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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温风至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小暑,古人分为三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小暑时节大地上便不再有一丝凉风,而是所有的风中都带着热浪;《诗经・七月》中描述蟋蟀的字句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文中所说的八月即是夏历的六月,即小暑节气的时候,由于炎热,蟋蟀离开了田野,到庭院的墙角下以避暑热;

在这一节气中,老鹰因地面气温太高而在清凉的高空中活动。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六月节……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小也。”

去年的腊月初八,西北风呼呼刮来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运河两岸被寒风撩起的野性一股脑地都被白皑皑的大雪严严实实覆盖住了。

侯迁闸渡口西北角一片芦苇挤挤擦擦地迎接着瑞雪的洗礼,也被狂风抽打地嗷嗷直叫。

而在芦苇深处,陈玉涛正盘坐在小渔船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不远处一对正圈囿在一块高岗处鸟窝里的白鹭。

它俩多好,无忧无虑的,心里啥都不想,活呢啥也不用干,渴了有河水,饿了有鱼虾。

哪像我,儿时就失去双亲,虽然时时处处都由姑姑和姑父照应着,可他心里每日里心里都是空荡荡的。

他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充满着仇恨,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杀死他爹娘的是龙传道父子,但「一个姓龙的带着人马杀过来」的乡下传言时时刻刻响彻在他的头脑里,他得为爹娘报仇,他跟那个「姓龙」的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种仇恨随着日积月累,越积越浓,越浓越积。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大,这种仇恨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的内心深处撒欢似得狂跑,横冲直闯,难以压制。

而在离侯迁闸渡口一节地的龙口村,这一天对「龙瓜屋子」来说,是个大喜的日子,这天,他要迎娶运河南边不远的花山子附近村的大美女赵莹娥。

「龙瓜屋子」,你丧尽天良,你跟赵莹娥的爹赵玉明和马兰屯道庄的姚明俊等八人拜过把兄弟,现在却乘人之危要娶你仁兄赵玉明的闺女,你还通人性吗?

前年,赵玉明遇到一桩人命官司,他托「龙瓜屋子」给他托门子解决,事办妥了。

官府没判赵玉明的刑期,只是付给对方一点钱就草草了事。

出于让赵玉明报答他的恩情,「龙瓜屋子」让赵玉明把女儿嫁给他。

因为「龙瓜屋子」去他家时,被赵莹娥的美貌而弄得神魂颠倒,当即就给他的仁哥提亲,弄得赵玉明很无歹。

但迫于「龙瓜屋子」的淫威及胡搅蛮缠得理不让人的奸诈,最终,赵玉明屈服了。

赵莹娥先是说啥也不答应,可容不得眼前跪下的双亲,只能忍气吞声应承下去。

看日子不如撞日子,见他们一家人,特别是赵莹娥答应了。

「龙瓜屋子」别提有多高兴了,当即决定三天后就来迎亲。

那天是阴历腊月初五,第天就是腊月初八,八八,吉祥,八八就是发发,发发既发家又发财,娶了远近无人可比的美人坯子,一定能族兴家兴人财兴旺。

雪停的时候,陈玉涛抬脸瞅瞅天的功夫,他的耳朵里就从运河南岸传来了唢呐吹奏的百鸟朝凤声,伴奏的锣鼓响彻云霄。

惊得陈玉涛在渔船上一个战栗,激得船儿左右摇摆晃荡着,溅起的水花把正在温柔趴窝的两只白鹭惊飞起来。

鸟的翅膀煽落掉的雪花溅得他一身,陈玉涛成了一个呆头呆脑的雪人。

不过这个雪人头脑还算清醒,他在摇动船桨将小渔船驶出芦苇荡的时候,没忘从苇丛里扒拉出那枚约莫寸许的梅花飞镖,将它掖在腋下。飞镖亮里含血,镖尖锋似麦芒,硬如金刚。

四周罩以大红绫罗绸缎绣满「麒麟送子」、「和合二仙」、「金龙彩凤」、「喜上眉梢」轿帏的八抬大轿上下颠簸着,从大运河南大堤直奔侯迁闸渡口筛晃而来。

五大三粗的八位轿夫有的是晃轿经验,他们步伐很难一致地上下左右前后摇摆着,花轿在他们肩上犹如巧妇手里的擀面杖,想把花轿内的面团擀成啥样就能擀成啥样。

即将成为纨绔子弟媳妇的妙龄美人赵莹娥,这会儿就是轿夫们手中的面团,随便被拿捏着,揉搓着,一会儿成团,一会儿成线,一会儿既不成团也不成线,而是被揉搓成了面饼。

新娘子赵莹娥被颠晃得实在把控不住自己,她哇哇哇地连着往外吐着酸水。

听着新娘子似有似无的呻吟声,正壮得情似牤牛的轿夫们,他们发情似得颠簸着花轿更是忘了分寸,频率更快,幅度更大。

轿夫们迈着合拍的脚步,和着鼓乐声,边晃动着肩膀,嘴里还吼出荤素掺杂声调:

