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古人分为三候:“第一候萍始生;第二候鸣鸠拂其羽;第三候为戴胜降于桑。”是说谷雨后降雨量增多,浮萍开始生长,接着布谷鸟便开始提醒人们播种了,然后是桑树上开始见到戴胜鸟。
“谷雨前,好种棉”,又云:“谷雨不种花,心头像蟹爬”。
自古以来,棉农把谷雨节作为棉花播种指标,编成谚语,世代相传。
这已经是多少年后的事了,不知不觉间,已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
虽然岁岁年年柿柿红,但柿柿红红有不同。这年的第一场春雨就来的十分迟缓,虽然它来到后一扫年前年后干旱揉搓已久的田地皲裂,昔日死气沉沉的大地一下子有了蒸蒸日上的生机和期盼。
但侯迁闸所发生的一切似乎跟春雨滋润田地孕育勃勃生机无缘。
1917年春、夏旱,沿运河两岸蝗虫成灾。1918年夏,农作物被蝗虫食之六七。
来年春、夏,数月无雨,田园龟裂,各菜弗收。秋,飞蝗遮日,禾苗被食十之八九。
侯迁闸连续三年发生天灾,粮食几乎绝产,方圆几十里,饥民成群,饿殍遍地。
去年,马排长搞了大动静才勉强征收一些余粮,可事如今,侯迁闸家家户户粮仓见底,即便搞得动静再大,也是于事无补。
农户家里确实见不到一粒粮了,终于没进夏天,刚到谷雨时节,马排长所在的保安团也闹起了粮荒。
马排长连夜便给何锋钰手书报告一份,上面历陈种种缺粮缘由,以及由此而带来的严重后果。
没曾想,报告上去一天,何锋钰就给了回复,只是上面仅此六字:自行解决便是!
马排长原是运河土匪史殿臣的部下,被何锋钰收编后,由一名臭名昭著的土匪摇身一变,当上了山东混成旅一名排长。
今儿收到何锋钰让其自行解决的命令,他欣然领命,因为「自行解决」成了他冠冕堂皇重操老本行的尚方宝剑。
马排长当即下令,所有士兵全体出动,挨家挨户,采取铺地毯式打劫方式,看见什么就抢拿什么,稍有不从,轻者拳打脚踢,重者动枪动刀。
村民们都害怕了,虽然内心深处十分恼怒,但却敢怒不敢言,全庄上下大白天插着门是常有的事。
这天,侯坤彪要到渡口去看船,起了个大早,他走出堂屋的时候,看见侯三正在后院练拳脚,见他练得怪投入,心里想着也没有啥多余的事,也就没打扰他,只管自己独自一身前往便是了。
侯坤彪刚到渡口,就被两个一胖一瘦守候在渡口的马排长的士兵拦住了,胖士兵阴风阴气地呵斥侯坤彪道,瘸天捣地的,你跑这干嘛的?
侯坤彪一指停靠在河湾里的那艘货船说,俺来照看一下驳船。
士兵舌头一伸,故意做个鬼脸十分夸张地上上下下连看几眼儿侯坤彪,我的乖乖,你是啥眼神,明明是大货船,却瞅成他娘的啥小驳船。你见过船吗?我怎么看你他娘的就是个偷船贼……
瘦士兵听罢胖士兵的话,像是一下子打了鸡血似的,端起枪,就要用枪托墩打侯坤彪。
侯坤彪怕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慌忙往后缩身,躲过瘦士兵的枪托,陪着笑脸说,军爷,您莫生气、莫生气,有话好说。
说着话,侯坤彪往胖士兵跟前凑了凑,试探着问他,这里咋了,你们咋在这守候?
胖士兵眼珠一瞪,你管得着吗?侯坤彪连连赔不是,那是,那是。
接着神情兮兮地说,这儿可是一块肥差,南来北方进台儿庄的船舶都在这靠岸,您在这,是不是出于安全考虑……是上边的意思吧?
瘦胖士兵异口同声地说,那是当然!
随即,瘦士兵又非常傲慢地仰起头,没有上边的指令,我们干嘛在此傻站!
一想他咋问咱了,瘦士兵大声呵斥道,你来此啰嗦个啥,你是干嘛的?
