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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鸷鸟厉疾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5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房屋里立马传出板凳桌椅异动,所产生的嘈杂声响,让大门外的士兵们感觉屋子里众人的慌乱,使他们更加嚣张和跋扈。

栗文凯正和庄里几个游手好闲之人在推牌九,猛然间听见院子大木门被「咣当」一声踢开,随即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都不知出现了啥情况,有的滋溜一声钻进桌子底下,有的忙不择路蜷囿到墙旯旮的蒲席里,引得蒲席一阵鼓涌,战战兢兢。

听得屋内的动静刚一消停,这位带队的哼哼两声,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表情,他随即掏出斜插在腰间的短枪,向堂屋前怀的那棵古槐树,一甩手,啪啪两声,古槐树冠里正盘蹲着的那只斑鸠应声落下,惊得旁边的四五只花喜鹊噗噗几声射向天空,瞬间飞得没有踪迹。

这时,站在大门口的那位又扯着嗓子朝里面喊道,咋还不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开枪啦!

栗文凯便从桌子底下颤颤悠悠钻出来。他虽然手里攥着的牌九凑上的点数是对子,但他也无暇顾及了,只不过没舍得扔丢却随手装进褂蔸。

随后,栗文凯强咳两声,也算给自己壮了壮胆,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其它得几位也都从地上爬起,跟在栗文凯的后面鱼贯而出。

从房屋里走出的这伙人,双手都举过头顶,显得十分狼狈,不敢正视前方。

栗文凯眼见大门口只不过站着十几号人,心里一宽,一扫刚才的窘态,顿然挺起腰板,自然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声音洪亮地说道,我是侯迁闸的乡约,敢问各位老总属于哪部,来此有何贵干?

一见栗文凯不买乎他们,站在前面之人气势嚣张地说,妈个稀,老子乃山东混成第六旅何锋钰部。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盘问起老子来。这时上来几个士兵,一下子就把栗文凯围了起来,随即又有两个士兵走到栗文凯跟前,就势就把他的双手紧箍在他身前。

栗文凯立马焉了,不敢再吭声。见栗文凯老实多了,这位军官这才晃悠着短枪,慢慢悠悠地对栗文凯说,老子姓丁,是何部排长,你只管叫我马排长便是。

说着抬脸瞅眼栗文凯,看他连连点头称是,不再敢有丝毫慢待之意,像跟打鸡血似的,顿时来了精神,朗声道,今日,丁某人带着弟兄们一伙十八人受何旅长命令,整个峄县都归何旅长管辖,何旅长已重新委派县长,我们前来侯迁闸,就是征收田税以备军需。

今后村民应缴税款一并交给本人,你若不带好头,尽管不干便是,我将另寻他人。

栗文凯赶紧躬身趋前,点头哈腰地说,he,好说好说,咱到屋里说话。

大寒为一年中严寒之极点,自冬至后第三十六日的大寒也有所谓「四九夜眠如露宿」之称,表示严寒之极。

这一天的气候也是农民预测来年气候及农获的指标,故谚语云:“大寒不寒,春分不暖”,即指大寒宜寒,不宜暖。大寒当天若吹強烈的北風,而且天气严寒,预示来年必定丰收;

反之,若吹溫暖的南风,庄稼可能就要歉收,来年的春分时节也将会非常寒冷;

