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时间,陈玉涛跟着尤民可算长了见识,他的心灵也得到血与火的洗礼。
那天,他的「空手套白狼」绝招还是跟尤民学的,包括他身上装的三颗响雷,也是尤民去南京见到黄兴时,黄兴一时高兴赠他的护身弹。
见到陈玉涛,尤民很欣赏他的才华,爱才心切,便转赠给了他一颗。
没曾想就用在了汪得汉的身上,可这小子不经吓,一个烟花弹就把他吓得这熊样。
他跑回上海就再也没敢上台儿庄来。看来,他先前的嚣张气焰都是纸糊的,经不起风吹火燎。
但第一次见到尤民的情形,陈玉涛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多年。
记得那次,是马兰道庄的吴廷勋带他去的。尤民的家坐落在月河湾,门口外就是大运河,河里大船、驳子、划子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俩人走进庭院,家里有棵柿子树,他们去的时候,正赶上柿子成熟期,树上挂满了圆滚滚、黄橙橙的柿子,像晶莹剔透的黄宝石一样,高傲地挂在大树的虬枝上,煞是威风。
老柿子树下斜歪放着一辆槐木独轮车,两边车架上的腊条筐里放着一些诸如《道德经》、《诗经》、《大学》、《中庸》等四书五经,陈玉涛翻翻看了看,筐底下还藏着一些杂志,里面有《革命军》、《晨钟》、《复报》、《民报》等书刊,最多的是《山东白话报》,虽然名字写的是报,但却是一本杂志,有十几本陈玉涛翻了翻粗略读了一下,内容很多,所刊登的文章,时论、历史、地理、小说等一应俱全。
一些时论文内容新颖,言论激烈,主要是抨击清朝廷对内愚弄欺压、对外丧权辱国的腐败统治。
吴廷勋瞅陈玉涛看得欢,也拿了一本,塞进前襟里说,你也拿本塞进挎兜吧,回头咱好好琢磨琢磨。
瞅瞅门外,见没有人过来,他低声对陈玉涛说,这些东西不能明放,让巡防营的人发现,要不得。
说着他便将车推到墙旮旯里,他的心里还在嘀咕着,这可不是平日里尤民的风格,他做事细着呢,难道又有谁来?
果不其然,前来会见的不是别人,而是革命党人刘冠三。陈玉涛所看的《山东白话报》就是他在济南创办的。
他俩进屋时,刘冠三正跟尤民相谈甚欢。一向不多话的尤民居然能跟这人相谈甚欢,这足以说明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
吴廷勋知道,平日里,尤民一句话也没有,只知道闷闷地干活,默默地思考着问题。
见吴廷勋带着一个棒小伙子进屋,尤民笑嘻嘻地说,贵客迎门,贵客迎门啊。
看见陈玉涛面生,依然神色不收,看眼吴廷勋,略一迟疑道,指着陈玉涛问吴廷勋说,这位公子,我好像没见过你,是正在念书吗?
吴廷勋赶紧给尤民介绍说,他是俺邻庄侯迁闸的,叫陈玉涛,在咱这北邻兰陵书院正念着书。
接着他又说,陈玉涛是个向往革命的好苗子,他嫉恶如仇,爱憎分明。
今儿将他带来见你,就是想让他跟你学习学习新思想,新文化。
听罢吴廷勋介绍,尤民顿时喜上眉梢,连声说,好好,好的正是时候!
来,我跟你俩介绍一下,说着,他便闪身一指刚刚站起身子的农家汉子说,这位就是俺同盟会的上级领导,叫刘冠三,高密康家庄人。
这次是南下上海,专门绕到台儿庄给咱们下指示的。吴廷勋赶紧屈身向前,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刘冠三用力握住,是吴廷勋吧,刚才尤民给我还谈论着你呢,你们有些方面的工作已走在了咱山东的前列,做得很好。
你对尤民帮助很大,希望今后一如既往地多加支持,互帮互助,协心协力,把咱的心思都放在反清御寇上,拧成一股绳,众力齐泰山移,唯如此,方能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唯如此,广大人民群众才能过上平安幸福安康的生活。尤民、吴廷勋和陈玉涛听罢,齐声赞许,都说,是啊,是,我们都盼着这一天早日来临!
