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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分之二 雷始发声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雷始发声——

多少年来,颜陈氏还是在小的时候就养成了习惯,早起。特别是颜宝基那年一场大雨走了后,颜陈氏更得早起,要不然咋整啊,全家人里里外外都指望着她呢。

颜宝基走的那年,闺女虹儿还不懂事。更何况,孤儿寡母,自己再不辛勤些,那哪行啊,虽然虹儿的舅舅陈裕才常常接济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者说了,颜陈氏也不想看嫂子时不时拉成驴嘴般的脸。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佛争一炷香。颜陈氏心里念叨着,何必呢,人比人气死人,不比了,没有看她人脸色生活的必要,多少年下来,颜陈氏学会了坚强,更懂得了自尊、自爱、自信、自强,不仅给自己,而且给闺女虹儿。

这天跟往常一样,天刚一隆明,颜陈氏就爬起来了,她第一件事就是进锅屋去生火烧水,水烧开了,这时候,闺女虹儿也就起来了。

颜陈氏烧水的功夫,闺女虹儿双手很瓷实地端着大瓷碗,最上面的那只碗里事先放着面粉,有时候放的是荞麦面,但最多的是放些山芋粉。

等把碗放到锅沿的当儿,锅里的水已在咕咕地吐着水泡,颜陈氏赶紧起身,抄起水瓢从锅里舀起滚开的热水往碗里冲,这种活,颜陈氏没敢叫闺女虹儿做,女儿小,生怕烫着。

这会儿的虹儿也是十分的乖巧,趁着娘倒开水的空儿,虹儿就会拿双筷子边随着水流边用筷子在碗里搅拌着,三四下就把碗里的面粉儿搅拌成米糊糊了。这就是她娘俩的早饭。

有时鸡下蛋时,虹儿也会往娘的碗里磕个鸡蛋,但最多的时候娘只让往她的碗里磕鸡蛋,娘的碗压根就不让放。

颜陈氏的心里,庄户人家,鸡蛋就是家里的银行,是置换油盐酱醋用的。

娘常在嘴边嘱咐虹儿,一只母鸡一个家,两只母鸡福当家。

鸡鸡应急,嘴是馋猫,手是好汉。驴儿,马儿,可咱家没有这些牲口,就是小鸡小狗小猫都有灵性,糟蹋了,罪孽啊,妘兰公主也不会答应的。

每当这时,虹儿都会一甩辫子,说,不就喝个鸡蛋吗,有这么大的罪啊,赶明不给磕就是。

颜陈氏说,人在做,妘兰公主在看。嘴油破半家,手勤腰满贯。

庄户人家吃喝拉撒凭个啥,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哪个不是省吃俭用撇下的。

日子好比炕头上的针线筐,取拿有窝,干活不拖。虹儿气嘟嘟地说,够了,够了。说着,便端起磕有鸡蛋的那碗就走。

颜陈氏看着闺女的背影,心里乐呵极了,小妮子,我嘴不烦,不撩起你的性子,你能喝吗?

边说边拍拍肚子,委屈你这个皮囊了,进而嘟囔着,埋半截土的人了,再吃啥好东西还真是糟蹋哩,想着就咕咕嘟嘟喝了起来,喝完,从墙橛上拽下抹布,擦擦嘴,扭头瞅着闺女还正无声无息地喝鸡蛋糊涂,满心高兴,咧着嘴笑了,如此这般,小妮子还有不发身的理儿?

再细细瞅了一眼闺女,赶年也该给孩子找婆家了,忽而,一阵酸儿袭上心头,泪珠叽里咕噜在眼眶里打转,颜陈氏强忍着没让它流出来。

虹儿一扭头看见娘正扯着衣襟擦拭眼睛,放下碗跑到娘的跟前,心急火燎地问,娘咋了?

颜陈氏揉揉眼,慌忙放下手说,眯眼了。虹儿顺势用双手掰开娘的眼皮,噗噗两声往两只眼分别吹了口气,还想再吹,颜陈氏噗地一笑,连声说,好了,好了,还不快去喝,不然凉了。闺女一蹦一跳地跑回屋。颜陈氏心里美滋滋的。

平时一大早起来,也不大饿,无冬历夏她们娘俩都是把冲碗糊嘟汤当早晨饭喝的。

这天也是这样,可颜陈氏在锅屋刷好锅后,她就拿水瓢往锅里舀水,可绰了几下,瓢不见重,坏了,水缸见底了。

她回头瞅眼西屋,心里暗说,这个妮子,咋净肯忘事呢?