十八岁的姑娘啊,想郎呀哥哥多啊——嗨呼嗨——

满腔心思啊,都在郎呀哥哥新被窝啊——呀呼嗨——

前面有个坑啊,咱绕着走呀——嗨呼嗨——

左面有个道啊,咱快呀跑呀——呀呼嗨——

右边有座山啊,咱慢呀爬呀——嗨呼嗨——

上面抛来呀绣球啊,正砸着郎呀哥哥的头呀——呀呼嗨——

郎呀抱着绣球跑来啊,好跟哥哥入洞房呀——嗨呼嗨——

洞房没有啥啊,俺让郎啊哥哥呀把那怀中馒头吃个够呀——呀呼嗨——

八个粗壮大汉叽叽喳喳高吼着没有遍数的那句变了调的「把那怀中馒头吃个够啊」,都笑得前弓后仰,左斜右歪得,没有正形。

“几位好汉……你们歇会吧,眼看到河沿边了……”赵莹娥在花轿里十分体贴地让轿夫们消停消停,可他们蹦啊,跳啊正欢,哪肯歇脚。

只不过听到轿里新娘子羞羞答答的关怀声,更加激发了他们的荷尔蒙,花轿被颠簸得更加厉害。

赵莹娥在轿里更是五脏俱焚,一时控制不住,嗷嗷呕吐……

藏身芦苇丛中的陈玉涛摇着小渔船欲驶出河湾,他想再看个究竟。

如果条件便利的话,他也好顺便暗地里抛给「龙瓜屋子」一个飞镖,即使要不了他的命,也是对他丧尽天良的一个最好的注释,让他今后长点记性,不要再干缺德的事。

猛然,他注意到,自己要镖射的「龙瓜屋子」,并没有骑着马走在花轿的前面。难道「龙瓜屋子」没有去新媳妇家迎亲?

突然,一队人马拦住了剧烈颠簸的花轿,正在跑得欢的八个抬轿壮汉立马来个急刹车,花轿猛一个后仰,差点把正在轿里被折腾得肚里翻江倒海的赵莹娥甩出轿外。

后面跑着追赶花轿的龙家家丁及伴轿的婆婆丫鬟一共二三十人,一看前面的架势,哪敢上前,他们都远远地站着。

轿夫们只管抬轿不管护轿,他们侧身外跨后撤两三步,便让出能让龙家家丁过来的路,他们都呆头呆脑地木站着,不敢吭声。

怎么回事?赵莹娥微微掀点轿帏,小心翼翼朝外偷看一眼。

此刻,横枪立马站在轿前之人,赵莹娥认识,不是别人,而是她爹的另一把仁兄李昌明的儿子李晓阳。

李晓阳家住贾汪江庄乡小房上村。李昌明是贾汪恶霸满一德的马前卒,在满一德手下带着几十号人,也有十几长枪。

平日里李家父子跟龙家父子是一个德行,都是仗势欺人的主,在乡下无恶不作,恶贯满盈,周边穷苦百姓敢怒不敢言,可都恨得牙根疼。

小房上村李家大院,恶霸李晓阳和年轻的新娘子在锣鼓喧天和噼里啪啦鞭炮声总中,依次完成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婚礼仪式后,随着婚礼主持一声高嗓,礼毕!新郎新娘步入入洞房——

院子里看热闹的都是满一德的手下,平日里伸一爪挠一下惯了。

今日新娘子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美人坯子赵莹娥,他们更是手脚不闲得,似假实真地都往新娘子身上抓一把挠一下闹腾起来,抓着挠着,也不知谁的手一下子就把新娘子头上顶着的红盖头给拽扯掉了。

那人的手顺势也将新娘子盘头发的簪子给薅了下来,新娘子长长的头发瀑布般倾泻而下。

前面,乐得满脸布满喜气褶子的李晓阳迈着四方步正往新房里走着。

突然,他听到后面闹喜的人群发出不约而同的惊讶声,等他回头看时,他也惊呆了:哪还有年轻貌美的醉美人赵莹娥,他的身后站着的却是下身矮短上身胖粗的矮布蹲,新娘的脸上胭脂搽得太多,她左脸上的胭脂已不知何时被谁的手挠持掉。

新娘半张脸白半张脸黑,成了花瓜脸。新娘的两只虎牙獠牙般露咧哧在,哪里是美人坯子?