刘冠三接着给他们三人介绍了近期山东同盟会的情况。他说,当初中国同盟会成立后,在日本留学的山东籍学生纷纷加入,首期加入的有徐镜心、徐镜古、杨佩文、谢鸿焘等人,徐镜心被推举为同盟会山东分部主盟人。
1905年日本文部省颁令取缔中国留学生参加政治活动,以打击革命势力,一些学生愤然回国,恰值清政府废除科举制度之时,回国后,这些同盟会成员便借此时机,谋办学校、报馆等,传播革命思想,培养革命志士。
其中谢鸿焘回到济南后,于1906年初介绍我加入了同盟会,我也算是在山东本地发展的最早的同盟会员之一。
为了宣传民主革命思想,我与泰安同学、友人丁耕农集资,在济南白雪楼设立了《白话报》馆,创办了《山东白话报》。
说到这,略一停顿,看了一眼门外,哎,对了,我的独轮车里还带着一些《白话报》,待会我拿给你们都看看,里面的文章都很好,刊登的都是一些热血青年的肺腑之言。
每次读来,我的心灵都会引起强烈的共鸣。说着说着,他整个身心都像是沉浸于文章所渲染的氛围之中,不能自拔。
刘先生的杂志,我们已经在刚进院子时就拜读过了。吴廷勋这才晓得,老柿树下的那辆独轮车是刘冠三的,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那本杂志对刘冠三说,是这本吗?
对对对,就是这本。刘冠三连声应诺道。陈玉涛说,里面的文章都很精彩,很值得读读。
尤民说,那待会也给我本。刘冠三说,那是当然,你们觉悟这么高,我是得多留几本让你们读读,多发展一些革命同志。
刘冠三见他们余味未尽,又说,我出生贫寒家庭,靠人工磨面,开小饭馆糊口,至父辈刘成德时,才由朋友接济,买驴推磨,家境渐见好转。而我参加革命理由有五个事端:
其一,我自幼喜欢读书看报,好琢磨事,长期阅读《时务报》、《新民丛报》、《中国魂》等书报,思想上逐渐倾向于革新。
影响最大的当属彭翼仲在北京创办的《京华日报》,名谓《京话日报》。
因为它面向大众,语言通俗、关心人民疾苦、为广大民众所喜欢。
《大公报》创始人英敛之曾说:北京报界之享大名者,要推《京话日报》为第一。时整个中国北方,东到奉黑、西及陕甘,凡言维新爱国者莫不响应传授,而都下商家百姓,《京话日报》则人手一纸,家有其书,虽妇孺无不知有彭先生。
《京话日报》一是开民智,用的是白话。通篇概用京话,以浅显之笔,述朴实之理,记紧要之事。
二是爱国,该报发动庚子赔款,由四亿同胞一次还清的认捐运动,为国分忧,得到了社会的广泛响应。
三是敢言,京城各界,为洋人之威力所慑,上自政府,下及劳动,无一人敢撄其锋。
而该报却不畏强御一鸣惊人。我创办《山东白话报》就是受此影响。
其二,我历经甲午之战,戊戌政变,庚子之乱等诸事,清政府割台湾给日本,租青岛给德国,租威海给英国,国家危在旦夕,灭亡在即,如想救亡图存,唯有革命,唯有政治改良。
其三、甲午之战,我远房姨夫在登州督师抗日,击沉日寇船只两艘,捍卫国土;
八国联军攻进北京时,在后方防御,誓死拦阻洋兵前进。殁后,大清予谥「壮武」,在大清御赐的碑文上,竟对其抵御外侮、保家卫国等世人皆知的壮举不敢提及一字,惟恐开罪于洋人,仅此一项,我百感耻辱和悲愤,国将不国,唤醒我等中华儿郎改良社会之觉悟,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其四、我在山左公学当总督期间,曾向当局提出筹建政法学堂时,时任省提学司的方燕年借机发难,以私学不得开设「政法课」为由,不予该校立案。
他们那种专横无理,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我据理力争,而方燕年理屈词穷,便凶相毕露,声言「山左公学」内有革命党,企图谋反,应予查禁。
为转移清廷注意力和避免当局寻衅破坏,保全公学,培养革命人才,我决定辞去公学监督职务。
1908年1月,「山左公学」被清廷查禁,我亦被清廷下令缉拿。我毅然决然地投身革命,这是我人生最好的选择。