如果下起雨來,来年的天气可能就会不太正常,进而影响到作物的生长,故有「最喜大寒无雨雪,太平冬尽贺春来」和「大寒日怕南风起,当天最忌下雨时」的俗谚。

这年春、夏两季就十分不同寻常,数月无雨,田园龟裂,各菜弗收。

秋,飞蝗遮日,禾苗被食十之八九。可到了大寒季节,却下起雨来,直搞得众人惶惶不可终日,惧怕来年歉收。

今年的冬天异常严寒,运河上结的冰很厚。天空中的月亮像吃涨肚的气球,经不住寒风的撕裂,砰地一声,大地随即朦胧起来。

阴森森的灰云被西北风刮得晕头转向,忽而一个展翅,忽而一个盘旋,几个展翅跟盘旋,就急促促弥漫而至,给倾洒而泄的月光横罩上冰冷冷地外套。

时为山东混成第六旅旅长的何锋钰,为了搜刮这块名叫「侯迁闸」的民脂民膏,隔三差五就给马排长下达捐税任务,税种范围把侯迁闸的旮旮旯旯几乎掘地三尺。

侯坤彪蜷囿在地窖里已十天半月,所带的吃头只还剩一块半红薯,那半块还是一个闪失竟让饿红眼的老鼠得了便宜。

侯坤彪好生懊恼,既为身后祖上为自己撇下的那「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几箱银锭,也为现如今虽腰缠万贯,但却又饥肠辘辘抱银充饼的侯坤彪平生出许许多多的窘态和尴尬。

等到那半块红薯放进嘴里,侯坤彪锋利的牙齿咔嚓几下就将其碾为齑粉,一扬脖子,薯粉穿肠过肚,也没侯坤彪等下来细细品味一番,可薯粉早已在瞬间被肠胃消化殆尽,「噗」地一声随屁而出,就化作一股烟雾,扶摇而升,随即融入翻滚而来的乌云。

当下,天空就噼里啪啦下起雨来,砸得地面墣土杠烟,呛得人都喘不出气来。

侯坤彪痴呆了老半天,他想打个饱嗝,可无论意识多么强烈,却怎么都打不出来。

就在他十分懊恼的当儿,他的脑袋一个踉跄,后脑勺一凉,侯坤彪心里咯噔一下,娘啊,着道呢。

一支猎枪早已瓷实地顶住他的脑袋。侯坤彪顺势将嘴里的唾沫连咽了三口,惊恐万状的心这才消停下来,浑身顿感释然。

这会儿,侯坤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抄起身旁的旱烟,猛吸了一口,袅袅升起的烟雾将枪管遮住,他漫不经心地问,朋友,来口?端枪的人说,谢来。

侯坤彪说,明人不做暗事,敢问有啥要求?

那人说,哥也是个豪放之人,能否把窖里的银锭暂借一箱?

侯坤彪心里更加一宽,感情不是来夺吃的,微微一笑说,这个好办,只管叫人抬走便是。

端枪之人把枪一扔,双膝往地上重重一跪,簌然泪下,说,还得劳驾哥哥帮忙,今晚,银锭不够数,我村上上下下几十口将被斩尽杀绝啊。

侯坤彪心里忽又惊起,慌忙爬出窑洞将大汉搀起,急问,这是为何?

那人说,三年水灾,再加上各路军阀变本加厉。今儿何旅长前脚刚走,赶明儿赵旅长乘虚而入,可先前刚被收走的田税说不算就不算,还得重新核算,再次上交。

为了捞取钱财,我们那的军阀统帅给县政府各部门下达了征税指标,养鸡养鸭要交税,杀猪宰羊要交税,嫁个女儿娶个媳妇要交税,就连在家门口倒垃圾也要交税……

我们周围几个村落都被折腾得民不聊生,闯关东的闯关东,下南洋的下南洋。

村里如今留守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妇女儿童。可县政府库银亏空,明儿省督军亲自前来要开库盘银。

我是依仗有点家底,才没有逃荒,可没曾想,县长带着一伙人亲自上门催要银锭,万般无奈之下,我才想到老哥久不露面,一路寻觅。果然,哥在守候祖辈遗留的家资。

侯坤彪仰天长啸,对着天空中忽地闪跳出来的月亮,连作了三个揖,后跪倒长拜:月奶奶吉祥,托您老的福,老爷跟爹给俺留给的银锭还有用场!

说罢,一手拉着大汉,一手指着窖洞里面的银箱,说,走,咱抬银锭走。

两人抬了两箱银锭步伐沉重地来到县银库所在地,月河湾岔河道的参将署,先俩人还哼哼叽叽,可一进院,两人都不敢出声了。

硕大的庭院黑灯瞎火,没有点光亮,再加上已是午夜时分,夜森森有点吓人。

先他们到来,已有好多抬着银锭的衙役正小心翼翼地往院落深处走去,俩人随着大流也步伐沉稳地往前挪动着。

不一会,就来到了银库,按照里面人的吩咐,两人有条不紊地把抬来的银锭码好。

要走时,银库的一个衙役认识侯坤彪,便把侯坤彪留了下来,让他帮忙把陆续运来的银锭码好。

时间过得很快,没有多大功夫,原先空空荡荡的银库,已满满当当垒满了银锭。

第天黎明,山东省督军在县官员和衙役的簇拥下,来到了银库,对照印册,逐库核查,查了半天,然一个子都不少!

