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神色慌张的侯三双手抱着脑袋跑回了家,沮丧着脸,埋着头,见着人也不敢抬脸。
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每次来到家,都是跟活猴子似的,上蹿下蹦,特别活泛,好像胸腔里都装满碳球一般,熊熊燃烧,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
可今儿咋了,出乎异常得静,再看他,满脸跟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給带溜得蔫了。
侯坤彪怎么看怎么都不带劲,越看侯三越觉得侯三有事,左瞅瞅右瞅瞅,瞪大眼珠子直白白地盯着侯三。
等瞅得侯三不自在了,这会儿的侯三,他浑身上下都爬满小虫引得他全身没有一处不痒痒的时候,侯三不再手抱着头了,他这会儿的心态就是哪怕是看到一条裂缝,他也得立马钻进去,可还没等他看到裂缝,他就被侯坤彪瞅得浑身不自在了。
侯三这次松开手,后脑袋的头发竟跟跑出墣土窝的芦花大公鸡,炸飞着翅膀追赶着老母鸡。
原来他在台城旧志楼门跟被一群革命军大兵忽地按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会武功的辫子就被给剪掉了。
侯坤彪十分恼怒:你的拳脚呢?咋的你打不过他们?
侯三脸上露出无奈地说,我正在赵家糁馆吸溜着喝着糁汤,忽然一个当兵的从背后揽住我的脖子将我扒倒,我顾及汤热,还没晓得啥嘛事,又上来五六个当兵的,摁住我的头,等我想鲤鱼打挺来,可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辫子早就被稀里糊涂剪掉了。
那你为啥不用辫子功?
辫子被当兵的扔在地上了,它咋还能让我使唤……
他妈的,反了,反了,这还得了,按大清律法,是要杀头的啊!
陈晓娇「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被儿子刚才的话逗乐了,她推了一把侯坤彪说,宣统皇帝不是昭告天下退位了吗?咋还再有剪辫子砍头一说?
侯坤彪一怔,这才猛然想起如今已是民国四年。
这当然不能算侯三武艺不精,更不能怪罪侯三的老师教得不好。
在那个年代,在那种情形下,现在看来,被剪掉辫子那是迟早的事。
当初,在台儿庄,老三官庙国术馆那可是响当当的。当年,国术馆是在沙景洪、李兆祥帮助下,由刘绍安、马绍九创建的,当初武馆聘任沙景洪为馆长,李兆祥为顾问,马绍九、刘绍安、谢玉田为教练,义务办学。
每天晚上坚持训练,风雨无阻,遇到雨雪天气,到第二练武场,也就是台儿庄玉皇阁楼,那有5间房,足够他们师徒练习。
当时整个台儿庄习武气氛日渐浓厚,前来参加习武者络绎不绝,有的时候前来练武者就达50余人。
台儿庄国术馆建馆10余年,学员刻苦训练,培养了一大批出类拔萃的人才。
如有「魏氏三杰」之称的魏凤鸣、魏凤歧、魏凤山兄弟仨人。
另有张士德、张成章、马振国、刘湘武、蒋之芬、马彭苓、马家珍、张振寰等10多人。
其中最出色的是魏凤歧、张士德、张成章、马振国和刘湘武(刘绍安之子),均被选到南京中央国术馆参加第四期学习。
张士德、张成章、魏凤岐三人先后被南京中央国术馆录取,张士德、张成章结业后分别考入国民党某师部武术教官和南京国民警卫团团长职务。
魏凤岐结业后考入中央体育专科学校武术师范继续深造。在中央国术馆期间,魏凤岐同张文广(中国武术运动委员会副主席、北京体育学院副院长、查拳一代宗师)等优秀学生代表学校赴燕子矶参加军民联欢,受到冯玉祥将军的表彰。
这也就是大运河畔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台儿庄武术,俗称「回族武术」。
在台儿庄,回族武术独树一帜,因为台儿庄的回民好武,像「魏氏三杰」等。