其五、我于光绪三十四年,曾乘坐德国的提督号轮船,由天津经烟台到青岛,在船上亲眼目睹洋人对待中国人的种种歧视,下船时还要对每人进行检验身体,更是对中国人的任意凌侮,尤足令人受到极大的刺激。
以上每一个事由,都让我深深体会到大清政府已成朽木,朽木轰然倒地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政治前途,国家地位,均感绝望,以为这种现象要不改良,恐怕绝难存在。
所以我时时思考国人当自强,更得发奋图强,另辟途径,这都是促成我参加革命事业的缘由。
尤民说,刘先生的遭遇,我深有体会,刘先生的愤怒我感同身受。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我们必须时刻宣传新文化、传播民主革命思想,让更多的人觉悟起来,共同走向革命,反清御洋,建立民国,当是我等有志之士的终身追求。
尤民看眼刘冠三,又环视一下吴廷勋跟陈玉涛,他接着说,刘先生不光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刘先生在办学过程中,先后聘请徐镜心、刘东侯、鞠思敏、丁鸿芹、酆文翰、齐芾南、左汝霖等革命党人前去任教讲学。
山左公学,实际是山东同盟会会员和革命党人活动的秘密机关和联络通讯处。
特别是留日同盟会会员回国以后,必先至山左公学任教授,培养革命力量。
况且,刘先生在办学中,注重反清革命和民主精神的教育,与在校任教的革命党人一起,一面对学生进行文化知识教育,一面大力宣传同盟会的革命主张。
刘先生每天都会将同盟会办的《晨钟》、《民报》、《复报》、《革命军》等进步书刊送至学生宿舍传阅,并向学生秘密宣传革命思想,向青年学生灌输反清救国的道理。
刘先生关心爱护学生,经常同学生谈心,向学生讲解革命道理,启发学生觉悟,借以培养人才,为革命做好准备。
为锻炼学生体魄,发其心志,刘先生还率学生步行去泰山,观日出,顾齐鲁,游灵岩,览齐长城遗址,培育学生的爱国爱乡之情。
山左公学分设中学班和师范班,校舍内仅有教室及教职员寝留室,白天集中上大课,晚上自习。
学生分散在学校附近的村舍乡民家中居住。无论阴晴雨雪,刘先生都坚持每天往返六七里,每夜提着灯笼巡察学生宿舍,奔波泥涂,亦无戚容,与学生欢洽若家人。
校中多英俊之士,朝夕熏陶,思想为之一变。刘先生是我们的楷模,尤民说到这,他凝视着吴廷勋和陈玉涛,语气十分郑重地对俩人说,我们一定要向刘先生学习,将革命火种播种运河两岸。
刘冠三说,对,那时办学条件简陋,经费拮据,学生的学习、生活条件都很艰苦。
尽管学习、生活条件艰苦,学生们又完全是自费上学,但因为该校是全省贤士云集之地,各地学生慕名纷至沓来,一时受业学生由200多名后来增至3000多名。
后来,我辞掉总督离开济南时,有30多名学生自发跟随我回到家乡高密,联络高密的蔡自声、王麟阁等革命党人秘密开展活动。
此时,山左公学的危机并没有因我的离去而缓解。1907年12月,原来支持我办学的山东巡抚杨士骧刚一调走,山左公学就被方燕年查禁,并由大清政府下令缉拿我。
我为躲避追捕,只好前往当时德国殖民当局统治下的青岛。
当时在青岛活动的革命党人陈干、李兰佩、谢惠斋等人正酝酿在青岛成立公学,进行革命宣传和人才培养。
我的到来使他们的办学计划很快付诸行动。由陈干和我出面在胶州路租赁房屋筹备办学,鉴于我有办学经验,被推为学校主要负责人。
名字定为震旦公学。「震旦」是古代印度人对中国的称呼,佛教典籍也这样称呼中国,我们取之为校名,振兴中华之寓意是显而易见的。
在筹备学校过程中,陈干与我分任学校的正、副教习,陈干负责去日本同丁惟汾、章太炎等商讨办学事宜,并聘教员。
我负责筹集办校资金。在筹办经费时,我一方面组织革命青年依靠盐民,武力夺取沿海税局的公款,打劫贪婪的盐商、烟贩等富豪之家。
另一方面向同情革命的各界人士募捐。经多方努力,办学经费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