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这么些天,侯坤彪这才从一头雾水里清醒过来。买的不跟卖的精,可被这群龟羔子害苦了,老爹不说,爷爷侯老歪起早贪黑,走南闯北,受尽苦头,吃遍惊吓,好歹这才撇下这四筐银锭。
没曾想,虽然也曾守候多日,可还是跨不开「仁义」这道坎,竟让他们空手套白狼,使出障眼法就给障没了。
侯坤彪一想到这,他真是万念俱焚,他恼就恼的是自己当初咋这么混呢,庄里刚将一开始,他就沉不住气了,竟然自欺欺人似的,自己跳进窑洞不说,还忍饥挨饿守护在银锭筐跟前好几天。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却早已被贼人惦记上了,银锭没保住不说,还差点赔上性命。贼人就跟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有一茬,割不败啊!
这几天,侯坤彪他哪也不去,他就窝在床上,身后戗件破袄,他斜躺在床上,不三不四的,但却满脸充满着无歹。
栗文凯急匆匆跑进屋,喊声大爷,马排长又给俺庄摊派公粮了,让咱召集村里人都去河神娘娘庙前,这得大爷您老敲锣啊!
侯坤彪白了一眼栗文凯,气呼呼地说,我不敲!
说着便把头转向里,面对着墙,不再搭理栗文凯。栗文凯急了,他慌忙俯下身哀求侯坤彪说,侯大爷,召集村民算得上咱村的头等大事,祖上定下的规矩不能变啊,这个锣得您老敲啊!
我也是被短枪指着额头的啊。侯坤彪仍然没有把脸转过来,不过他的身子没有刚才那般硬挺着不动弹,而是稍微欠欠腚,嘴上倒有了话语,文凯你是个老实孩子,人前人后没有歪不心,可你大爷咬掉牙只能往肚里咽啊,说着,他便抡起右手狠命地敲击着跟前的墙面,墙被敲得哗哗往下掉土面子。
我也晓得你也是被逼的,可咱黎民百姓从古到今就知道纳皇粮。
今儿他说上缴,咱就交;
赶明儿你说上缴,咱还得交,这还有理吗,这?召集人的锣我不敲,伤天害理的事你大爷不能干。
见实在劝不动侯坤彪,栗文凯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他把朱念友喊了过来,朱念友走进屋,大声对侯坤彪咋呼说,你脑袋让驴给踢了,咋这么不开窍啊,你难为小孩子干嘛?
何况,他妈个逼的,来收粮食的个个都是二浪八蛋的,他们手里都有家伙,可咱胳膊拗不过大腿,硬眼子,吃亏的还是咱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侯坤彪咋呼道,他们话说得好听,先是说让我们塑娘娘像,后又说只要把船借给他们,啥事都好办,啥事都给办,可他们都给办了啥?
假仁假义的,假仁假义不说,对咱们可都是阴招,招招封喉,尽是杀人不见血啊!
前一阵子,诓骗着我丢失了祖上的基业,现如今又要再次故技重要,难道非得榨尽我们最后一滴血不说,还得赶尽杀绝,闹得我们侯迁闸户户都家破人亡不可?亏心的事我做不得,丧尽天良的锣我说啥也敲不得。
侯坤彪的话音没落,马排长听得风声已带着十几个士兵闻讯而来。
马排长一脚踹开门,霸气十足地说,是你不让召集人的吧?
