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坤彪再走两步,终于弄明白了,心里恶狠狠地发着狠,俺哥也真是,你也真狠心。
胳膊被哥哥剁去半只,成了不能弯曲的直挺子了,他无论怎么迈步,可这半截把棍却总是被大哥斜拽着,任凭他怎么甩动,大哥就是不撒手,半只胳膊已是大哥的了,而不是他的了,因为这半只胳膊就是不听侯坤彪的使唤,只是自顾自,一直僵直地垂挂在身旁。
侯坤彪越想越气,越气越走,侯坤彪沿着河沿,走着走着,就到了河神娘娘庙,走进去,侯坤彪一下子被眼见的境况吓坏了,心想这里发生啥了,河神娘娘的塑像怎么坍塌在地呢?
侯坤彪的心口窝像是喝了一口井水,拔凉拔凉的,他的脑子被凉水激得一下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像先前河神娘娘塑像倒塌的事,他也记不清自己的胳膊是啥时丢的,又是怎么舍的了。
这会儿侯坤彪他的脑子似乎出现了问题,眼皮底下刚刚发生的事都跟没有发生似的。
可早前的,他年轻时的,或者干脆孩童时发生的陈芝麻烂谷子,即使是针尖般的小事,仿佛脑海会放电影似的,他倒记得清清楚楚,连一些细节也丝毫不差。
他的先祖一个劲儿在他眼前晃动,脑袋都被晃晕了,侯坤彪猛然间想起来了,先祖不止一次地跟他啦过,我们这敬拜的河神娘娘不是神,是人,她就住在我们家西边,离这里也就二十里地,她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叫偪阳城,我们这塑造的河神娘娘,就是当时偪阳城的妘兰公主。
说起来,她还是我们侯姓先人的救命恩人哩,这话说起来也就长了。
既然这样,我们不如顺着侯坤彪的思维,把陈年的那些事述嘟述嘟,免得侯坤彪前言不搭后语,也无法领略整个村落的发展痕迹。我们就从最早的那次河神娘娘倒塌的时候说起吧。
很早很早以前,那时候,祭拜河神不是在阴历七月十五,而是在阴历二月初二。
每年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日子。那天,祭拜的时候,全闸人出动,要到河沿边那座庙里去祭拜河神娘娘。
当然了,在侯迁闸人的心目中,妘兰公主就是河神的象征,在庙里祭拜石婆婆就是祭拜河神娘娘,河神娘娘就是妘兰公主。先前河神娘娘庙里的河神像就是妘兰公主。
不过,在侯迁闸河神娘娘庙里,这会儿已由石婆婆取代了妘兰公主泥塑像,这主要还是因为十八世纪初的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雨,那次雨不间断整整下了个把月,致使运河水像臊马遇到发情的骒马了,没命的往河沿上蹿,一蹦三尺高,使着性子似的,拦也拦不住,一夜功夫,沟满河平,再一天的功夫,整个河滩地都一片汪洋,河水涨得比四平地高出一丈。
庙里进水了,整尊妘兰公主泥塑像都浸在冷水里。可那时没有人将庙门打开,往里细看看。
打那后,庙门就一直被锁上了,多少年下来就没再被人打开过。
然后,时至今日的一场大雨过后,大运河又发大水了。这场洪水,三天三夜不见退却。
十天后,雨停了,可河床里的水没退,而是疯涨。等多少天过去,上流不再往这儿泄水了,这会儿的河道里的河水才慢慢消停下来。
等田地上的水退回河道,侯迁闸人最先知道妘兰公主泥塑像倒塌的就是侯坤彪。
那天一大早,侯坤彪蹅着薄泥顺着河沿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河神娘娘庙,出于对河神的关心,发大水这么多天了,河神娘娘庙情况咋样?
