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龙口时,天还没放亮。再往前走,得过大沙河,这条河是运河北岸最大的一条支流,也是大运河畔重要泄洪河道之一,该河上游由齐村支流和郭里集支流、税郭支流汇集而成,流经山亭、峄城,于龙口附近入大运河。
此时的龙口正处于龙传道的管控之下。当初,龙传道以保家自卫打土匪为名,从洛阳请来造枪师傅,在龙口村私造枪支。
并私自规定,龙口周围各村,家有50亩地的村民,要购买2支,有30亩地的农户,要购买1支。
他自己也组织了一支有32支枪的护院队,颇得峄县县长刘国基、刘化庭等要人青睐,他的这支护院队被峄县县长刘国基收编,成立了峄县联庄会剿匪督队公所,他的儿子龙希贞被任命为该所督队官。
龙口扼大沙河要塞,东来西往的客商,特别是附近的老百姓,再加上在河里逮鱼的渔民三天两头儿去赶集的比较多,龙传道看到了发财之道,他就在大沙河上用铁链子搭建一座吊桥。
桥上,护院喽啰轮班值守,只要是踏上吊桥,就得上缴一定数额的钱物,不交不行,你即便是来硬的不交,好家伙,值守的喽啰手中有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些喽啰心情不好的话,他也会给你一枪,即便不被打死,也会重伤在身,那可不值顾。
陈晓理和冯秀珍夫妻俩赶到龙口吊桥时,守护吊桥的一胖一瘦两喽啰早已听见动静候在吊桥旁多时了,见他俩走近,胖喽啰高声叫道,喂,站住,干嘛去的?陈晓理胆战心惊地说道,俺俩赶集去的。
瘦喽啰厉声叫道,此路是俺开,此桥是俺买,要想从桥过,把鱼放下来!
一听他们要鱼,冯秀珍慌忙将鱼篓往她身旁拉了一下,拿起陈晓理脱下的汗褂子将鱼篓给盖严实些。
陈晓理赶紧陪着笑脸说,我们只是到集市上去买两三尺花布,没带多少钱。
胖喽啰呵斥说,不行!瘦喽啰说,没拿钱,用东西抵也行。
瘦喽啰晃晃悠悠走了过来,一把抓起鱼篓上的汗褂子,欣喜如狂地叫道,这不还有四眼鲤鱼吗,一伸手就从鱼篓里提溜出那两条最大的,沾沾自喜地叫喊着,好好,这就是过桥费了,不用你们再交钱了,说着便提溜着两条四眼鲤鱼扬长而去。
冯秀珍刚想欠身去跟他们理论理论,陈晓理慌忙给冯秀珍连连使着眼色,小心翼翼地低声嘀咕着,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这些爷只能敬着,咱招惹不起。
冯秀珍看着陈晓理惮惮怵怵的样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罢,这就快到早市了,还是早去早回的好,心里愤恨着,可表面看来,还是十分赞同丈夫的观点,就强忍着怒火静静地端坐在小车架上,没有欠身。
此时,陈晓理这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并不知道,这一带地方反动势力活动很是频繁,他们为非作歹,欺行霸市,无恶不作。
他们只拿两条鲤鱼,这还是好的呢,就是连鱼带篓全部没收,你也干看着。要不然,鱼被拿去,他们再揍你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粮食市场设在东关和北关交界处的一个宽阔空地里,主要进行小麦、大豆、高粱、稻米等五谷杂粮的买卖。
主要经营的是季节菜和肉类,白菜、萝卜、辣椒、丝瓜、南瓜、芹菜、韭菜等等蔬菜,到时候了都能在这一片买卖。
由青菜市向南便是鲜肉市,主要经营猪肉、牛肉、羊肉、驴肉等。
再往南,就是鱼市和水果市了,陈晓理逮的鱼就得到这片鱼市来卖。
这个市场很大,你像还有木料市,设在西门一片杂树林里,主要是农用工具、桌椅板凳、床橱柜等各类家具的买卖。
石料市设在运河北堤大堰上,主要经营石磨、磨石、碌碡、硾头、碓窝子、蒜臼子等石料制品。
