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怡嘉急急忙忙朝古槐树那赶,离老远,她就看见槐树枝之上落满了花喜鹊,满耳朵眼里都是花喜鹊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眼看着就要到古槐树下了。突然,「轰」的一声奇响,满树的花喜鹊飞得一个没剩。
它们受到了惊吓,呼啦啦飞得一个没剩。等她稍微定下神,再朝古槐树下看时,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呈现在她的眼前,刚才她光顾得古槐树枝上的花喜鹊了,没顾及看树下,哪曾想,她一切的念想都在这母女俩身上。
以致多少年后,赵怡嘉临终的时候,她还紧紧抓住孙媳妇的手说,咱娘俩的缘分在古槐树,古槐树是咱女人的家!
树在家在,树亡家败。你要带着他们好好照顾好古槐树!
此女子不是别人,而是赵怡嘉的孙媳妇郝大妮,母亲是郝唐氏,家是郝家楼的。
去年的一场大水,大运河决口子,把整个庄都冲没了。郝大妮跟着爹娘一路东来靠要饭度日。
半路上,爹得病,哪有钱治,再加上整日里是饥一天饱一顿。
没几天,她的爹郝老汉就病故了。娘俩走了也有小半年了,今儿天气有点热,娘俩实在走不动了,就到古槐树下乘凉。
没坐多会,郝大妮环视四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古井。
她便起身要到古井那去给娘打水喝。可刚起身,在她娘俩坐下后落到树上的花喜鹊听见树下的动静,扑啦啦几声都飞上了天。
赶巧这会儿,赵怡嘉来到了古槐树,见她们娘俩可怜,赵怡嘉就把她们娘俩领回了家。
这一年,郝大妮十六岁,在侯家吃了几顿粘有麦面的窝窝头,她的水灵气一下子就活灵活现了。
再加上打小就没吃过几天饱饭的酸苦经历,一看到侯家确实比自己被大水冲走之前的那家好的也不知有多少倍,她是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侯家。
这几天,由于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抢粮事件,侯坤彪没敢再让侯三出外贩盐,侯三一直在家待着。
即便在家,侯三也没闲着,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跟着侯坤彪到河里用布漏网子罩鱼。
布漏网罩鱼得有经验,侯三认为他念友叔就很有经验,每次跟他上河里罩鱼没有空过手的。
侯三多少年后仍然还记得念友叔告诉他的一些罩鱼技巧,像啥「春罩滩,夏罩湾,九冬十月罩深潭」等等都十分管用。
不用问,不光顿顿都有窝窝头吃,还能天天吃到鲤鱼,无论是大鱼还是小鱼,可毕竟是荤腥,那可比别的地方强。
最起码已经走过了不下十庄八村的郝大妮母女俩都是这么认为的。
平日里,郝大妮也是十分的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她也什么也都会干,况且她干起活来不知道惜力,一天到晚没见过她闲着过。
赵怡嘉是看在眼里喜到心里。一天吃晚饭,她就把她的想法跟侯坤彪夫妻俩说了,侯坤彪跟媳妇陈晓娇也都很满意。
见他们夫妻俩没有意见跟其他想法,赵怡嘉赶紧去耳头屋去找郝大妮娘俩,俩人还没听完赵怡嘉老人的话,早已喜得合不拢嘴了。
郝唐氏还一个劲地对赵怡嘉说,这是老郝家几辈子修来的福。
说着便招呼闺女郝大妮快快跪下,给老奶奶磕头谢恩。郝大妮按照娘的吩咐,郑重其事地跪下给老奶奶赵怡嘉连磕了三个响头,直逗得赵怡嘉也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叫着,我的心肝啊,我的宝贝啊!
