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曹大厨给龙家宴席做的是八大扣碗,即:猪头肉、碗面子、瓤白菜、大酥肉、瓦块点、扣碗鸡、龙眼鸡蛋、豆腐箱子。
除此外还有四热四凉,即:奶汤鱼肚、鸡蛋橛子、牛肉丸子、辣子鸡等四个热的;
油炸西瓜、油炸冰块、醋溜白菜、蒜末黄瓜等四个凉的。八大扣碗碗碗有汤,汤的熬烧很有讲究,也非常重要,吃扣碗菜,最根本的需求就是喝碗里的汤汁。
熬烧高汤需选用三四龄以上放养的老母鸡煮汤,开水下鸡,大火煮制一个时辰,改慢火慢炖半个时辰,这样才能达到熬出的汤具有色白、微黄、汤浓的特色。
汤熬好后盛入土缸,撇净鸡油,撒入花椒、葱、姜等熬制而成的葱椒油。备用……
而「扣碗」菜的做法也很有讲究。那会儿,即便是乡绅也拿不出别样的食料,更别说有啥子山珍海味了,好东西最好的就是猪肉。
这样的话,无论贫贱富贵,只要是置办宴席,都是围绕着猪肉做文章。
当然了,所谓的「扣碗」菜就首当其冲了。置办宴席,最主要的是购买猪肉,一般家庭也就购买十几斤,条件好点了也得五六十斤。
这回儿,龙家自己是杀了两头猪,找来的厨师一般头两天就到主家,开始忙乎。
这次时间虽然正合,但也得尽早准备为好。猪是连夜杀的,曹大厨也是连夜请的。
只不过,龙家家丁多,不用人招呼,他们都捋胳膊卷袖子一起动手,需要帮厨们干的活都让他们干了,也干得快,没有一个偷懒的。
即便是在龙家,家资丰厚,可劣绅龙应道舍不得把好东西给这些家丁们吃,家丁们平日里也就是在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几片肉。
想解馋的话,就是到各处敲诈明讹暗抢。所以,一到能吃到好的时候,不用「龙瓜屋子」吩咐,他们也都特别地卖命。
虽然,明理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狗仗人势,其实说到底,他们的骨子里并不跟「龙瓜屋子」那样,打小娇生惯养,养尊独处,处处以我独大,好歹不分,事理不明,渐渐长大了,坏性格瞎脾气都养成了。
所以,没得说,「龙瓜屋子」的坏,用穷苦百姓的话说,那可是出自骨头里的坏水,实在没治了。
而这些家丁,都是四周圈村庄的,大多都是抵租抵来的,是用劳力来抵租抵账的。故此,他们卖命的最主要目的也无非就是能吃饱吃好。
猪杀好了,得先把瘦肉剔理出来,切成片丁。然后再裹上鸡蛋面粉,放进油锅里炸。
这会儿得掌握好火候,炸得焦黄嫩酥,用铁笊篱捞出,就成了小酥肉。
而五花肉呢,则是放上葱花、姜末及蒜瓣剁碎,和上面,放在一个大瓷盆里,放在锅沿边候着。
这会儿帮厨就过来,只见他用左手从盆里抓起一把,五指齐动力,大拇指和食指处留有空隙,就捏成一个又一个小丸子。
随即,他伸出右手接住挤出的肉丸,悄然放进油锅里炸,也是炸得焦酥。
剩下的肥肉放进锅里用水煮,七、八成熟用铁笊篱捞出,然后放进熬好的糖稀翻炒,等上色后再放到油锅里炸上一二分钟,之后切成两公分大小的条块状,整齐摆放到扣碗里,连同其他的诸如盛有酥肉,肉丸子等等的扣碗,其上都放些葱段、蒜瓣、姜片、大料、花椒、辣椒等配料,再配上一些豆腐和时令蔬菜等,最后把它们放到笼节里,一层层摆在盛有水的大锅上,搭成八九层的蒸笼,最多的能搭成十二层,烧大火来蒸半个多小时。
蒸好后,一碗一碗放到端菜的盘子里,再撒些芫荽和葱丝,浇上一勺酱油,最后浇满热气腾腾的高汤,色香味俱全,吃在嘴里,香在心里,油而不腻,回味生香,令人流延不止。
宾客们吃着等着,三番席已罢,又过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就到中午了,可左等右等,新娘子还没来到。
就在大伙正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曹氏八大碗」色香味的时候。
突然,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蹿进院落,高声喊道,老爷,不好了,新娘子被人拦截了。
「龙瓜屋子」一听,那还得了,敢在太岁爷上动土,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大声嚷嚷道,队员们操家伙,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截老子的女人?