他俩欢天喜地来到鱼市,没曾想,天刚胧明儿,陈晓理推着一边坐着妻子秀珍的洪车子竖着直白地离庄去赶集的,可掩乎乱儿的时候却是被闸上人用洪车子一边一位横放着推了回来,陈晓理和秀珍双双被「龙瓜屋子」给打死了。
据庄上也去赶集的人说,一个姓龙的带着一伙人,在小每晌间的时候,前来跟原先霸占集市的刘憨三较上了劲,三言两语说不清,五言六句就干上了,一时间乱枪齐发,枪声大作。
赶集的人一听枪响都是没命似的往四下跑,要是俩人别往家跑,也许就能躲过一劫。
本来要是卖完鱼就折回家,也许就没有啥事。可事儿该当也就该当在冯秀珍身子笨上,小玉涛还没下怀,秀珍肚里又有了,这时趁着逢集卖鱼的机会,她买了三个猪秧子,又想再扯几尺布,赶明儿好给肚里的孩子缝几件衣服。赶巧就赶巧在这,先前赶集的人还比较多。
他俩往布摊去却走不动,人太多。他俩正在往前慢慢挤着,突然,也不知谁喊了一句,刘憨三来了,众人作鸟兽状一哄而散,都迫不及待地夺路而逃。
俩人布也不敢买了,心头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快回家,也许当时是忙不择路吧,家在他们的心目里就是避风湾,躲雨堂。
陈晓理推着洪车子,车筐里还有三个猪秧子,去时,秀珍是坐在车架上的,等在集市上买完猪秧子,先前叠加一起的两个车筐子一左一右放着猪了。
等往家跑的时候,哪还顾及再把猪秧子倒弄到一边,腾出另一边让秀珍坐了。
秀珍没坐车,在后面急跑快赶着,可由于身子笨,跑不快,不多会,就被陈晓理撇下来一大段路。
陈晓理看不见妻子了,他又折回来找,想让她坐独轮车,推着她跑,可等倒弄完猪拾掇好筐,秀珍坐上去,就在这争分夺秒的过程中,宝贵的时间也就耽误得差不多了。
等到陈晓理摇摇晃晃起步,刚想迈大步起跑的当儿,枪响了,土匪头子龙大王带领的一队人马跟集市的霸主马扒天的喽啰打了起来,也不知枪声是从哪里打起的。
反正,满耳朵听到的都是啪啪啪的枪声,四周圈都有枪响。
当时他俩也许真的是慌了,也不知上路边沟底去避一避子弹,只顾没命的往前跑了,可腿再快,也跑不脱子弹的速度啊,「啪」、「啪」两声,两颗流弹分别射中了俩人。
天夜黑了,一整天没见到娘的小玉涛正在哇哇哭的当儿,也去那儿赶集的朱念友,等他急慌忙趋往家赶的时候,十分惊讶和意外地发现了躺在河沟里的陈晓理和冯秀珍夫妻俩,还有他俩身旁的独轮车。
朱念友二话没说,又折转身跑到集市老摊处,买了两顶凉席,把陈晓理和冯秀珍用凉席裹缠住,一人一边,还有那饿得嗷嗷叫的三个猪秧子,朱念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临到傍晚,才把陈晓理和冯秀珍推回家。小玉涛在不到一天的功夫就成了孤儿。
没有家的陈玉涛就寄养在了姑姑陈晓娇家,这时候,姑家大表哥根宝也已两三岁了,表弟狗蛋刚满月。
又过三四年,表妹绣花才出生。根宝别看年龄小可他长得心眼够多,他眼看着娘把主要精力都投放在玉涛身上,根宝幼小的心里就开始萌生了些许不平。
有时娘去忙别的顾不及照顾小玉涛,这时候,往往都是根宝照看他,小玉涛一旦哭,根宝就会气不打一处来,有时气急了,小玉涛哭一声,他就打他一下,哭两声,左右开弓摢两巴掌。
渐渐地小玉涛掌握了门窍,只要他和根宝在一起的时候,他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不哭。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大,他不再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也不会哭了。
不过,虽然陈玉涛不会哭了,可他的嗓子忒好,就像后来他在拾掇渔网或将网抛出的时候,随口唱出的撒网歌:一网金,二网银,三网打个聚宝盆,四网打个铜罗群,五网拉个蚶螺满,六网虾蟹满仓盛,网网船只都不空哟,满船载着返家门,娘娘保佑好收成,来年为娘娘修庙镀金身。充满颤音,腔调饱满圆润,扣人心弦。