就在这时,两只花喜鹊呼哧哧飞来了,在她头顶盘旋一圈,一扭头就落到了从院外伸进来的槐树枝上,对着颜陈氏叽叽喳喳叫着,像是有啥事要告诉她一声似的,显得特别蹊跷。

颜陈氏便把双手合成掌,举贴到脸上,嘴里默默地祈祷:妘兰公主吉祥!妘兰公主保佑!我们颜家天天有粮平安康,年年有鱼乐逍遥!

这棵古槐树紧靠东屋山头,胸径得有6米,高近20米,冠幅约30米,遮盖住了大半个村庄。

它有两个粗大的主干,一枝向北,一枝向南,据听说,这棵槐树还是当年妘兰公主栽植的,向北的那枝也许思念公主心切,在一个刮风的早晨随风折断了,也不知多少年的风摧雨淋,已经腐朽成一个约80公分的窟窿。

向南的主枝茁壮成长,又发出三个分杈,分别指向西南东三个方位,中间向西的那枝正好斜插进颜陈氏的院落里,宛如一个斗篷。

两只花喜鹊也会找地方,此时就站在斗篷上。颜陈氏本来打算折转身喊闺女挑水哩,她就感觉左眼突突连跳了三下,心道左财右灾,可猛不丁听到花喜鹊口无择言地鸣叫着,急促的声调又像是在哭,嘴里默念一阵后,她就挪动身,扭着头,嘴噗噗往地上吐了两口吐沫,便拿起扁担跳起水陶罐向井沿边走去。

头天晌午,侯坤彪的先人也就是侯老歪的爹侯毅天,他正拖着前胸搭后腔已薄到一层皮的饥饿身躯,一步三歇,三歇五叹,于这个月黑头加阴天的夜晚,到了这块河滩地,头一低,身子一斜歪,就栽倒到了侯迁闸那口古井沿旁。

好长时间,侯毅天慢慢苏醒过来,干瘪的身子横亘在青石板上,人虽然消停了,可他的肚子却饿得正咕咕叫唤着,叫啥呢,你想这个时候它又能叫啥,真应了那句老话,是叫天天没应,叫地地不灵,叫风风没刮,叫水水不涌,叫食粮地里庄稼不见结果果,叫饭香锅底不见星火。

肚子叫得时间长了,就悄悄传感到嘴,不自觉间两扇唇便软弱地张张闭闭,很想找东西咬啊,它找着找着,就找到了。

嘴一下了就把井沿边的一棵草咬进,嘴里有了东西,颜毅天有了精神,他的心里便美滋滋地有了思想,可吃块山芋哩,侯毅天的牙齿活泛起来,像被掀起的大铡刀似的没命的往下铡的当儿,坏了,就听啪啦一声,好吗,好端端的两个大门牙连同旁边的侧切牙都被硌得嘎嘣嘣几声,应声而落。

大点的门牙嘈嘈如急雨,小点的侧切牙切切似私语,嘈切嘈切错杂弹,大珠小珠滚绣球,大门牙连同侧切牙叽哩咕噜就连翻了四五次身,嗤噗噗几声争先恐后地弹落进古井里,水花四溅,激起的水珠一股脑都喷射到井壁上。

那眼离井水约莫四五公分的地穴灌满了水,憋了老半天,就听井穴里啊吣一声,已沉睡古井里不知多少年的那只地精人娃被呛醒了,只见人娃慢腾腾伸下懒腰,探出身,纵身一跳,出井就蹲在了井沿边那棵古槐树的第二蓬树杈上,打眼往下一瞅,就看见了已经饿得正在云山雾罩昏迷中的侯毅天。

人娃把手一挥,古井里的四眼鲤鱼整齐划一扑棱棱甩动起尾鳍来,翻转的漩涡急促促冲闯着井壁,溅起千万朵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井口喷涌而去,正在第三蓬树杈上昏昏沉沉正犯迷困的两只花喜鹊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便抖动翅膀,一个纵身用嘴喙衔起荷叶,伏到井沿边,溅飞的水珠稀里啪啦落进荷叶里,随着荷沟就淌进了颜毅天的嘴上,侯毅天吧唧着嘴,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躺在母亲宽阔温暖的怀里咂奶,是那么的舒坦、那么的贪婪、那么的甜净。

侯毅天慢慢醒了过来,没多大功夫,挑着陶罐的颜陈氏来到井沿边,水还没打,就发现了刚刚清醒过来的侯毅天,乖乖,虽然衣着褴褛,头发凌乱,但小伙子细高挑儿,堂庭宽阔,眉清目秀。颜陈氏喜不自胜,把侯毅天领回了家。

