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许许多多的不解和迷惑,侯三便将自己心中暗藏许久的困惑一股脑地叙说给陈智黎。
可对于侯三这些问题,陈智黎心里也无解,他也说不清,但看到侯三十分烦恼难受的样子,陈智黎心里也不好受,每当这个时候,陈智黎总会开导他,他对侯三说,这就是命,有的人天生就是富贵命,有的人天生就是受苦受难的命,人的命天注定。
这天,也是跟往常一样,陈智黎见侯三脸上布满疑惑和不解,陈智黎就一指旁边不远处的一条狗跟侯三说,你看见了吗,这就好比那条狗,它天生就是看家护院的命。
还有我们家里养的猪,它被喂大喂肥后,还不是让人宰杀。
侯三说,那天我在门口客店买东西时,听到一个窑工唱的歌,却跟你的这种想法有些不同。
陈智黎问道,他是怎么唱的?侯三说,这个歌是这么唱的:黑心鬼来开煤窑,如同人肉烩粉;
资本家吃得肥又胖,窑工生命天难保。不怨爹娘生我早,只恨世道公平少。
陈智黎说,是啊,满把辛酸泪,窑工们,咱也看了,不光是咱,谁都能看得见,他们实在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可如果他们不到煤窑干活,还不是照样挨饿受冻,这样一比较,我们的心里也还好受点,这儿好歹还能挣口饭吃。
陈智黎说,我这儿也有一首歌谣,就是叙说他们凄苦的,现在不妨给你说说:枣庄窑,真好看,破屋框,烂石蛋。失业工人无活干,走街串巷去要饭,上班工人没歇闲,白天黑夜挖煤炭。
一天难混二斤饭,这样的生活怎么办?
陈智黎说完抬头看看侯三,我这还有一首,也是说这件事的:有心要下这班窑,天寒身冷夜难熬。有心不下这班窑,哪弄二斤豆饼掺猪毛。
听到这,侯三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似乎打心眼里就十分厌倦目前的处境,他不满意目前的煤窑状况。
陈智黎心里暗叫道,真是榆木脑袋,顽固不化。不过,陈智黎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显露,而是宽慰着侯三说,我听人讲,咱这还是比较好的呢,你像咱这运河南不远处的贾汪煤窑,头几年,一个姓胡的矿主从打第一口煤井,就有十来岁的小煤夫跟着刮水。
1911年,袁世传在贾汪开大井,很多十一二岁的孩子在井下干刮水工、看风门或挖水工的杂活,最可恨的地方,就是在煤炭销货火爆的时候,他们被把头看着拉拖子、抬大筐。
侯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陈智黎说,俺大姑家就在贾汪,去年我去姑姑家时,赶巧在贾汪煤窑上班的大表哥回家拿东西,他问俺在哪干?
我说,我在枣庄煤窑干活,我问他,贾汪煤窑咋样?