侯坤彪说:俺想到船上瞅瞅。瘦士兵说,这儿所有船只都被征用,任何人等不得靠近。
侯坤彪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从褂兜里掏出两张票子,一人一张塞给士兵,劳驾军爷图个吉利,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两个士兵眉开眼笑地接过钱票,语气顿时变得有所温转,对侯坤彪和风细雨地说,大爷,你有事抓紧去办,我们在这候着。
侯坤彪拱手道谢,一抬脚就跳上货船上。这时他才想到,来得匆忙,忘拿船舱钥匙,赶紧在船上环视一圈,见没有异样,折身下船,他得回家一趟,就跟士兵说,俺去去就回。
侯坤彪急慌忙促往家赶,走了半趟庄,竟很少有户人家开门儿,侯坤彪心里犯着嘀咕,太阳这都老高了,咋还不起床呢?
自打上次被逼着背着铜锣召唤庄部亲邻去老槐树下,侯坤彪心里就没有消停下来,他恼怒了,也是十万分的愧疚,觉得愧对祖先,也愧对庄部亲邻的父老乡亲。
所以当晚夜里他就上了货船悄然南下,可没曾想,南边乡村闹得更凶,亏得这么些年来,走南闯北,河也淌遍了,路也走平了,人也结交多了。
俗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先有青帮众弟兄的友好协助,后有新朋好友的鼎力帮助。
侯坤彪这么些年下来,由于他十分老实憨厚,再加上为朋友能两肋插刀,是个挺仗义之人,他结交的朋友也都十分愿意帮助他。
这次南下,他就碰到了生平最大的困惑和危难,要是没有昔日好友现如今已当上北洋陆军第二师(师长孙传芳)第三旅旅长孟昭月的帮助,他的货船被征为军用不说,船上之人除侯坤彪缺只胳膊属半个残疾之人外,其他的像纤夫们,以及船老大等人都会被强征入伍,成为北洋陆军第二师的士兵。
侯坤彪连推几下朱念友的大木门,老半天没听见动静,侯坤彪高声喊,念友,你干嘛了?
太阳照屁股了,咋还不起床呢?听见侯坤彪叫唤,朱念友这才从门缝里伸出手,把长长的钥匙递给侯坤彪,侯坤彪一看大门的铁锁,还是前几年他从南边给捎来的,是广锁。
所谓广锁,就是横式锁的意思。此类锁具盛产于浙江绍兴,又有「绍锁」之称。民间称之为「横开锁」、「枕头锁」等。
侯坤彪对朱念友说,现如今南边打得凶,可我刚才出去到河沿转一圈。
没想到,在咱这驻扎的更凶。朱念友告诉侯坤彪,自从何锋钰来驻扎台儿庄、马兰屯,你也知道的,那个马排长整日里带着人来庄上,明的强收田税不说,暗沟里他还让一些富裕点的人家「进贡」,其他庄的我也听说了,他们都是明抢啊。
早些年,史殿臣也好,刘憨三也罢,咱老百姓都受够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山东混成第六旅,何锋钰收编了史殿臣,剿灭了刘憨三,本想盼来了天平年,谁能想到,从上月开始,他们这些人进家就拿东西,不给就揍你,庄里人都说,走了两只疯狗,来了一群饿狼。
朱念友说到这里,见一个士兵背着枪朝这边儿走来,赶紧把大门插上。
侯坤彪说,慢慢,俺还得回家去拿钥匙。朱念友说,那好,晚上俺去找你。
侯坤彪说,行。说罢,侯坤彪抬腿跨出门槛,急匆匆朝家里奔。朱念友目送侯坤彪转进左边巷口,赶紧把门插上。
侯坤彪心里想着,山东混合旅不是来给咱老百姓撑腰的吗,咋都成马子呢?
正在犯嘀咕之际,侯坤彪就来到了栗文凯家,他家的大门敞开着。
侯坤彪心说,也不知文凯在家吗,老奶奶身体咋样,还硬朗不?
就在他心里嘀咕的同时,从家院里传来咋呼声,后来竟是骂人声、打人声,和一个老人的惨叫声。
侯坤彪斜歪着身子紧迈几下脚步,扭身掂进院子里,就见一高一矮两个士兵,正用枪托撴打栗明道。
侯坤彪大声喊道,军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高矮两个士兵都停下手,齐茬转脸看着侯坤彪,见侯坤彪只是孤身一人,高个子士兵十分鄙夷地说,嘿嘿,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是仁儿不是仁儿,竟来这儿装起仁儿(人儿)来了!