到了家,颜陈氏赶紧烧水,烧开后冲碗鸡蛋米糊糊,端给侯毅天,颜陈氏眼瞅着侯毅天,看着他把一大碗喝光,这会儿闺女虹儿起床了,颜陈氏又让虹儿拿出头天晚上蒸的窝窝头,让侯毅天吃,侯毅天一口气吃下三个。

没有一只烟的功夫,侯毅天肚子鼓起来了,脸也滋润了,让人打眼一瞅,在人心里就留下了他不是个褦襶的孩子。

要是再能够吃上一两天饱饭,有了精气神的侯毅天肯定是个富态的孩子。

颜陈氏便询问起他来,除知道自己姓侯,叫侯毅天外,其余的便一问三不知,先前的事啥也记不得了,至于是哪里人,又是打哪里来到哪里去,家里又都有些啥人,更是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辰巳午未来。

颜陈氏心里有了谱,趁着侯毅天上下皮打架犯眯困的当儿,她抽身来到了哥哥陈裕才家,正巧,陈裕才在家。

颜陈氏见到哥哥赶紧将来意说给陈裕才听,想让哥哥给定个准星,陈裕才公母俩一听,十分乐意,俩人跟着妹妹一前一后往家走,离老远,就听院落里不时传来笑声,进了院,便见侯毅天正和虹儿有说有笑拾掇着渔网,颜陈氏喜上眉梢。

渔网还是虹儿爹在的时候到河里撒鱼用的,多少年来,自打当家的走后,渔网就一直挂在屋的横梁上,可今儿一看到两个孩子正忙着补网上的窟窿,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先前有当家子在的岁月,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

看着嫂子合不拢嘴,再瞅瞅挂在槐树枝上的渔网,陈裕才公母俩都巴赤露眼儿瞅着侯毅天,他俩一下子恍惚觉得妹夫颜宝基又回来了,不是幻觉,是真的。

而侯毅天呢,也不知咋的,一见到渔网,就像见到爹娘似得,欢喜得不得了,左看看右瞅瞅,瞅着看着就发现了渔网的破洞,刚巧,虹儿从外面进屋,看见侯毅天正提着渔网围着院子里自来熟得像是在找啥东西,便问他,找啥呢?

侯毅天把渔网往虹儿眼前晃晃,对她说,家里有网线吗,想找些网线修补修补这些窟窿,边说边指给虹儿看。

虹儿眼珠子都瞪圆了,露出惊讶的神情十分夸张地问他,你会补网?

侯毅天倒也底气十足地说,会,俺打小就跟爹在河里逮鱼。

不过,我那会儿,大多数用的是丝流子,撒网只撒过几回,撒不远,也撒不圆,逮的鱼相应的就比不上爹逮的鱼多。

虹儿听着侯毅天绘声绘色地叙说着逮鱼的趣事,她高兴地拍着手说,我给你找线,待会,咱就上河沿去撒鱼,好不好?

侯毅天说,好。虹儿见侯毅天答应得十分爽快,立马乐颠颠地去找网线。

等拿来网线,侯毅天早已把线梭子给刮好了,缠穿好线,侯毅天把网固定在槐树枝上,开始补网,虹儿在旁边撸着线,找着有破洞的地方,一旦找着了,立马指给侯毅天看,让侯毅天快织,侯毅天嘴里答应着,手上却仍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编织着,丝毫不敢懈怠,直急得虹儿一个劲熊他,可侯毅天并不生气,只是咧着嘴笑着答应,并不犯嘴。

这一情形,颜陈氏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看着虹儿围着渔网手忙脚乱,像个猴子似的活蹦乱跳,她顿时乐了,一下子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突然间被人盯着眼瞅着,侯毅天很不好意思,他的手脚一下子都不知放哪好了。

还是闺女虹儿打了圆谎,抓住舅母的手,喊了声妗子,问,您咋有空来了?

看俺外女说的,妗子没事就不能来看俺外女了,说着走过去拉着虹儿的手,拍着她的脸庞,连连端详着说,俺娃大了,真该找婆家了。

陈裕才在身后也连说三声,中!中!中!公母俩直说得虹儿跟侯毅天俩人的脸都涨得彤红。

特别是虹儿心里更像是装了一坛蜂蜜,那种甜美感一下子就从心里向周身扩散,就连汗毛眼一个也没落下。在虹儿的心里,爱就是浓浓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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