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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鸣鸠拂其羽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所谓荒粮,就是收小麦的时候,由庄里岁数比较大的几个人,挨家挨户齐一份粮食,暗地里藏到只有一两人知道的地方,在上一年的秋粮已吃得差不多了、新粮还在地里的时候,再拿出来均分给每家。荒粮是专门预备春荒的。

只不过,每家每户领到这份荒粮后,其吃法已跟先前齐粮食那会儿有所不同。

他们都知道这点粮食是保命的,得节约着吃。要不然,夏粮没收的时候,就把仅剩些许的粮食都吃进肚子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会饿死人的。

所以,没有人再三叮嘱,每家每户都晓得这份荒粮的重要性。

即便如此,庄里几个岁数大些的老人,他们并不会把事先藏着的粮食一次性都拿出来分完,而是半个月半个月分几次分,就是预防一下饿得发昏的家庭,不管三七二十一,三下五除二就把荒粮吃光。

这时候,庄户人家拿到这份荒粮,首先想的是给荒粮粗加工,而做法也相对简单,就是把麦子放到石磨里磨,磨出面粉和麸子。

先用麸子和面,做成较厚的饼子,放到铁锅里烀,基本上不加油,也没有油可加。

即便有点油,但由于麸子饼子很吃油,大多数家庭烀麸子饼子都舍不得往锅里加油。

如来了亲戚,朝锅里加油,最多的也就是拿油撇子抹一遍锅底。

其他的如果锅烧得太热,眼看饼子快要煎糊了,就会用水瓢舀点水加锅里,烀熟的麸子饼子有的时候也焦黄,发出阵阵麦香味,很馋人。

但好看不好吃,一嘴下来,嚼得满嘴的麸渣子,咽不下去,吃的时候,得大口喝水才能送下肚。

而最为痛苦的并不是咽食麸子饼子,却是吃完麸子饼子后的解大手。

那年,侯三就受过屙不出屎的痛苦。那会儿,船的行情刚不好,侯三跟着陈玉涛往贾汪贩盐卖。

那天头天晚上,侯三跟着陈玉涛从江苏岔河镇每人都挑来八十多斤盐。

第天天刚隆明,奶奶陈晓娇就早早烀好了麸子饼子,心疼两个孩子一会儿还得挑着近百斤的盐赶往贾汪。

这次烀饼子,奶奶比平日里多往里掺了半碗麦面。侯三跟陈玉涛闻着馋人的焦黄烀饼子,都吃得香,也吃的比平时多。

吃完饭,他俩就挑起盐挑子赶往五六十里外的贾汪。可刚到涧头集,坏事了,侯三急等着解大手,可无论怎么用力,就是解不出来。

侯三斜歪着身子想用手抠,可光转悠着身子,就是不得架,转悠好几圈,也没抠出屎来。

陈玉涛看着侯三气喘如牛,急得汗流浃背十分痛苦的样子,他不再嫌脏,赶紧伸手帮忙。

好歹,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侯三总算把大手解下来了,可俩人都弄得一身臭汗,侯三也解下一摊血。打那后,俩人再也不敢多吃了。

即便如何,马排长对侯迁闸庄上的这点荒粮也不放过。暗地里,马排长在侯迁闸收买了一个线人,打听到全庄收集的荒粮都藏在村东头那座老窑洞里。

先前闸上人遇到啥解不开的谜底或者绕不开的坎,都会到窑洞前转悠一圈,如果来的人心里怀的是虔诚之心,来到洞口没等多会,都会得到窑洞里仙人的迷津指点或者异端点化。

这窑洞太深,里面阴深深的,如果来的人心怀鬼胎,或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好嘛?

你便是走进窑洞深处,也会是无功而返,因而这位仙人根本不屑理睬你,更不会为你而出谋划策,指点一二了。

相反,如果你进了窑洞久了,走到你不该走的窑洞之处,窑洞深处的阴气就会侵入你的骨体,出洞没多久,你就会因阴气太重而病魔缠身。

这是真事,不是骗人的。不过,侯迁闸周围自打出现土匪,打打杀杀血腥味浓郁的时候,侯坤彪一次喊着朱念友再去窑洞去查看时,却怎么也寻觅不着仙人的踪迹了。

至于仙人是真走了,还是临时有啥事出去了,又到了哪里?

