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陈玉涛等人,侯三赶紧急慌忙趋地往家赶。他正往前走着,一阵阵有气无力的哀求声伴随着的鬼哭狼嚎的呵斥声突兀从不远处的前面传来,有点突然,特别是在这好半天悄无声息的黑夜运河边。
侯三被吓得一激灵,但随着一声低于一声的哀求,似千万把利剑,剑剑射穿进侯三的胸膛,侯三立马就有了雄心壮胆。
侯三举目前看,前方不远处的巨梁桥头上,一群家丁正拦住一位年迈老人嚷嚷着,他紧赶两步欲上前制止,可土匪人多,且手里都拿着家伙,贸然上前,感觉自己寡不敌众,会事与愿违,他一个侧身躲进桥头西怀的麦地里。
侯三仔细看了一番,他看清楚也听明白了,领头的正是游手好闲,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恶棍龙希贞,他虽幼读家塾,但读了10年也不求进取,19岁弃读后,便与护院保镖一起玩刀弄枪、耍拳舞棒,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他掷赌成癖,夏天常在瓜田小屋里聚赌,故乡人为他起浑号为「龙瓜屋子」。
侯三看着,他正用手指着老人的说,「好你个臭老头……」「龙瓜屋子」一把夺过老人肩头背着的鱼篓,“在家不好好睡觉,竟跑这来扰了小爷的美梦。这篓桂花鱼,给爷滋补身子了。”
“龙少爷,您就行行好,高抬高抬贵手吧。”被夺去鱼篓的老人颤颤悠悠给「龙瓜屋子」作着揖,“俺家还有一个不能断药的药罐子,她正等着俺卖完鱼给她拿药呢。”
被抢夺去鱼篓的老人双手紧紧攥住篓子一侧的背带说啥也不撒手。
“活腻歪了,找死是吧!”「龙瓜屋子」抬腿就是一脚,把老人踢得一屁股跌倒在地,他抻手将鱼篓递给身边的一个家丁,顺手从家丁肩上夺下长枪,抄起枪就要再补给老人一个枪托。
“住手!”侯三一个飞身从桥下跃到「龙瓜屋子」跟前,顺手一挡就把「龙瓜屋子」手中正举起的长枪震飞,「咣当」一声落进运河里,激起好几个浪花,把「龙瓜屋子」晃得一个踉跄,差一点也随着长枪被震飞进河水里。
这么些年下来,自打舅舅跟妗子据听说被姓龙的带着一帮土匪枪杀,侯三每每西行走到龙口附近就恨得牙根疼,虽然他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舅舅和妗子之死跟「龙瓜屋子」父子有直接关系,但走遍马兰屯周边十几个村落,能跟「龙瓜屋子」父子这么霸道,无恶不作的确实找不到第二个,舍他其谁?
其间,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他也多多少少听说过「龙瓜屋子」父子的滔天罪行。
他也早有教训教训「龙瓜屋子」父子的念想,给周边附近的穷苦百姓出出气。这也是敲砖震虎,最起码也能让龙氏父子收敛收敛。
“哎呦,原来是侯老弟,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噢!”
「龙瓜屋子」抱拳于胸,“早闻侯弟英名,早些年就已响遍上海滩,侯弟来时何时招呼一声,我好早早恭迎小弟到鄙寨茶叙,让老哥也好领指教一二。”
“收起你那假惺惺的伎俩,咱是裤裆放屁两道,我跟你不是一路人,废话少说,赶紧把鱼篓还给老人家。”侯三厉声喝道。
“还给,拿啥还?”「龙瓜屋子」双手一摊,“我手里可啥也没有啊?你说我拿了,谁见了,谁见了?”
「龙瓜屋子」说着,大声狂笑起来,用手指着四周圈的家丁挨个询问。那个接过鱼篓的家丁早已躲得远远地,其他的哪敢吭声。
“你少来这套,赶快收起你那地痞无赖的伎俩。”侯三怒不可遏,“都是庄部亲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看看你抢劫的人,那可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家里还有急需用鱼换药的病人,你就能忍心下得了手?”