说着他便朝身边得士兵努努嘴,前后两个士兵会意,纵身跳到床上,一虾腰就把侯坤彪从床上提溜起来,往地上一摔,还没等侯坤彪哎呀叫出声,马排长的枪已抵到侯坤彪的额头,他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你再说声一个「不」字我听听。
侯坤彪再倔强的性格一看这个架势,他支吾半天,竟也不敢吭声了。
朱念友倒很沉稳,赶紧给马排长陪着笑脸得说,军爷,就是有十个胆,我们哪敢啊,我们这会儿不是正要出门去集合人了吗。
说着,他伸手拽下栗文凯衣角,栗文凯会意,俩人一左一右架起侯坤彪就往外走,马排长手里晃悠着短枪,带着人跟在后面。
侯坤彪将铜锣背在身后,朱念友手拿鼓槌在后面敲着。没有多大功夫,侯迁闸人听到打祖辈就流传下来的锣声,都晓得庄里已经发生跟即将发生的事情,但祖训不可违,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都认了。
他们一想到侯迁闸至今还有挡墙的人,他们都满怀豪情地走到了河神娘娘庙前的那棵古树下。
马排长见古槐树下站满了人,心道,料侯迁闸的村民在这种架势下不敢不来。
何况,侯坤彪还拿出了老祖宗留下的铜锣,听锣声就视同老祖宗亲临现场。
这是最初老祖宗们看中这片地,在这安家就定下来的规矩。
这么些年过来了,还真没听说有哪个不听的。虽然从老祖宗定下规矩至今只曾敲过一次,那还是庄里第一次被洪水漫灌后,召集村民们商量修建河神娘娘庙事宜。
但即便多少年过去,村民们也仍然把锣声奉如神灵,视如至亲。
敲锣人也从颜毅天传到了侯坤彪这一代。大运河已无恙,先人已远去,但老祖宗的理想和信念以及天不怕地不怕永葆子孙后代幸福平安的精神正在不断被一代代传承下来。
所以,一听到锣声,他们都随即放下手中的活,直奔古槐树而来。
下雪了,不知谁嘀咕一声,正听着马排长训话的闸里人立马骚动起来,都仰着脸瞅着天,似乎早已厌倦了马排长喋喋不休的碎嘴子腔调,还说啥,这次征税是何锋钰旅长特别交代要放在侯迁闸来征的,是给大家一个为国解忧分愁的机会,更是为了大家伙们好。
马排长说,现在上缴田税有特大好处。他说,你想想啊,你们交了粮食,国家一定会给大伙一个说法,那你就是国之功臣,国之栋梁。
你们再想想啊,已经成为国之栋梁的你们,国家能亏待你们吗?
马排长站在一张坐床上信口雌黄地对广大侯迁闸人宣讲着这次上缴田税的好处。
雪越下越大,马排长把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大家伙,你们都看见了吗,天在下雪,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今儿我们来征收田税,老天爷开眼,这就是说征粮是上天的预示,预示着来年一定是个好收成!
好了,长话短说,我们这次征粮是有标准的,上面也考虑了大伙的实际,而我们也绝不会多收一两。
我可以给大伙这么说吧,按田亩收太麻烦,冰天雪地的丈量土地太麻烦,我们干脆些,好事成双,征收的标准就是一人两斗。
一听他说的标准,人群又开始有些骚动,可都不敢吭声。就在这时,侯坤彪突然往前跨了一步,他对马排长说,军爷,你看标准是不是可以……
还没等侯坤彪把意思表达完整,马排长「刷」一声拔出短枪,「啪」地拉上枪栓,「叭」地一声响过,早先拴在斜伸下来的古槐树枝上的公山羊应声倒下,羊头喷出的鲜血染红一大片雪花,令人不寒而栗。侯坤彪手指着他的山羊支吾了半天,气愤地说不出话来。
马排长厉声呵斥道,别吹鼻子上墙,给脸不要脸,我刚才说了,我们这次征粮是何锋钰旅长特别关照过的,就在咱侯迁闸搞个试点。
大家也都看到了,现如今冰天雪地的,我们也不容易,大家伙也都辛苦,也都站了老半天了。
但说归说,做归做,哪个再胆敢有话说的,看见吗?