侯三跟郝大妮结婚正是一个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秋收季节。
这也给平日里光围着能吃饱肚子的侯迁闸村民们凭空里送了一个惊喜,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人逢喜事精神爽,侯三跟郝大妮的喜事就是全闸人的喜事。
孩子结婚对于侯家来说,那可是头等大事,虽然这年月一时半会儿拿不出多余的钱来,给侯三置办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但把房子添添新也是必须有的。
说是添新,其实并不是把房子翻倒重来,而是用地排车从河滩地拉来三四车沙泥黄土,和泥将新房的内墙泥上一遍。
不过,和泥有讲究。得先把拉来的土平摊在家院子,用碌碡来来去去辗轧好几遍,等基本上看不到大的坷垃,再找个筛子把压好的泥土筛一遍,然后堆成堆,从上面用铁锨挖出个凹坑来,倒入水,慢慢的让它渗透。
然后从场里草垛边拉来麦糠,往阴好的泥上面撒满厚厚一层。
接着,再去别的人家借来大一点的秤砣,找来约有一米半左右的麻绳,一头拴在秤砣,另一头拴在右手腕上,左手紧扣右手,甩开双臂,用力地挥舞着拴着秤砣的麻绳,朝泥土上砸,得一直把麦糠砸进稀泥里。
最后,也就是最主要的一道工序,就是脱下鞋,赤着脚丫子跳进稀泥里蹅泥,一直蹅成糖稀般从脚丫缝里冒出来,方才罢休。
这样和出来的稀泥均匀、黏稠。用这种稀薄黏稠的麦糠泥泥墙,就能把墙泥得厚薄匀称,表面光滑,不易裂缝脱落,且能很快溶进原先的墙体里,给第一次踏进此屋的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这可就是新盖的新屋啊!
拉土,阴泥,和泥,泥墙,侯坤彪没有找人帮忙,墙是侯坤彪泥的。
而给当下手,用铁锨朝他跟前端泥的则是侯三跟郝大妮俩人。
不过,端得最多的还是郝大妮,侯三虽然有力气,但干起活来好脱滑。
郝大妮脾气性格很豪放,干起活来也很仗义,不惜力。最主要的还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侯三,也没有人支使,她都抢在侯三前头铲土,等侯三稍一愣神的功夫,她端的满满一锨泥早就倒到侯坤彪的跟前,侯三刚想铲,可郝大妮的铁锨已经插到他的铁锨前面了。
整整一天,侯三是站着空闲的时候多,而活基本上都让郝大妮抢着给干完了。
按规矩,结婚前一天,女方家要把嫁妆送到男方家里,嫁妆以「抬」(能放满一方桌的嫁妆称作「一抬」)数计,富裕人家有「二十四抬」「三十二抬」,一般人家也有「十二抬」。
郝大妮的嫁妆是侯坤彪给置办的,侯坤彪觉得不能亏待人家,虽然那会儿家已不大景气,但也给置办了「二十四抬」,都是些衣裳和首饰,没有雇人,而是在闸上找的人,都是老邻世居的。
何况侯家的喜事也是侯迁闸的喜事,没有挨家挨户去叫,遇到事的时候,由朱念友牵头,一招呼,他们都来了。
他们带着家伙抬着郝大妮的「二十四台」围着庄转上一圈,就送到侯家了。
当然了,郝大妮的娘虽然手头没有啥,但也给闺女置办了嫁妆,娘亲陪送的是一个桶和一盏油灯。
陪嫁的衣服,除有几件日常衣服外,还有一件围裙,这就告诉闺女一下,结婚后要居家过日子,扎上围裙围着锅台转。
至于结婚当天郝大妮坐的花轿,依然由侯坤彪出面,到渡口市场租赁的,花轿头三天侯坤彪就赁来了。
渡口市场有专门制作和出租花轿的店铺。那个时代的女人都是一辈子只坐一次花轿,因为那会儿不兴离婚,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在租赁花轿时很在乎花轿的新旧问题。
谁家闺女坐的是顶新轿,谁家闺女坐的是顶旧轿,往往都是庄里庄外茶余饭后的谈资和讲笑话的由头。
花轿分「头轿」和「二轿」,「头轿」是头等新轿,「二轿」则是租赁第二次的轿。
郝大妮坐的是头轿,因为轿围子是新的,上面绣的花样是婆婆跟她一起选出来的——大红色的彩绸,绣有富贵花卉和百子图。