侯坤彪想着,就迈起右脚往河里抬,可门锁着,他的脚抬也是白抬,然而就在他刚抬起脚的当儿,就听「咔嚓」一声,万里无云的天空平白无故地就惊炸出一个响雷来,一道闪电恰如脱鞘而出的凌霄剑劈破天而降,掠过他的头皮,把守卫在庙门上的大铁锁一下子就给劈开了,门旁的那棵大槐树的绿叶也被烧得焦黄。
突如一夜秋风寒,千地万树入冬眠。就在这令人万般惊诧而痴呆的六神无主之下,庙里的一切如同跟放电影一般,又重现着当年的情景,他跟做梦似的,庙堂上妘兰公主的泥塑眼看着往地上蹲,突兀间轰然倒塌,激起的烟雾排山倒海般,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遮日蔽天的乌云,是越垛越高愈垒愈密的棉花垛,是一波高过一波的惊涛悍浪。
这种架势,就拿多少年过后,再听一些老人转述当年的情形时,侯坤彪仍能从一代接一代老人的脸上读懂许多惊诧间或些许心神不宁的迷惘。
要是把妘兰公主塑像倒塌这件事放在现在来看,在侯迁闸人的心目中,妘兰公主泥塑像倒塌的威慑力绝不亚于新中国成立后在沉寂的戈壁沙滩第一颗氢弹爆炸时升起的蘑菇云。
那时,古运河畔侯迁闸段图腾着妘兰公主涅槃重生,用火星四溅的稀薄泥喷射成横跨运河南北两岸的一道彩虹桥,恰如七夕日牛郎织女会面的场景再现。
这天,面对妘兰公主塑像蒙太奇般的变故,侯坤彪眼前忽的出现一道闪电,脑门一亮,大老爷颜昭明真的来了,不光来了,还跟他讲了侯坤彪的爷爷侯老歪寻找大青石的往事,还有侯坤彪的太爷爷咋叫颜翼天的,还有一些事,侯坤彪倒不大记着了。
等听完大老爷似曾唠叨般的颠来复去,侯坤彪不知说啥好了。
他愣痴了老半天才突然从翻滚而起的墣土中幡然领悟,千年圣灵就要重现闸关。
侯坤彪心里念叨着,是福是祸,只有侯迁闸人自己把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沉稳。冷静。勤俭。本分。宽宏。仁爱。是老祖宗千百年来留给侯迁闸人的基业,何时何地都容不得质疑。
慢待。蹂躏。践踏。在包括侯坤彪等全闸人的心目里,妘兰公主已是福星,是缔造全侯迁闸人欢乐幸福的神,她不能没有。
妘兰公主的塑像是当年就倒塌了,还是现在才倒塌的,侯坤彪心里犯糊涂了,他的脑子里一下子也分辨不清了,仿佛昨儿的就是今儿的,今儿的就是昨儿的。
第天,在侯坤彪的带领下,众人蹅着沐过小腿肚的稀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前往河神娘娘庙里去。
这时,泥浆就是糖稀,粘在脚板上,黏性效应使侯迁闸人有了和大自然亲和的资本,大自然是闸人的再生爹娘,哪有不顾惜自己孩子的爹娘,前几天的暴雨就是孩子明知犯错却一时半会寻找不到纠正错误的办法和途径,爹娘关心上火由不得人地发起无名火来,天动怒,暗无天日,地动怒,风起云涌,天地齐怒,促人披肝沥胆,殚精竭虑,即使熬光全身最后一滴血,也只能倾其所能恪守心田里知恩图报的那道最后防线。
当然,这次也不能例外,例外了,就不是知恩图报的汉子了,愧当侯迁闸人,更愧对逝去的列祖列宗。
接下来,重塑河神娘娘塑像成了侯坤彪的心事,在他的倡导下,侯迁闸人开始忙活了,有钱的捐钱,没钱的捐物,实在啥也没有的,就只得捐献上天赐予的不用花钱的力气了。
富裕点的,像陈晓理、栗敬礼、颜瘸子等捕鱼为业的都拿了许多,而王铁牛、赵成名、贾近三等等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钱的,也都用狗头箢子挎来了高粱米、小豌豆、地瓜、小米等等吃头。
就连穷的叮当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田二狗也把他爹给他撇下的那棵和搂粗的大槐树砍倒,说是给庙堂当顶梁柱。
而拿的最多的就是侯坤彪,他把重塑河神娘娘像当成自己家的事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事情先期进展得也算顺利,可聚在一块谈论起塑像时,是用河泥,还是大青石?