侯坤彪不知道,朱念友也不知道,侯迁闸的所有人都不晓得。

而据听说,仙人走的那一天,天空出现了黄云,这天午后下了一场冰雹。

没多久,也就是十天的光景,侯迁闸东面的郯城发生了地震,死了很多人,侯迁闸也有震感,房屋虽有倒塌,但没有死人。

果然,窑洞不同凡响。洞里阴深深的,可湿气并不重,干燥得很,气温很低,昼夜温差却很小。

在往年的岁月,荒年,也就是遇到闹饥荒的年份,一个偶然中的必然,村民们发现这个窑洞就是个天然的粮仓。

赶年夏粮收获的时候,庄里老年人聚在一起一合计,便挨家挨户收一份粮食,集中在一块,便储藏进窑洞旮旯的隐蔽处,以备来年闹饥荒时的应急。

如果风调雨顺,夏粮丰收,这些储藏的度荒粮就是种粮,一举两得,乡亲们也都十分乐意。

再不能耽搁,马排长集合所有的士兵,又从马兰屯旅部临时借用了二三十人,从周边几个村找来七八辆地排车,俩人一辆车,每辆车配一头大叫驴。

一人在前面牵着,叫驴肩上套着牲口套,连着的两根长绳一直延伸到所拉的地排车车把上,另一人则驾辕着平车。

驾辕的人不用使劲,他只是两手扶握着车把,保持着车的平衡就行了。

可由于走得匆忙,这些拉车的叫驴都没套驴套,轻车好说,驴没有负重,要是车上装满东西,在呵斥着叫驴用劲狠拉的时候,没套驴套的叫驴肩膀很容易被牲口套上的木头磨破皮。

马排长他们哪顾得这些,他自己一个纵身就跳上了那辆由线人驾辕的平车上,走在最前面。其他的人分列车队两边,步伐整齐地直扑侯迁闸窑洞。

来到侯迁闸西北角,线人对着马排长朝不远处努努嘴,马排长会意,吩咐牵驴的士兵卸套,找地方拴驴。

接着便让驾辕的士兵都把平车拉到窑洞口平地放着。最后,由线人在前面带队,领着众士兵朝窑洞里面走。

窑洞里面幽径崎岖,杂草丛生,怪石林立,期间有一条小溪,泉水从里面缓缓流出,一直流到不远处的那眼古井里,溪的两边长着密密的水草,随着溪流而蠕动,煞有生机和活力。

士兵们争前恐后地往洞里钻。突然,泉水往下流的高岗闪现一个手托青蛙的矮人,也不知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众士兵心里一惊,顿时都收住了脚步,齐刷刷地看着这个人。

难不成是土行孙再世?马排长挤到前面打眼一瞅,只见这人粗胳膊粗腿,人矮脚大,世上很难找到合适的鞋,看来无冬历夏都是个赤脚的命,几柄荷叶裹绕腰间,柄梗处挂着一个陶蛙,张着嘴,鼓着肚,不用问是个陶埙。

再看眼此人,马排长黑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陶蛙,㚐娃,你人小劲大,不会是运河蛤蟆精吧?

矮人心里一怔,他咋晓得俺的绰号?

绝不会的!想到这,矮人把脚往地上一跺,厉声呵斥道,此乃侯迁闸历代先人修心养性之圣地,岂容你等社会污浊前来践踏,出去,快快出去!

马排长嘿嘿一笑,拔出手枪,摇头晃脑地啊呸一声,搐哼几下鼻子,恶狠狠地朝溪水里吐了一口黄鼻痰说,: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你知道赵王爷有几只眼吗?

哼,小子,不识相,让爷爷我告诉你,说着,只见他一抬手,「啪」地一声,溪水里正在自由自在蛙泳的一只青蛙被打得脑浆开花。

矮人昂着头傻站了老半天,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身子一蹲,叽里咕噜就滚进了窑洞深处,不知所踪。马排长更加嚣张,弟兄们,俺有枪,谁敢拦咱!

对,士兵们齐声呐喊,马排长说得对!

马排长把手一挥,那还等啥?找粮食要紧!说着,他便身先士卒,带头朝窑洞里冲,窑洞里共有东、北、西三个分洞,分头去找,不大多会,藏在洞里的粮食就被发现了,粮食都被藏于东洞的最里面,钻进东洞,洞身宽阔,洞的东洞壁偏高处有一个通向外面的天然窟窿,既通风又透亮,这就造成了东洞相比较其他北洞、西洞来说,通风干燥,透亮不潮湿,粮食藏于此处,不易受潮腐烂,是个最佳天然的粮仓。

马排长让人举起火把往四周圈一照,乖乖,粮囤里的粮食满满的,足够他们这十几号人吃一年的!