说着,“龙瓜屋子。”就领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呼啦啦跑出了龙家大院,由先前跑来报信的家丁带路,直奔拦截新娘子的地方呼啸而去。
待「龙瓜屋子」离开,龙应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本来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儿子希贞喝得醉醺醺从外面回来对他说,初八是个黄道吉日,他要纳妾娶亲。
当时,龙应道心里就纳闷,平日里,希贞虽然常使性子惯了,他一般不当回事,谁叫儿大不由爹呢。
可转眼看到儿子从他屋里出来,就立马吩咐家丁磨刀杀猪,嘱咐伺候性口的牛小虎赶紧套车,去李圩子,今晚无论如何也得把曹大厨请来。同时,让管家明儿一早就赶紧去筹备婚礼用的一切家什。
龙应道这才从睡梦中惊醒,看来儿子这回纳妾不是过家家似的闹着玩的,而是真地。
本来,他想喊住儿子问声新娘是那哪闺女。可抬脸刚想喊时,哪还有龙希贞的影子,他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刚才看到家丁慌里慌张的神情,龙应道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后跟窜到后脑勺。
他顿时觉得情况不妙,不会像想像得那么简单。想到这,龙应道高声喊叫,张玉宝,快去备车,快去备车。
很快,马车准备齐当,管家将龙应道搀上车,由牛小虎驾着直奔县衙而去。
龙应道他要去找县长刘化庭。那年9月,县长刘化庭在龙口村宣布成立峄县联庄会剿匪督队公所,并委任龙应道爷俩剿匪督队官的,酒足饭饱后,刘化庭没忘告诉龙应道说,今后需要他帮忙的,尽管打声招呼即可。
今儿,龙应道一看情形不妙,他立马就想到了县长,人家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拦截娶亲花轿,公然抢夺他龙家即将娶到门的媳妇,来头一定不小。
龙应道在马车里心里也是暗暗地发狠,你把俺龙家看成啥了,我们龙家并不是瓤茬,更何况我们父子县长在后面撑腰,现在就欺负到俺头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龙应道越想越气,可气归气,他可不像他的儿子那样是个桀骜不顺的冒失鬼。
多少年下来,龙家的基业能在他手上日益飞黄腾达,蒸蒸日上,且能镇住脚,虽有他的刁悍蛮横、心狠手辣、为了钱财不计后果一面。
另一方面,这么些年来,他已养成了遇事不惊、投机取巧、攀附权贵、巧借外力的本领。
所以,一看到儿子希贞气汹汹地带着人马鱼贯而去,他就想了,拦截新娘花轿的这个主一定大有背景,要是别人,就是方圆几十里还没有一个能对他龙家父子说个不字的主,更何况公然拦截,这明摆的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龙家下战书了。
看来,这个人不简单,要想把今儿的事处理得圆满,达到万无一失。看来,非县长刘化庭不可了。
「龙瓜屋子」龙希贞前脚刚到,龙应道领着由县长刘华庭带领的官兵也闻声而至。
这会儿,「龙瓜屋子」正跟李晓阳闹得不可开交,眼看着话不投机就要拔枪相向,赶巧,这会儿,满一德、李昌明也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赶来。
这会儿看来要有一出好戏看了,躲在芦苇丛里的陈玉涛不再朝前摇船,而是静静地待在船上,候在芦苇荡里,看着热闹。
刘华庭是何等人也,相比之下,他看满一德带来的人马多,长枪也多,要是火拼的话,龙家肯定吃亏,何况自己是跟着龙应道来的,即便是自己的人不插手,可满一德也是能看出名堂的人,说不是龙家的人这会儿要是真动家伙的话,人有眼,可子弹没有眼。