说着慢慢捋胳膊卷袖,缓缓地围着侯坤彪转了一圈儿,狠狠地说,你算他娘的哪根葱……说着抄起枪就要用枪托踹侯坤彪。
侯坤彪心道这回不能示弱,只见他轻轻抬起右腿,用脚尖刮风般轻轻往枪身一点,高个士兵一个踉跄身子随着枪身弹出老高。
本来凑到跟前也想帮忙一起揍人的矮个士兵身子立马僵住了,两个士兵呆头呆脑看着侯坤彪,老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还算矮个士兵脑子转悠得有些快,他心里已经意识到今儿碰到硬茬儿了,赶忙堆笑道,大爷,请问您老在哪个山头享福?
侯坤彪说,我常年在河沿边转悠,山不转水转,彼此都图个方便,该照顾的还得仰仗兄弟们照顾照顾。说着,微微朝前欠欠身。
矮个士兵身子一悚,心里暗暗叫苦,这会儿碰到青帮厉害角色了,嘴上却说,应该、应该!
我们这次来,其实也没啥,只不过这个犟老头死活不借给我们那头黑叫驴,我们今儿受马排长指令,这个死老头一根筋。
你想啊,你家不借,别人家借,想借给我们牲口的有的是人家。
可你家黑叫驴被我们混合旅征借,该是多大的荣耀啊,不说别的,就拿你本人来说,也是给人炫耀的资本啊!
可他就是不听,既然大爷您来说话了,他不听也就算了,我们再上别家去瞅瞅。
你忙你的!说罢,他一拉高个士兵,高个士兵会意,俩人逃也似地离开了栗家。
时间过得很快,节气眼看着就进入了春春末夏初。地里的麦子正在抽穗,却还没有灌浆,河堰旁撒的油菜都已铺满黄花,岸梗上的豌豆也是刚刚开花,大堰上虬枝盘横的桃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这会儿田野里的生物虽然都在生机勃勃地生长着,然而侯迁闸人却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每到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很多的人家都没有剩多少粮食了,其中就包括靠「就地解决」的马排长所带的驻守侯迁闸的混合旅的士兵。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样一个怪现象:侯迁闸的闸人虽然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却没有出现一个外出逃荒要饭的,更没有被饿死的。
马排长带着士兵挨门打好汉,一家不漏地翻箱捣柜,突袭抢粮,然而家家户户并没有多余的口粮,最多的也就是能盖上仓底的那不到半斗的地瓜干而已。
家家户户基本上都一样,也都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然而,一连几天过去了,马排长再带着人进庄抢粮时,家家户户的粮仓都还是那样,都没有啥变化,粮仓里的瓜干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还是跟头几天见到的一样,似盖着仓底似盖不上仓底,再寻其余地方,啥也见不到。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其他什么粮食,最多的是干芋秧子,还有的是到河堰上去挖像什么婆婆丁呀,茅草根呀,荠荠菜呀,车轱辘菜呀,蕖麻菜,马舌菜,野芹菜。
到最后,走远点的也能挖些扫帚菜、猪毛菜、灰菜、苋菜、柳蒿菜、地瓜皮,等等。
但挖来是挖来,也有的人数多的人家,把挖来野菜煮了吃了,但吃归吃,可巡视了好几天,全村没有发现一个脸肿的人。
这就奇了怪了,难道他们吃的野菜没有毒性,或者全村的人都具有天然免疫力,吃野菜不中毒?
这也有点不像啊。再细细瞅瞅,闸人们跟先前也没见有啥变化,还是那样,面黄肌瘦的。
只不过,给外人的第一眼,他们看起来,一个个倒都挺有精气神,哪像整日里挨饿的模样?
这其中定有猫腻?要不然不会这个样子。土匪出身的马排长围庄转了三圈,瞪着贼眼珠子叽里咕噜瞅会古槐树上的喜鹊,神态安然的花喜鹊似乎一下子给了他启示——
站得高看得远,他的心里一下子晓得了——庄上人吃得断然不会全是野菜,他们一定天天见粮,要不然,不会这样。
哎呀!对了。马排长一拍大腿,该不会他们在啥地方藏有荒粮!要不然,挨饿岁月怎还能会见到「活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