随后,马排长吩咐往洞外扛粮,士兵们扛着粮食哼哧哼哧往洞外走。

可还没走两步,突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洞外喊了进来,住手!

粮食不能搬!士兵们愕然一惊,都收住了脚步。跟在身后的马排长探出头来,厉声喝道,谁?

这么大的胆?我!窑洞外的地排车不知何时已被闻讯赶来的侯迁闸闸人所取代,闸人们手里都高举着铁锨、粪靶子和木棍。

侯坤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对着窑洞里马排长及他所带的士兵们高声质问,祖宗的圣地,你们外乡人凭啥擅自闯入?

马排长晃悠着手枪,冷笑一声,哼,凭啥子?凭的就是这个!

说着便举着枪朝洞外跨了一步,接着说,你们的祖宗不假,可前几日,老祖宗托梦于我,说子孙们经常往他的胸口窝塞东西,闹心着呢,便让我带着弟兄们前来清理。

谁想,到这一看,还真是闹得心动,这不就让弟兄们给老祖宗们清理了吗?

怎么给老祖宗清理烦心的东西,竟惹得你们这些后生不高兴?

万不该啊,万不该啊?!马排长眼看着大伙并不是随大溜儿来的,闸人们都是满腔的怒火,他立马觉得犯了众怒,这个可不是好惹的。

马排长竟自来熟地耍起了七叶腔。侯坤彪瞪圆了大眼珠子,环视一圈,众位面黄肌瘦的庄部亲邻也是眼球里着火,侯坤彪不禁鼻子一酸,这个时候,他可不能再煽风点火,眼下最要紧的却是保住荒粮,众乡亲可不能没有口粮啊!

侯坤彪的心里瞬息万变,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怒气忽地变得酸楚起来,他强压怒火略显可怜地哀求道,最近一段时间,青黄不接,乡亲们眼瞅着就要断顿,军爷,能否给我们留点种粮,我们的都是贱命,不值得珍惜,可全闸还有五六十个孩童,他们可是我们全闸人的希望啊。难不成……你留下几麻袋也行啊……

不行!我们齐军粮时,你们一个个咋都推三推四的。说啥,实在没有啊,真的是一粒不留,全都交军粮了呀,可这是什么?

看来,你们欺骗我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现在被我们发现了,你们还想留一粒,没门!

闻听此番噘词,闸人们都气得嘴唇发紫,嘴角起泡,簇拥着往前冲,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就急睁合眼地要跟马排长他们拼命,就连一向沉稳的侯坤彪、朱念友等人也都怒发冲冠,高举手中的棍棒挥舞着。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马排长高举手枪,对着头顶上的天空连放四五枪,侯坤彪双手向两边一摊,制止住了闸人们正在前行的步伐。

双双都站在原地不动,这会儿窑洞是死一般的沉静,哪怕某一处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见闸人毫无退却之意,马排长恼羞成怒,他大声呵斥着,士兵们都端起了长枪,将子弹上膛。

闸人们也毫不气弱,用力地握着手中的家伙,只要侯坤彪一挥手,也会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

侯三这会儿挤到了侯坤彪的身旁,低声吼道,外国洋人俺都揍过,怕他们球?

有人随声应和,对,怕他奶奶个的球,挨枪子死,没粮食吃也是死,咱们揍死一个够本,揍死两个赚一个!大伙又要朝前冲。

马排长见状,勃然大怒,他站直身子,将枪口对准了闸人,只要他的手枪一响,士兵们都会随即开枪!

情形万分紧急,双双稍有不慎,立马就会触发无情的杀戮。

千钧一发之际,矮人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似的,忽地站在了两伙队伍中间,他的双手摆得跟货郎鼓似的,连声对侯坤彪说,不可,万万不可!

兄弟爷们们千万不要冲动,虽然我们的命不值钱,但是老祖宗的香火需要我们传承,活下去就是最好的传承!

侯坤彪牙咬得咯嘣嘣响,他们抢走了荒粮,让我们凭什么活下去?

矮人把脚一跺,人在做,天在看,大伙听我一句劝,天无绝人之处,能活过今天,就是我们侯迁闸最大的福分!

大伙儿听罢矮人的慷慨陈词,都觉得也有几分无法争辩的道理,侯坤彪更是羞愧难以,心道在万分危难之际,自己竟是如此窝囊,毫无主见,可眼前事态发展容不得他的多想,他在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举起右手向身后的队伍连挥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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