了拉魂腔。刚才扶持着陈晓娇的几个妇女又都赶紧过来,一言一语地劝说着,她们都知道,再哭唱一会儿,陈晓娇就会哭下道了。

根宝却一个跨步从哥哥狗蛋的身上跃过,狠劲地抢下他大爷手里的斧头,气急败坏地跑到河沿边,一个蛮劲,就把斧头扔进了河水里,斧头打了几个水漂,扭了一下身,就闷懵着悄无声息地沉下河底,翻起的血花染黑了半个运河水。

根宝看着黑水,老半天,才猛然意识到害父亲的蛇是多么的歹毒。

颜瘸子可并没觉得斧头是根宝从他手里夺走的,他的心思都放在侯坤彪身上了,眼看着伤口不往外淌黑,等断臂处开始往外渗鲜血时,颜瘸子眼勤手快,及时把捣碎的草泥敷上伤口,很厚很厚的,像个护膝。

然后,裹上麻布,里三层外三层缠上不少圈,再在上面覆上一层老屋土,又用麻布拦腰裹住,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缠上不少圈,等颜瘸子包扎好,刚才已疼死过去的侯坤彪这才慢慢苏醒过来,侯坤彪说,有点木,不疼了。

颜瘸子说,莫恨我,心不狠,扒不出你的命,个把月,你就好了,只可惜了那条胳膊。

颜瘸子看大家还愣在那儿,对狗蛋说,还不快找几个人,把你爹弄回家。

好在已断了腿的地八仙就在不远处躺着,大家齐心协力把侯坤彪弄到地八仙上,活是一条没被宰杀的贡猪,老实地趴在供桌上,安静地候着河神娘娘。

大家轻轻地用力,脚步十分拘谨,生怕一个踉跄就可把侯坤彪颠簸掉地,然平时开玩笑惯了的,嘴却并不闲着,对着八仙桌上的侯坤彪说,舍了胳膊,你更能拽搂起来了,侯坤彪呻吟了几声,咧下嘴说,可不能拽搂,你们拽搂下,我就偏瘫了。

跟在旁边的颜瘸子说,他叔,竟说不着边的话,一个胳膊丢了,可你的腿脚好好的。

侯坤彪又咧了一下嘴,呻吟更是低沉,恶狠狠地说,你还是俺哥吗,您心忒狠。

颜瘸子被弟弟说只是得嘿嘿地笑。抬着侯坤彪的人说,你哥好心救你,你咋还说他呢?

问着话,不觉间就进了侯坤彪家,陈晓娇赶紧走进屋里去收拾铺,等侯坤彪被放到床上,颜瘸子拉上一条被给侯坤彪盖上,侯坤彪的眼里有火,忽突突扑上颜瘸子,燎了颜瘸子一眼说,我的命是你救的,可我的胳膊是你剁的,等我好了,一定会找你算账。

颜瘸子嘿嘿笑着说,晓得,我晓得,胳膊先寄存我这,哪天想要只管来取便是了,说着,弯下腰,给侯坤彪掖掖被角说,不要放在心里。

要不然,就不是舍胳膊,就真成舍心了。打此后,闸猴又有了一个新的绰号,叫「舍胳膊」。

好多天,谁来看他,侯坤彪就骂谁,骂人的力度还悠着劲地往高处爬,让人受不了第二次。

这天,颜瘸子又来了,侯坤彪由不得人地耍起倔强劲了,两个大门牙被疾奔的狠风刮撕着,啪啪两声滚落到墙根处,压死了一窝蚂蚁,颜瘸子拿出拱子灰碾成石灰面覆盖在蚂蚁身上。

侯坤彪骂累了,用唯一的那只手拍着床帮连连追问,你把我的牙藏哪哩?

你把我的大门牙藏蚂蚁洞呢?颜瘸子双手相互间拍打着,跌落的灰面四下飘逸,一下子织成了天网,灰蒙蒙的,两枚牙齿像两颗驼铃,在天网上滴溜溜打转,这一转不得了,一下子就转晕了侯坤彪的命运。

往前上溯多少年,用侯姓先人自打落脚后积攒下来的功德,来换侯坤彪的胳膊,都没能换来,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如同长在自己嘴里的牙齿,牙齿掉了,又怎能嚼碎吞进嘴里的食物,他觉得颜瘸子戏弄他,没拿出真本事给他除毒,心里头不停地暗暗发狠,等我好了……

还几十年前我们是一家人,我首先做的就是把你赶回花山子……

三个月后,侯坤彪能下地走动了,走路的姿势却跟以前变了,原先是风风火火大跨步,现如今,却像是后面有人拽住他一条胳膊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起初很不习惯,穿了一件,又换了一个,一共三个褂子,一上午的功夫,脱了换,换了脱,不下有十几遍,脱下埋怨一声,穿上又叹了一口气,不论咋穿内心深处总是感觉不得劲。

到最后,他总算发现是褂袖子的事,他就呵斥起陈晓娇,我躺在床上这才几天,咋都把我的褂袖子缝揪扯了,好好的,你看看你,袖子还能穿吧?

陈晓娇拿起扔到她脸上的笼袄褂子,左瞅瞅右看看也没看出啥毛病,还不还是跟先前一样吗?

婆娘说,你看看你,能怪我吗,这也不是褂子的事呀,还不怨这个该死的颜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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