表哥说,哪儿的煤窑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论哪里的煤窑都大同小异,矿主开煤窑就是挣钱的,窑工下井也是挣钱的。
只不过,矿主挣的是大钱,窑工挣的是小钱。侯三说,他们挣钱是不假,可他们不能克扣的太多啊。
你看,窑工们劳累一般,领回来的报酬还不满一斗笠帽的高粱。
然而,他们吃的却是豆饼、麦麸,要是哪一天,窝窝头里能掺把高粱那就得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即使这样,你管饱也行啊,都是苦力活,可就是拼死拼活地为他卖命,我们这些矿工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空着肚子干活。
你再看看他们住的,好点的住的是窑户铺或者井口锅炉房,十几人挤一屋,里面阴暗潮湿。
差的就是露水地,他们只能拾些旧砖头、长木棍和烂稻草等在矿外搭个驴夹板棚栖身。
陈智黎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实情,不光你能看到,我还能看不到。
可我们看到又能如何呢?我们只能做睁眼瞎,他们的命运我俩无法改变,也无能改变。
不过,话又说过来,你在这里说的,只能算是闲话,也只能在我这里说说,要是让他们听见了,那可就是牢骚话了,是吃不了兜着的。况且,后果不堪想像。
侯三说,也是,我也知道祸从口出,可我看不惯眼前的不公,就忍不住跟你说说,在外面,我也不会说,更不会乱讲。
即便是想说,可除了你,我又能跟谁去絮叨絮叨。陈智黎说,现如今这个世道,还是少发些牢骚为好。
好了,既然你这么信任我,能把心里话说给我听,我很高兴,也很欣慰,有个能交心的朋友谈谈心里话,总比憋在肚子里强多了。
他说着抬头看看天,这会儿没觉着到饭时了。他就对侯三说,咱还是先去吃饭,今儿我请客,咱边吃边聊。
俩人开始朝饭店走,边走边唠着嗑,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家庭。
陈智黎说,侯三你离家到这也有个把月了吧,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把煤窑的情况摸得比我还透。
看来你在这儿并没有白干,最起码晓得了人世间的冷暖,懂得了一些比较难懂的道理,你这个劲头很值得我好好学习。
侯三说,陈哥,让你见笑了,其实我的心里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可人世间的不公平在这里太明显了,在俺侯迁闸前几年那就不存在人前人后的许许多多不公平来。
近一段时间,军阀来了,一些个幺蛾子事更多了。不过,在俺庄里都是见怪不怪了。
你想啊,种田交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头几年叫皇粮,只不过这会儿叫田税了。
陈智黎说,你家能有多少地?侯三说,也不多,都是俺爷爷在世时购置的,这几年光顾得使船了,也没再买地,即便是原先的,我家种的也少。
说着侯三偷偷笑一笑,俺爹不识庄户路。陈智黎也是微微一笑,你这话说得实在。不过,你太爷爷跑船倒有一套。
侯三跟陈智黎俩人有说有笑地并排走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枣庄街南马道一个岔路口。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路旁的一家客店里飘,陈、陈董事您好!
陈智黎和侯三一个愣神的功夫,一个中年男子笑呵呵地从店里走了出来,陈智黎一见来人,他认识,是前年他负责招进的窑工,叫乌进生,这个店就是他的家。
他进矿没多久,因工钱太少无法养家糊口,他就不干了。只不过,回家后,他并没有闲着,而是利用家里的这几间房子开了家客店,店里住的大多数都是小商小贩和出大力的穷苦人。
这年春天,店里来了一位年龄约莫有三十四五岁的中年男子,衣衫褴褛,面孔消瘦,但两眼炯炯有神。
乌进生跟他交流过几次,见他谈吐不凡,无论是说话还是办事,无时无刻都显露出豪放的性情,为人处世也是仗义得很。
在随后的交往中,俩人话谈得很投机,到最后,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俩人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乌进生知道这位朋友叫纪子瑞。其中,有一次,纪子瑞向他打听煤窑的事,或多或少跟他透露想进煤窑干活的意思。
老哥说话了,当然了他这个做弟弟就时时刻刻挂在心里,乌进生不想让纪子瑞走包工头招工这条路。
他自己干过跟煤窑包工头手底下的活,那可不是人干的活,活累挣的钱少不说,还时时处处处时时布满危险,一不留神就往往在一打愣的刹那就把命搭上了。
到如今,在乌进生的脑海里,还时不时地过电影般地过滤着他的工友小木的身影。
那年,小木才刚刚11岁,他是跟着哥哥张六来下井的。哥俩在井下抬大筐。
小木身子小,没有多大力气,每次的大筐也有近百斤,他实在抬不动,常常偷偷地掉眼泪。
这天,在临上班的时候,他哀求哥哥张六说,哥哥,大筐俺实在抬不动,俺不下井行吗?
哥哥张六哄着他说,咱还得吃饭啊,不下井谁给咱饭吃?
忍忍点,等咱攒够钱,咱就不干了!