这种架势,他已看出龙家已处于明显劣势的状态下,最起码他可不能吃亏。
故此,他伸头给龙应道耳语一番,便驱马向前,走到满一德的跟前,双手抱拳在胸,朗声道,满老弟久来无恙,哥哥刘某人代表龙家给你赔不是了。
刘县长好,小弟惊扰老哥了。满一德也是一抱拳回礼,说着客套话。
他也看出来了,虽然,刘县长是跟着龙应道来的,但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就眼下来说,特别是目前兵力悬殊这么大的情况下,刘县长也是个明白人,他不会贸然行动的。
可满一德眼珠子一转,他的心里却打着另一个算盘,就为了眼前的这个妮子,是无论如何也没能得罪刘华庭刘县长的。
再者说了,渔翁得利各取所需的情况下,即便刘华庭刘县长没有亲临,也算不得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就冒冒失失跟也算有头有脸有点实力,或者今后还有用的着龙家父子接上梁子,这个可不划算。
满一德想到这,他心境的乌云立马散去,脸上笑呵呵地对龙应道抱拳道,老哥哥,那日穆柯寨一别,来去匆匆,好久不见,哥哥别来无恙!
龙应道刚才也已发现刘华庭刘县长虽然被自己鼓弄来,但他一看对面满一德的架势,单用一言一行的举动来看,他刘县长绝不会因为他们龙家这点小事而得罪目前贾汪地区的红人。
既然刘大人都不敢贸然行事,哈哈,我龙应道吗,就是刘县长再多给他带几十号人马来,我也绝不会贸然冒失行事的,可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愣头小子希贞了。
所以,见满一德主动给自己示好,他也不能见好不收,他便笑呵呵地对满一德抱拳道,让小弟见笑了,都是老朽教子无方,多有得罪,改日定当登门负荆请罪。
龙应道说着话的功夫就来到了儿子希贞地跟前,小声地对他说,眼下情态,万不可鲁莽,好汉不吃眼前亏!
见父亲主动示弱,定有其中的道理,也有他的理由。龙希贞心里虽然有一万个理由和不情愿,但他也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他也赶紧拱手对满一德说,叔叔见谅,都是小侄的不是!
满一德一指龙希贞对李晓阳说,贤侄啊,你看看,你看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人家龙大少爷都认错了,你也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高抬贵手放人家一马吗,即便哪日我们要经巨梁桥去侯迁闸溜达溜达,龙家老哥和龙家少爷还能不留我们吃碗饭再去不成?
见大家都没有继续争斗下去的意思,刘县长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就顺势做个干巴人情。
他就走到龙希贞的跟前,对他说,你看看,你那满大叔都这么仗义,咱也不能不讲江湖。
让我说,咱龙家干脆把江湖讲到底,有你刘叔叔在,什么的女人找不到,干嘛非得争个鱼死网破,你就礼让对方又如何?
龙希贞一听刘县长让他礼让,断然否定,头摇得跟货郎鼓似得,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他急睁眼的样子立马让李昌明看到,立马转头指着龙希贞对满一德说,满会长,这小子不知好歹,他抢人在先,这口气我顿然咽不下去。
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看,他还真不知道阎王爷还有三只眼?!
且慢,贤弟,我怎么听着这里面还有道道。龙应道一听李昌明几乎指着儿子龙希贞的鼻子在骂街,朗声问龙希贞说,这是咋回事,难道今儿你是抢人家媳妇不成?