人们习惯上把回族常习的武艺划为「昆仑派」,与少林、武当、峨眉等中华武术流派并驾齐驱,被世人称作四大中华武术流派之一。
“回族武术。”有查拳、弹腿、洪拳、六家式、炮拳等拳术,其中十路查拳、十趟弹腿、三路腿拳为回族所独有。
当时,除了师傅谢玉田教授侯三武功之外,常来国术馆走动的武术高手沙景洪、李兆祥、马绕九等人,也在闲暇之余传授侯三他们这些习武者的一些真功夫。
谢玉田就是谢家镖局的创始人。从微山湖湖口至江苏骆马湖这段运河,由于地处鲁苏两省四县(峄、滕、铜、邳)交界区域,行政管理交叉,容易出现空白地带,一度盗匪横行猖獗,官船和商船经常遭到抢劫。
尽管朝廷对这一带的河道安全异常重视,设立专门机构,委派正三品参将负责防务。
然而,仅官方的治安防务远远不能满足漕运安全的需求。于是,民间镖局应运而生,台儿庄的大街小巷,港口码头镖局众多,当时台儿庄城内的谢家镖局最为著名。
谢玉田的师傅叫金武,河北沧州人,他出身于武术世家,年轻时常年在运河上走镖,后来年岁大了,他就在台儿庄清真寺内设武场收徒。
当时,由甘肃来台儿庄清真寺做阿訇的姓杜,其女儿武艺超群,拳术、剑、棍均高人一筹。
她将一套棍法传授给了金武,人称「杜女棍」。一日,金武爷正带着徒弟们在清真寺习武,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喝彩声。
金武爷扭过脸朝外面瞅了瞅,只见大门口站着一位壮汉正拾级而上,看到习武者个个威武挺秀、矫健敏捷、闪转腾挪,变化多端。
真是动如游龙、定如卧虎、迅如奔兔、灵如猿猴,轻若云鹤。
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壮汉倍感身心振奋,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就连武艺高超的他都不禁高声叫好。
金武定眼一看喜出望外,高声喊道,师弟,原来是你!
喝彩者也悲喜交加,师兄!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后来名震上海滩的马永贞。
马永贞与金武爷属同门师兄弟,二人以前跟随各自师傅见过几次面,后来天各一方,没有了音信。
他乡遇故知,金武爷说,师弟既然来了,就在台儿庄住上一段时间罢,昔日师傅过世得早,查拳的第九、第十两路我还需要师弟给哥哥指点指点。
马永贞微微一笑,哥哥见笑了,哪有弟弟班门弄斧之理。金武爷也是哈哈一笑,术业有专攻,在查拳收放拳脚上,我就逊色于你。
说着金武爷便展示了几路拳式,你别说,一些招式上还真有破绽。
马永贞从头至尾演示了一遍,让金武爷茅庐顿开,受益匪浅。
于是金武爷借势挽留师弟多住一些时日,帮帮他再教教这帮徒弟。
马永贞十分爽快地回答下来,帮着金武师兄教授徒弟们武艺。
等徒弟们都掌握了查拳的要领和技法,他又教了他们一些摔跤技能,先后传授了摔跤的采、搂、挂、袢小架技法、盖步别子和耙踢等技能,经过徒弟们一段时间的刻苦演练,他们一个个都跤法娴熟,以灵活的武术功底在跤场屡屡夺冠,特别是谢玉田,在马永贞因材施教的悉心指导传授下,他善于用弹踢,跤法快速,干净利落,曾有「神踢」谢玉田之美誉。
过了一段时间,金武爷为马永贞备好了盘缠,把师弟送到运河岸边郁家码头。
马永贞与师兄含泪告别,乘船南下,奔赴上海。据《黄浦区志》记载:马永贞,回族,山东临清人,清末拳师。曾在境内跑马厅(今人民广场和人民公园)赛马会上,以骑术战胜外国骑士,轰动沪上。
随后,沙景洪、李兆祥、马绕九和谢玉田等人,谨遵师命,各显门庭,广收门徒,传授武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有一次,台儿庄老粮食摊子演戏,老五营的于班长带了几个大兵来看戏,他们嚣张跋扈惯了,戏剧已经正式开演了,他们还在场地人群中目中无人地东冲西撞,高声喧哗。
旁边的一位老大爷实在听不清演员正在唱的啥,他就转脸对他们说,你们小点声,我都听不见了。
一个大兵转脸一句,听不清,你聋!