“屁话!”「龙瓜屋子」被戳到了软肋,情不自禁恼怒起来,“这是龙家的地盘,还容不得你来撒野,刚才叫你一声贤弟,那是尊重你家师傅的威望,你乳臭味干的黄毛小子,竟敢教训你龙爷我了,识相的话,抓紧时间给我滚蛋!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我倒要看看你龙家地盘能生出啥幺蛾子……”侯三跨前一步,一下子将「龙瓜屋子」揽脖子扣住,“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说着,侯三手臂一使劲,把「龙瓜屋子」勒得喘不过气来。
“好弟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龙瓜屋子」大口喘着粗气,双腿斜歪着乱蹬着桥面上,激起一团团浮土,呛得四周的家丁咳嗽一片,“我还,我还,我给还不行吗。”
提着鱼篓的家丁一看这等架势,还没等「龙瓜屋子」叫唤他,他已抢上三步将鱼篓恭恭敬敬还给老年人,老年人抱着鱼篓,左右打转,不知所措。
“老人家,快快去卖鱼吧!”侯三勒「龙瓜屋子」得手仍然没有松劲。
他怕「龙瓜屋子」反悔,等看见老人抱着鱼篓走远了,侯三这才低头对「龙瓜屋子」说,“记住了,要长点记性,哪天被我再发现,你的结局就跟那个上海人汪得汉一样的下场。”
“我晓得,我晓得,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龙瓜屋子」头点得货郎鼓似得,连连应诺。
“那好,我借你枪用一下……”「龙瓜屋子」略一迟疑,侯三手臂又恶狠狠地用劲一勒,他真想一下子把他勒死,但想想死人的事可不是一件小事,况且还是邻庄,可不能跟爹娘再添心事。
“好好呆着……”没等「龙瓜屋子」再次刨地,侯三已顺手将手枪从他的腰间拔出,右手扣动枪栓,一下子将「龙瓜屋子」推出老远,“都把枪放下,不要乱动!”
众家丁哪敢鼓涌,等看着侯三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好半天,「龙瓜屋子」确定侯三走远了,他这才从惊梦中清醒过来,抬起腿,对着刚才提鱼篓的家丁就是一脚,“你他妈的耳聋还是眼瞎,谁让你把鱼篓还给他的?”直踢得家丁嗷嗷直叫,哪还敢说出半句的申辩。
“都给我记住了,下一个,要狠狠地要!”众家丁头倒摘葱似得连连应诺,哪敢吭声。
虽然离家在煤窑干过一些时日,特别是跟着纪子瑞让他增长了更多的见识,也学到了在侯迁闸永远学不到了革命理论。
现如今又一下子回到家,侯三对侯迁闸的事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和空虚,他十分渴望着改变现状,却在父老乡亲,特别是在父辈们跟前,他感到久违的憋屈和无奈,他感觉让父辈们改变现状,那是太难了。
那天夜里,侯三来到家的时候,东方都快露出鱼肚皮白了,郝大妮更是缠得他不得了,说啥也是不能再让他走了,说是侯三走的这段时间,她天天睡不着觉。
看着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笑容的郝大妮,侯三心动了,可转念一想,他心里为穷苦人翻身解放的奋斗目标永远不能丢失。
虽然这些道理很浅显,但得去奋斗,与一切敌对势力作斗争,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期间还有可能为革命献出生命,这些都是纪子瑞告诉他的。
这么些时间来,通过在煤窑以及随工程营南下过程中的所见所闻,侯三深深感受得到要想革命取得成功,必须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艰难险阻。
这些都是实打实需要面对的实际问题,然而虽然实际得不能再实际,但面对实际生活在一起的妻子郝大妮,他却不能给她说些什么。
况且,说了也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徒给她凭空增添一些担惊受怕而已。
困难和险阻是实打实存在的,任何问题和艰难险阻的解决及克服都是需要有人去做的。
即便是太难,但这块硬骨头总的有人去啃,我不去啃,还能等何人去啃?
现在不啃,还能等待何时去啃?这就是老古语说的,舍我其谁?