那几天,天气是异常的好。白日里晴空万里,天空里一早一晚即便偶尔有云,也是朝霞和火烧云,时时处处无时无刻不在透出喜庆劲。
侯坤彪看天气晴朗,便吩咐侯三找来陈玉涛等人过来搭手,将花桥抬到家院外敞亮地,说是叫「晾轿」,连同子孙灯、锣、旗、扇、伞、串灯等陈列花轿两旁。意在炫耀一下,同时也含有去除晦气的愿望。
至于哪一个月结婚,这是很有讲究的。选择婚嫁的月份要用大利月,大利月是用女方属相为准,按农历月份计算出来的,选用大利月的歌词:鸡兔巧逢正七月,虎猴二八正相合。猪蛇适宜用三九,龙狗喜欢四十月。
牛羊赶上五十一,鼠马六腊喜气多。郝大妮属猴,婚期应该定在八月,至于哪一天是好日子。
这得看郝大妮的命相、五行、天干、地支,用的日子与郝大妮本人的命相相生者可用,最终选在初八这一天。
日子定了,其他的事就得按部就班地操办。新房的内墙是泥了一遍,这会儿也干透了。
陈晓娇到渡口市场买了四张娃娃画,一会儿等打扫屋后,便让陈玉涛给贴上。
新房是侯三打扫的,陈晓娇给帮衬着,陈晓娇在扫的时候,嘴上还唱着歌:休看房屋脏得很,打扫来了很多人。既扫金,又扫银,快把垃圾推出门。
明珠躲进垃圾里,今天给他翻上身。玉生银,银升金,金银开花遮凉荫。
珍珠财宝滚进家,升官发财双临门。时间转得很快,转眼就到八月初七,这天晚上得安床,就是安床铺铺,床腿要用红纸包砖垫上,取其吉利。
叫来铺床的是栗文凯的媳妇颜景英,她是闸西头颜振山的二闺女。俩人结婚已也快十年了,膝下两男两女。
老婆婆翠花儿见侯家来喊媳妇去给铺铺,也赶着要去凑热闹,颜景英本想让老太太在家歇着,不要出远门,可她非得来,还振振有词地问媳妇,铺铺歌你会唱吗?
媳妇颜景英说,不会。老太太说,那俺来巧了了,说着把头一歪,沾沾自喜道,俺会!
虽然上了岁数,动作有点迟缓,可老太太嘴上能说会道的功夫一点也不减当年。
在铺铺时,老太太就教媳妇颜景英唱铺铺歌,颜景英的嗓子好,一学就会,离多远就能听到她的歌声。
你看她,她边铺着铺边跟着老太太声调:色红纸,压上前,百年吉利在上面。垫金砖,垫银砖,四条床腿垫安全。
垫得平,垫得稳,垫得床腿磐石坚。开金花,结银果,福绿寿喜财占先。
接着,老太太又给媳妇颜景英唱了床公床母歌:新房打扫铺新床,床公床母保吉祥。手拿扫把和木锨,全家老少都来忙。
拿竹竿子架新账,鸳鸯枕头两头放,夫妻共枕话家常。恩爱百年说不尽,同工同歇喜洋洋。
儿女双全戴乌纱,繁华高贵万年长。老太太唱得好听,颜景英学得也快,嗓子也甜,就连古槐树上的花喜鹊听了,它们原先正在叽叽喳喳叫唤着,也立马止住了声,老半天都不吭声,花喜鹊它也有自知之明,自我感觉不跟她们婆媳俩唱得好听。
床铺好了,可新人没来,头晚的床不能空着,得找个童男在床上睡,赶巧,颜景英那天是带着儿子栗明明去的,他赶年才八岁。
陈晓娇到了晚上又到颜瘸子的儿子铁柱家,叫来他的儿子蛋蛋,蛋蛋七岁了。
他俩一起搭伴,晚上就在新床上睡,俗称「滚床」。当然了,等两个小孩上铺睡觉的时候,老太太又教给媳妇唱了滚床歌:新房新床铺新褥,新郎新娘新享受。空床空床不吉利,床上童男滚绣球。
庆贺孪生皆状元,七子八婿戴冕旒。两人一心百年寿,辈辈登基称王侯。
到了正日子,八月初八这天,侯迁闸几乎是鱼贯而出,都来了。
到了要接娶新娘子的时辰,就是该发轿了。发轿的时间是上午八点钟。
执喜的是由朱念友负责的,到了八点,他便高声喊一声,齐啦家伙!
吹鼓手便吹号筒传示,迎亲队伍就此出发了。此时花轿里坐的是穿戴整齐的「压轿童子」明明和被称作「公鸡凉席」的蛋蛋两个童子。
此刻的新娘郝大妮和她娘住的地方就在栗文凯家,她娘俩刚开始是住在侯家的,临到看好日子前几天才临时找到栗家,这会儿,老太太跟着李文凯住在老宅子,大儿子栗文华和三儿子栗文跃都成家搬出去住了,栗明道已好几年不在了。
侯坤彪到了一说,栗文凯夫妻俩倒很爽快,立马就把他俩正在住的西厢房让了出来,让郝大妮搬进来住。
老太太住的是东厢房。栗文凯夫妻俩就临时住到了过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