众人犯难为了,究其因缘,还得将故事追溯到偪阳时代,有关妘兰公主的传说,上了岁数的侯迁闸人个个耳熟能详。
虽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对于如何重塑河神娘娘庙,众说纷纭,每个人的头脑里都有些许记忆和想法,可一旦让其说出一二,都在肚里憋屈了老半天,最后个个都像大公鸡似的,憋足劲学着老母鸡的样,可就是学不来,脸虽憋得彤红,蛋却下不出来。
不是它不爱学,而是它的肚里没有蛋啊。你想想,这个时候,都憋着,让人猜,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小蛔虫,怎么能猜到你心里到底想的啥?所以他们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讨出个结果。
虽然都不能说出一二三,但他们在固持己见上却是一个比一个硬朗。
他们谈论了好多次,每一次也争论了好久,但争来争去就发生了异议。
最终,摆在众人面前的已不是先前用泥还是用石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时你或许就有疑问,不用泥塑不用石塑,这可咋塑?
对,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就是咋塑的问题。这也是最最让侯坤彪头疼的事,都说河神娘娘,可到底河神娘娘她老人家长的什么样,是妘兰公主呢,还是石婆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侯迁闸人的心目里即便知晓了妘兰公主就是石婆婆,石婆婆也就是妘兰公主,就是拿最近才倒塌的泥塑像来讲吧,妘兰公主泥塑的形象都在侯迁闸人心里装着呢,可说是那么回事,然而画像呢,别说惟妙惟肖,就是依葫芦画瓢,也没有人能画出她老人家的大致轮廓啊。
另外,还有件事,即使有人画出来了,又有谁能依葫芦画瓢活灵活现地给雕塑出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咋办了。他们知道塑像这件事可不像随口所说的话,人人都会说不假,可一旦将话落在纸上,他们大部分人都会被难为住,这就好比茶壶里煮饺子——饺子熟了,可倒不出来啊。
更何况,现如今,他们茶壶里就根本没有饺子。事情刚开始就有点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河里开始上鸡皮冻了,眼看着大运河就要封冻,除几个像颜瘸子、王二蛋等上河里逮鱼的,这时候有些事干,其余的侯闸人便开始耗冬,如果没有从上面而摊派下来的诸如修渠挖河等劳工,他们在整个冬季基本上都没有啥可干的事。
夜里下了一场雪,侯坤彪早上起来时,天还在下着。侯坤彪打眼往河那边瞅了好大一阵,才发现河的轮廓,河滩地的麦苗也基本上都被大雪覆盖上了,赶年又是一个好年头,瑞雪兆丰年哩。
侯坤彪心里想着,这可是上天缔造塑像的好时机啊!
何况前一阵子,庄部亲邻们都也捐了些钱,现在看来,个别家实在拿不出啥的,有了这场雪,也一定会激起他们的一些激情和冲动。
侯坤彪回头往屋里瞅了一眼,陈晓娇还在踏踏实实地深睡着,便轻轻带上门,脚下嘎吱嘎吱着往河沿走去。
这会儿路和地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侯坤彪知道,颜色深一些的一定是沟,积的雪多,侯老歪就挑颜色浅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侯坤彪岔进了麦田里,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咋搞得,前脚一下子插进一个深坑里,侯坤彪一个踉跄,一头扎了下去。
即便今冬婆娘陈晓娇给套的袄厚,装在身上也很瓷实的样子,但他的身子猛地撞地的当儿,侯坤彪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碰到硬石板了,他的胳膊被搁得生疼。
侯坤彪这才仔细观察一下四周,前面磨盘一片的地方没有雪,黑咕隆咚裸露的是湿淋淋的泥土,给人感觉这片地夜里不曾下过雪,下的只是毛毛细雨而已。
侯坤彪一瘸一拐地往前探去,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愣了老半天,侯坤彪这才感觉到,他已到河沿边那眼古井了,这会儿,古井里还咕噜咕噜冒着白烟,烟都融进了雪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古井像正在烧沸热水的一只垒在沟沿边的大锅。
侯坤彪蹲在井眼边,感受着井的温暖,眼瞅着平平静静的井水,思绪禁不住浮漂起来,水面上浮现一幅景象,愈来愈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