小木很不情愿地又跟在哥哥张六的屁股后下井了。可就是在这一天,临到下班的时候,小木抬着最后一趟沉重的大筐到小井去倒炭,他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在上岗的时候,脚下被一块矸子石绊了一下,他实在没有力气了,眼前一黑,虚弱的身子随着装得满满的大筐一股脑地栽进了十五米深的小井里。
当哥哥张六闻讯赶来施救时,小木血肉模糊早已断了气。哥哥张六捶胸顿足地嚎喊着,弟弟啊,弟弟,是我害死你的啊,是我害得你命归黄泉,哥哥对不起你,哥哥对不住你,弟弟啊,我该死,早上你还没有喝一口水,我就喊着你来下井了,是我催着你到阴曹地府的,弟弟啊,哥哥对不住你,哥哥该死……
虽然,事后在乌进生等工友们的帮助下,用大筐把小木的尸首抬上了井。
但这个场景在乌进生的脑海里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今儿一听说纪子瑞要下井,他的心里有一百种理由来劝说纪子瑞千万不能去下井。
说白了,下煤窑就等于是去送命。可迎面看到纪子瑞不容改变意志坚定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乌进生强行咽下了快到嗓子口的千般万般不去的由头,只得默默点头赞许。
这会儿在他的脑海里蒙太奇般闪现着找你,找我,还是找他等等诸多进矿介绍人。最终,他把筹码押在了陈智黎身上。
今儿赶巧,就在乌进生拾掇着桌子的空隙,一抬眼,他猛然间跟突然发现救世主一般,他见到了正在大街上走着的陈智黎跟侯三俩人。
乌进生弹簧般的身子一下子就弹飞到了陈智黎跟前,把陈智黎和侯三吓了一跳。
就这样,陈智黎和侯三被乌进生招呼进了客栈。俩人落座后,乌进生随即走进客栈。
不一会,乌进生出来时,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看他们直奔他俩坐的地方而来,陈智黎站了起来,一见陈智黎站了起来,侯三也赶紧站起身子。
走近跟前,乌进生一侧身,指着身后的中年男子对陈智黎说,这位是我姑家老表,叫纪子瑞,刚来没几天,他想上咱们的煤窑去干,麻烦您看能不能找份轻快活。
这会儿,乌进生脑子转得头快,他没敢把他跟纪子瑞狭路相逢只是这几天才结交的朋友说给陈智黎,而是在他跟纪子瑞的关系上加了个姑表亲,可见乌进生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豪放性情。
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他交的这个朋友是个可处之人。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上心为纪子瑞这个一面之识的过客介绍工作,且还是直接找煤窑的股东,而不是带着他直接去煤窑找活干。
足见纪子瑞经过这几天跟乌进生的短暂接触,他的为人处世性格秉性已给乌进生留下良好的印象,最起码,在乌进生的心目中,纪子瑞是个可掏心窝深交的朋友。
随即,三人重新落座,在饭桌上,侯三跟纪子瑞谈得很投机,俩人的性格也是很投缘,没过多会,俩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最主要的,是在乌进生的客栈,也就是在吃饭过程中,纪子瑞也给陈智黎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所以,没过三天,纪子瑞就在陈智黎的引荐下进了中兴煤局,刚开始是给德国矿师干助手,活很轻快,工资待遇也高,让侯三羡慕了好几天。
可没过半个月,也不知怎么搞的,纪子瑞放着矿师助手不干,却去干了煤窑最底层的小工。
为此,侯三还曾找过陈智黎,陈智黎并没有跟侯三多说什么,只是拍拍侯三的肩旁意味深长地说,人各有志,多说无益,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有意拉长了余音,给侯三的感觉是,这会儿的陈智黎心里似乎隐瞒着什么也没给他讲,或者就目前的情形,还不到跟他讲的时候。
陈智黎的心里似乎多多少少或已晓得些什么。他看着侯三面有疑惑的神情,话锋一转,摇摇头叹口气只是对侯三说,此人大有来头,你要多跟他接触接触,或许对你今后大有裨益。侯三愣了半天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