龙希贞怒目圆睁,急急嚷嚷道,我哪抢的,是俺仁哥赵玉明亲口答应俺的。
龙希贞哪敢把那天自己的所作所为和盘说出,只是强调亲是人家新娘子的爹赵玉明亲自说给他的。
那既然是亲家亲自提亲,那昌明弟说犬子抢亲又从何说起?龙应道说着话,他便将双手朝李昌明一摊说。
李昌明说,亲,也是前天他赵玉明到俺家亲口对俺提的,那还能错过?
龙希贞说,他赵玉明到你家是什么时辰?
李昌明说,昨天晚上九点多了。当时,我还跟他说,你这么晚咋就来了,并问他,这么急干啥?
不过,这门亲事,前前后后我都提了好几回了,可每次他都是这原因那原因横加搪塞,没有爽快地答应过。
可不知咋了,昨晚深更半夜的却亲自上门来提亲,我当时虽然满口答应,但心里却布满疑惑。
见龙应道这么追问他,李昌明便将昨晚的事简要说给大伙听。
满一德坐在马上,大声呵斥道,这还用问吗?
一定是龙贤侄提亲在前,他赵玉明觉得不妥,但又不能拒绝,就顺势答应的当儿,他连夜赶到你李昌明家,来跟你李家提亲。
实质上,他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摔你们李龙两家。实际上,他就是想借着李家的手来教训教训你龙希贞罢了。
刘华庭一拍脑门,大声说,这就对了,看来这是一场误会。
说是娶亲,龙贤侄啊,这可是娶炸弹啊,赵玉明实在是歹毒。
他说是嫁闺女,实是借着闺女这个招牌,让你李昌明借着满老弟势力,来打压一下龙家。
坐山观虎斗啊,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赵玉明他这步棋走的妙,实在是是高招啊。
这么一来,争斗到最后,吃亏的肯定是龙家。即便是龙家不被消灭,那满贤弟因为李昌明这层关系,也绝绝不会对龙家善罢甘休。真是一箭双雕啊,一箭双雕!
这么看来,我们都是被赵玉明这个小子蒙骗了。好,希贞,快跟你昌明叔赔不是,咱这个亲不娶了!
龙希贞这会儿也好似刚从睡梦中惊醒,他赶紧屈身向前,给李昌明跪下赔不是。
李昌明赶紧上前扶起他,连声道,怪不得贤侄,怪不得贤侄,这个媳妇俺李家断断不可接受,还是贤侄你娶吧。
新娘子又不是啥物品,你谦我让的,要我说,我们都不能要,这可是个扫帚星,只能败事,不能成事。
满一德见不得俩人的谦让,顿然否决他们的推来推去。龙应道见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赶紧屈身向前说,事都是犬子造成的,理应由龙家来负起这责任,这么吧,既然大家都来了,也不外,不如趁着宴席没散,我这里邀请众位到寒舍畅饮一番,可否?
满一德大大咧咧地说,畅饮就不必了,我们那还正要开席呢。
龙应道说,满贤弟既然这么说,看来也是豪爽之人,我龙应道也绝不会是贪图钱财之辈。
这么说吧,明人不说暗话,豪爽人当然要说豪爽话,打今儿起,巨梁桥就是满贤弟你的了,算今儿龙家补偿昌明贤弟的损失。
好,多谢老哥,改日一定登门感谢。满一德朝刘华庭拱手抱拳,多谢刘县长了,咱们后会有期。话罢,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见人家走远,龙应道这才侧转身,躬身对刘华庭说,刘县长,到寒舍小叙。
刘华庭也不谦让,跟着龙应道父子,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直奔龙口而来。
其实,龙应道跟他儿子一样,几次都想跟李昌明火拼,因慑于满一德实力没敢轻举妄动。
看到这一幕,陈玉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将拔刀相向的冤家说好既然就好了。