另一个说,你现在听不清吧,再过几天,你还看不见呢。这些大兵哄堂大笑,气得老年人站起来找姓丁的班长评理,丁班长不光不制止反而一起戏弄老人。
这天,沙景洪也来看戏,他来到时,正赶上丁班长抬脚要踢老人,眼看着大脚就踢到老人的身上了,沙景洪眼明手快,一伸手就把踢到半空的脚抓住,顺势一扭,丁班长被摔得一个狗啃泥。
其他的大兵一看,气哇哇地一哄而上,沙景洪一怒之下,他抓起跟前地摊的十几根槐木扁担,咔咔咔,一下一个,扁担应声而断。
于班长一看情形不对,他们的胳膊哪跟洋槐扁担硬棒,慌忙摆手制止,赶紧凑过去跟沙景洪赔不是,沙景洪大声呵斥道,不是我,你们赔不是的该是这位大爷。
丁班长连连点头,对对对,大爷对不住,都是我们没有教养。说着,还没等老人说话,就灰溜溜地带着大兵走了。
又有一天,一个土豪在柴火市上买木柴,与卖柴者争执柴价。
他依仗人多势众,恼羞成怒,拿起扁担狠狠地向卖柴人头上砸去,眼看扁担就要落到卖柴人头上,说时迟,那时快,在场的李兆祥一伸胳臂去挡扁担。
就听咔嚓一声,人们以为李兆祥的胳臂被打断了呢?
为之叹息,可是定眼一看,这条崭新的扁担已被生生折成两段,而李兆祥毫发未损,围观者大声叫起好来。从此,李兆祥赢得了「铁胳臂」的美名。
漕帮因漕运而来,一直处于半灰色的尴尬地位。在雍正初年取得合法地位,在取得合法地位后迅速发展壮大,改组后又转入地下。
在乾隆年间势力已经可以让北京无可奈何,其间甚至出现了「乾隆入帮」的传说。
漕帮门规森严,台儿庄的漕帮就立有十大帮规:一是不准欺师灭祖;二是不准藐视前人;三是不准提闸放水;四是不准引水代纤;五是不准私卖安清;六是不准狡乱帮规;七是不准扒灰盗拢;八是不准奸盗邪淫;九是不准大小不尊;十是不准混乱本源。
烽火乱世、时局不稳,青帮人士又来自五湖四海,为认清自家兄弟和保护帮会,青帮需盘道认亲、开设香堂,要求弟子们严守帮内秘密,还要溯本追源,不忘前朝。
青帮传承严谨认真,按照古法帮规,师父收徒弟,必需师访徒三年,徒访师三年,学规矩仪注一年,总共七年时间,方能上大香入会。
漕帮就是之后的青帮,是中国历史悠久的帮会。雍正四年由翁岩、钱坚及潘清三人所创。
徒众昔皆以运粮为业,故称粮船帮。大江南北,入帮者颇众。
青帮是清初以来流行最广、影响最深远的民间秘密结社之一。
漕帮在枣庄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历史痕迹,涌现了「礼」字辈漕帮总舵主马凤山,「大」字辈国民党陆军上将张锦湖等风云人物。
到了清末,随着海运的兴起,运河漕运的数量下降。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漕运完全停止,青帮大部弃水登陆,向上海和运河沿线及其他地区发展。
运河沿线城乡是青帮居留和活动的集中地区。进入民国后,由于商品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城市生活的不断变化,那些离开漕运而缺乏现代生产技能和文化知识的青帮成员,为了谋生和发财,便利用青帮组织上的严密性和重义气的帮风,从事贩卖毒品、贩卖人口等非法冒险勾当,并与各地流氓合伙开设赌场、妓院及公共娱乐场所,划地称霸,欺压百姓,成为社会上一股恶势力。
张啸林、黄金荣、杜月笙等,就是在上海和江南运河沿线从事这些罪恶活动的青帮「大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