站在众人面前的,分明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众人都吓呆了,而突然间将整个身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新娘子心里一点准备没有,她一下子也惊呆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麻木得不知所措。

被新郎官和新娘子叩拜过,刚从方桌前椅子上站起身的李昌明一下子也傻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新娘子被请上花轿的,众人眼里都是雪亮的,她是何时被调包,又是何人有这么大的胆和能耐把新娘子调包。

况且,这个时辰,赵莹娥又在何处,她又能到何处?李昌明也麻爪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院子内的众人都充满好奇心地伸长脖子朝大门口看,大门外,满一德带着一队人马呼啸而来。

到了李昌明大门前,满一德一勒战马,顺势将马背上拖着的一人摔下马去。

此人不是别人,李昌明不看则已,一看他便把满腔疑难和困惑的答案都寄予于此人身上。

被摔下马去的这人正是跟李昌明有八拜之交的仁兄赵玉明。

赵玉明可是新娘子赵莹娥的爹,更是新郎官李昌明的岳父。

此时,满一德把他抓来,意为何故?

可当再看呆站在洞房门口的新娘子时,众人似乎都晓得了其中的事理。

李昌明射箭一般窜到赵玉明的跟前,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侧转身一指身后的新娘子说,这是咋回事?你敢说,你有第二个闺女?

龙口村龙家大院热闹非凡,这会儿,早晨的大席才刚开第三番,也就是早晨宴席的最后一番,来的人太多。

龙口村的各家各户,在头天晚上都被龙应道吩咐家丁走到了。

说是婚礼当天都要去捧人场,实际上就是让你给行喜礼,即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那也得想方设法借磨也得凑足喜礼钱。

要不然,村里人都晓得龙家父子秋后算账的厉害,随便找个借口,讹你一笔,就不比喜礼钱少。

更何况,龙家家丁都到家里来了,就是你有一万个理由不想去行喜礼钱,你也不敢不去啊。

龙家大厨请的是邳县李圩子的曹大厨。据说,曹大厨的祖上在乾隆爷那次南巡借道侯迁闸渡口私访张廉斋时,戴连棻为了取悦乾隆爷,差人到邳县戴庄李圩子把一个姓曹的厨师找来,让他跟乾隆爷做拿手好菜。

你别说,曹姓厨师不负众望,他拿出祖传秘方做成的「曹氏猪头肉」,让乾隆爷实实在在解了回嘴馋。

「曹氏猪头肉」的做法很讲究,经过曹大厨精心燎、洗、卯、煮等好几道工序做出的猪头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还有用多种食料做出来的「扣碗」菜,更是让乾隆爷吃而香止,回味无穷。

那晚,他做的「扣碗菜」端上来时,似乎永远都被饿得饥肠辘辘的乾隆爷一次又一次地咽着口水。

「扣碗」菜实在是太好吃了,吃得满头大汗的乾隆爷早已把在大泛口没见到张廉斋闹而产生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吃吃这碗,喝喝那碗,吃了半天他也没弄明白碗里到底盛的是啥菜?

当然了,戴连棻见乾隆爷满眼疑惑地神情,赶紧走上前给乾隆爷解释,说这就是峄县最有名的「扣碗」菜,俗称「八大碗」,特点就是「吃啥不见啥」。

乾隆爷问,什么意思?戴连棻说,我事先请教过厨师了,他告诉我说,所谓的扣碗菜「吃啥不见啥」,实际上就是把整鸡拆骨,整鱼剔刺,然后剁成块放在青瓷碗里置于笼里清蒸,端上桌来,清香四溢,吃在嘴里,鲜嫩醇厚,却找不到半点鸡骨和丁点鱼刺,这叫做「吃鸡不见骨,吃鱼不见刺」。

乾隆爷一听,连声叫道,曹氏八大碗好,好吃!

边说边又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自打那会起,包含「曹氏猪头肉」的「曹氏八大碗」就成为御赐金牌,名扬天下。

这一祖传绝活,传到曹大厨这一代已是第三代了。在当时,置办宴席能请到曹大厨,制作有特色的「曹氏八大碗」,那可是十分荣耀和添光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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