早上起来的时候,侯三喜欢坐在庄上那棵古槐树下的那块青石板上,他用拳头敲打着腿肚子和肩膀。
敲着敲着,他便伸开手掌揉搓着大腿和脚心。他的思想随着身心的舒展而活跃起来,他的手脚也顿感劲头十足,他飞身一跃,翻身跳下青石板,围着青石板转了三圈,越转越觉得青石板亲切,转着转着,只见他一虾腰,搭手一掏,双手就伸进了青石板底下,再挺胸直腰,一跎腚,猛劲用力,青石板应声「啪啦」一声底朝天。
「玉砌瑶池」等四个苍劲有力的映入眼帘,再探下身子仔细辨认,还有好多「字」。
不过,大多数都已模糊不清。侯三的脑海里顿时显现出爹爹侯坤彪的身影,“我可听朱爷爷给俺不止一次地念叨过,太爷爷为了这块大青石可没少跑路。”
至于直到爹爹去世,也没听他老人家跟俺念叨一句。侯三脑海里也是一碗糊涂汤,他也不晓得爹爹到底是啥想的。
可大青石被谁又是啥时运到老槐树下,侯三心里更是一片空白。
不过,爹爹生前一直忙活的就是为了重塑河神娘娘像。可为啥一直没塑,爹爹也没给一个交代。
侯三想到这,他的脑海里又猛然间有了一个新的念想,那就是完成爹爹的夙愿,“我一定要遵循爹爹的夙愿,重塑河神娘娘像!侯三暗暗下定了决心。”
对,我的远大志向实现了,一定重塑神像,决不食言,以告慰各位先祖的在天之灵!”
可眼下重塑神像不是太好的时机,兵荒马乱的,就是告诉娘亲和众乡亲,他们也不会同意的,“眼下最紧要还须得去奋斗,去革命,对,得实打实地干好眼前急需办的事。”
这会儿,侯三心里想着,“可不能空想,事业不是想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侯三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应该怎么办,“我可不能「梦里想了千条路,早上起来还得做豆腐」啊。”
侯三想到这,他再次虾下腰,用劲又将青石板翻回身,恢复原样。
然后,他拍拍手中的土,折身就去找陈玉涛,到了陈玉涛的家门,正赶上陈玉涛的妻子往家里拾掇柴火,准备做早饭。
陈玉涛的媳妇叫赵莹娥,是运河南花山子附近有名的美人坯子,赶年才二十岁。
侯三是第一次见到赵莹娥,虽然早上吃饭的时候,娘亲说陈玉涛娶媳妇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可好的人」。
而最先告诉陈玉涛有媳妇的却是郝大妮,头天晚上郝大妮黏着他的时候,是郝大妮贴着他的耳朵眼上神神秘秘叙说给他的,虽然郝大妮不善表达,但通过有鼻子有眼儿添油加醋哦这般那样,倒很能引起侯三的好奇心。
这会儿第一次碰到,赵莹娥的美貌倒真让侯三心里颤悠一下,她确实很耐看。
看来,郝大妮没有骗他,陈玉涛能娶上这么个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的漂亮媳妇,那可是他真赶上好时辰碰到桃花运了。
听见动静,赵莹娥回头瞅了一眼,愣了一下,接着有点腼腆地说,“是表哥吧,前几天,玉涛在家里还念叨过你呢……”
说着话,赵莹娥赶紧把柴火扔到一边,忙进院子去给侯三搬板凳。
侯三说,“感情是弟妹吧,怪对不住的,你俩结婚,我没能回来帮忙。”见侯三满脸的无歹,赵莹娥圆谎说,“你在矿上,哪得空啊,我跟玉涛办得急慌,也没办,谁也没说,我进了他的家门,就算在一起了。”说着话,她的眼睛眼泪丝丝的。
侯三见不得别人的眼泪,赶紧打岔道,“俺表弟没在家?”赵莹娥抬手搓揉一下眼睛,满脸羞涩地说,“看我慌得,一只莹莹虫眯眼了,没顾及告诉表哥,玉涛昨儿就下河了,他得等半晌午才能回家,他得把鱼都卖完才能回来。”侯三说,“弟妹,那你忙吧,俺去河沿边找他。”赵莹娥说,“表哥,你不坐会,要是没吃早饭的话,俺给你做点。”已走多远的侯三往后摆摆手说,“不了,弟妹,俺吃过了。”话没说完,侯三就头也不回地往河沿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