平日里,陈玉涛呆在家里的时间不会太长。姑姑爱嘟喽,他也不像小的时候那样黏着根宝。
根宝时不时好揍他,所以只有在有事的时候,陈玉涛才不大情愿地跟根宝一起。
其他的时间,都是各玩各的,玉涛最多的时间是跟狗蛋一块玩,根宝跟他俩不大合群。
但自从家里有了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绣花,陈玉涛和根宝和狗蛋都活泛多了,平日里和和气气也多了。
庄的西北角建有座天主教堂,侯迁闸人大多数都是信徒,包括陈晓娇。
天主教堂没建多久,就在教堂里兴建了教堂小学,教室在教堂后面,教室虽然只是一间半屋,但环境比较清静,除了教堂里时时传出的咏经声,还有槐树上偶尔撒下的几声花喜鹊的清润悦耳的歌声,孩子们在学堂里学习氛围比较浓郁。
教主教授学生的除部分白话文外,基本上都是让他们咏读《圣经》,当时人的心里十分迷惘,今日地主欺,明儿土匪抢,后儿伪政府上门逼税,他们不知苦难的日子啥时是个尽头。
这时候,来了传教士,很有鼓动性和煽动力。大多数人,包括陈玉涛的姑姑陈晓娇等,都是心头一亮,救世主来了,耶稣基督对人类舍命流血的拯救大爱抚慰着他们受伤的心灵,对天国的向往也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
虽然陈玉涛,包括后来的同学侯三等最后都没有成为信徒,但是教义里面的仁爱、怜悯、平等的观念深深扎根在他们的心中,使得他们从小就对劳动大众充满了炽热情怀。
教堂小学,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做晨祷。美籍传教士范珍珠非常认真,她严格执行教堂教规,在做晨祷她都会带着学生一起做。
这个时候,她就会翻开她随身带着的那本很薄的《本笃修会会规》,不厌其烦地在前面大声地引唱。
朱念友、陈玉涛、根宝等学生们,刚开始都会沉默好一阵子,等范珍珠连续吟唱到第三遍,年龄大些的开始听清部分音节了,参差不齐地跟着唱上几句,渐渐地,一句话听清楚了,一段话整明白了,便开始大声高歌起来,如河面上狂风刮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
可没过多久,同学们都厌烦了,可范珍珠传教士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仍是在每天吟唱着《教规》的内容,带着十万分的虔诚,有时她光顾着在前面忘情地吟唱着,可根宝一个突兀站起身猛然向同学们恶作剧般挥挥手,正在跟着吟唱的同学声音嘎然停了下来。
好半天,她才转过头来,注意同学们不知咋的都瞪着眼瞅着,喉咙里的音带却丢了,茫然不知所措。
“要用心记着,不然会把词忘了……”范珍珠一边翻着书,一边说着,哗哗书页响过,又听到她的声音,你们这样会让我眩晕的。
身后的同学们赶紧咏唱起来,范珍珠欣然一笑,便转过身,又翻开一页,继续领唱着。
又一天来临,那天早晨雾蒙蒙的晨曦还没有散去,在河神娘娘庙旁那棵老桂花树上的花喜鹊就开始晨鸣了,就围着侯迁闸唧喳开了:要想脱贫寒,还得上峄县。
鸟会说话了,听到的人似信尤疑,没听到的人似疑尤信。人们奔走相告,虽然见面都是你问一句,听说了?
我反问一句,听说了?彼此没给对方任何值得肯定和借鉴的信息,但相互间还是心照不宣的同时却在彼此揣摩着,这可是人生程途的一件大事。
何况,人苦不是一辈子,年轻时所受的苦都不叫苦,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跳板,时机来临,双手牢牢抓住,一个纵身跳下,先前所受的苦也就成为一阵子,适逢路转,苦尽甘来,就情等享清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