负责清点的官吏将核查结果告诉督军,督军眼珠一瞪,大声呵斥:尔等尽心,否则按律杀无赦!哎!官吏一个不自觉得立正,挺胸收腹!

他刚想转身再去核查,没曾想,站在督军身后不远处正清查库银的侯坤彪,猛不丁听到督军一个「杀无赦」,「哎呦」一声,瘫坐在地上。

督军转过身,搀起侯坤彪,拉进怀里搂住,明显感觉出侯坤彪身体筛子般的抖动。

“别怕,有督军在,怕啥!”督军说着抓起侯坤彪握在手里的银锭,“系银的都是圆丝!”

侯坤彪把牙齿咬得咯嘣响,颤抖着说,大人,俺不骗您!要不,您问库吏!督军长长舒了一口气,是怒银!

果不其然,督军采用侯坤彪的计谋,没用多会,就从库吏嘴里得知,县库里的银子都是连夜从各处借来充数的。

马上,督军让人写出告示,叫借给县库银两的必须在三天之内前来认领,否则直接封存入官。

一时间,应者云集,那些被借银两的都纷纷前来认领,库银随之再度一空。

等省督军走后,每到夜晚,马排长就带着人,按照先前派人盯梢的路线,顺藤摸瓜,那些借给县库银锭的人家一户不落,每家的银锭一两不少的都被搜查了出来,美其名曰:替国分担军费,心甘情愿。这些人家有苦说不出,只能自认倒霉,谁让当初出于仗义替县长分忧的。

退一步说,要不是县长平日里待弟兄们不薄。否则的话,他们说啥也不会将几十年来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祖业拿出来啊。可事到如今,又将如何呢?只能认命吧。

无缘之故获得了天降的横财,何锋钰欣喜如狂,但他并没有得到满足,因为他晓得只要再在这多待一段时间,无论你富也好穷也罢,藏在钱柜里的银锭迟早都会是他的,只不过上缴的时间有早有晚罢了。

而现如今钱财来得太易,他有点视钱财如粪土了,似乎现如今的银锭对他已失去了往日的光芒。

他心里想着,银锭已不是主要,而眼下最重要的得是获得人心,得让他们打心眼里晓得他们这些军人的重要,让他们从内心深处拥军爱国,当为正道。

所以他在给各部下达的命令时,特别强调一点,一定要对这些顽固不化的黎民百姓加强说教,让他们明理然后才能心甘情愿。

他的初心是好的,可他的部下在执行他的命令时,对于如何执行这个问题上却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新意。

马排长在侯迁闸,他就是按照他的理解去诠释何旅长的指令的。

他先是演了一个障眼法,轻而易举地把一些仗义些的富裕家庭洗劫一空。

接下来,马排长他按照命令要求,一如既往地三天两头前来侯迁闸催缴。

可仁慈十几天,侯迁闸只有零星几个人上缴。这天,他喊了一天的嗓子,到傍晚了,还没有一个人上缴,他有点急了。

他手指空荡荡的乡约仓,气急败坏地对栗文凯说,这都几天了,你看看,还是满仓的空气,你他妈的还想干嘛?

栗文凯赶紧陪着笑说,马排长,前几天,你们不是都把满筐满筐的银锭都让弟兄们拉走了吗?

咱庄里都被掏空了,确实是再也拿不出来了啊。马排长眼珠子一瞪,我说的是粮食,谁给你讲银锭了啊?

你不要胡搅蛮缠,再不老实哦,老子一枪崩了你,信不?

说着,他还真得伸手从腰间拔出短枪,朝栗文凯身上比划着。

栗文凯赶忙赔释着,连声道,我信,我信!

马排长晃荡着短枪说,你信,这就好办,你抓紧去把全庄的人都喊到河神庙前。

栗文凯答应一声,赶紧从屋里退出,出了大门,一路小跑着,直奔侯坤彪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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