他随即掂掂枪支,将枪头指指倒在雪地上的山羊,趾高气扬的样子十分嚣张。
羊头上的枪眼还在滴答滴答往地上滴着血,雪花落到血上,随即被血融化,可雪花愈积愈多,渐渐血液黏稠起来,血色变得雪白,慢慢就将羊头淹没在雪花里,这一片血地渐渐地被雪覆盖,和其他的雪地融为一体,似乎这个地方刚才没有什么发生,只不过山羊倒在雪堆里,被雪儿覆盖住罢了。
河神娘娘庙前都成了雪的海洋,整个大地白茫茫一片,以致最后,都分辨不出躺在地上的是羊还是人了。
马排长人儿这会儿脚手也都被冻得有点木,他这才有点不情愿地大声叫道,各位兄弟爷们,你们都听好了,何旅长给你们的标准,那是看得起你们,你们必须按时按量上缴,可要记住了,一粒都不能少。
否则的话,侯坤彪就是样子,山羊就是榜样。好,你们现在就回家去准备准备,交齐的期限是十天。
众人陆续离开去筹集粮食,没过多会,侯迁闸的保障所里飘出一股羊肉汤的味道。
随即,这种味道就飘到了整个侯迁闸的角角落落,全侯迁闸的人都闻到了。
可他们明显感觉不到羊肉汤的香气,而分明嗅到了苦涩的盐碱味……
天到底有了雨水,枯黄的树叶也平添几分生机,渐渐开始泛绿。
河堰上的草丛里零落地洒着几缕阳光,茅针从砂娄礓的缝隙间钻出,摆一副天真无邪的憨态晒着太阳。
往日地排车叽哩咕喽往保安团驻地送粮食的响声消失地无影无踪。
偶尔会有一两辆地排车从侯迁闸渡口码头被拉上河堰顶,这些都是在码头找活干苦力的。
活干完了,放空车往家里走的时候,他的屁股会坐在车把上,一只脚不时点地,跳跃着前进,车跑的快,也比较省力。
这种地排车,通常都是由几块木头板作底板,两则的挡板(厢板)是插在地排车两边的,以及后挡板,可视运输东西的需要用否而定,非常方便。
车前有两个一米左右长的车把,拉的时候还要用袢,才能使上劲。
轮子是充气的胶皮轮胎。有一根直径5、6公分的轴相连,这叫车脚子,卡在地排车底盘中部凹槽里,不用时将车脚子放到一边,车架子竖到家院子的墙上,不占地方。
侯坤彪的院子西南角墙上就靠着一辆地排车。这辆车已停靠在这多长日子了。
往常这个时候,侯家的地排车是不着家的,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被别人借走了。
但最近一段时间,这辆车几乎丧失了其存在的价值。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地排车被借走,其主要用途就是用它往砖窑里送脱好的砖坯。
随即十天半个月,砖烧好了,再用它朝外出烧好的青砖。有的时候,来买砖的,家里没有地排车,需要卖家给送的,这辆地排车又有了用武之地。
而来拉地排车的,则需要一位沉稳有力的壮汉。有的时候,旁边还需要一个拉套子的。
就拿装车来说,也得注意一些技巧,要装的不前沉、不后沉,或略微偏后沉一点,这样拉起来省力得劲。
拉地排车的叫驾辕的,如果路途远,还得需要配个副驾辕,即拉套子的。
那时候,拉套子的,大多数都是临时雇的。有些是驾辕的自己的孩子。
刚开始盘窑的时候,花销大,为了节省开支,出砖时,如果需要给人送砖,朱广军在得闲的空隙,他常常拉地排车给人家送。
他长得五大三粗,很有力气,而拉车送砖需要的就是有力气的壮汉。
特别是拉满满一车砖上河堰,如果没有两下子,是上不去的。
后来他儿子朱开林渐渐长大,成了一个棒小伙子。虽然当初,朱开林也曾被送进大泛口学堂跟张老先生学习,可朱开林整日里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在读书学习上,中途辍学后,他就来到了砖窑,给他爹当下手,送砖的时候就帮他爹拉套子。
拉套子就是在车前加上一根绳子,拽着一块拉,必须把套子绳扽直了,才能起到助一臂之力的作用。
朱开林的套子绳有时就是弯的,偷懒不用使劲儿。一般情况下,也就是四平地的时候,朱广军是不大吭声的,而车要上岗或者需要往河堰上拉时。
这得需要两个人共同使劲,才能将车拉上大堰。车子一到堰底,朱广军就会给朱开林说,三啊,往前看啊,前面有个大辫子呀,大辫子呀,真好看啊,咱爷俩呀,一块辇呀,出大劲呀,别偷懒啊,往前辇呀……
朱开林听着爹的鼓励,立马就会撅着腚朝前使劲地拽着套子绳,地排车在爷俩齐心协力使劲中,嘎吱嘎吱十分艰难地爬上了河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